第72章 高中时代4
少年心动大约是一场春日急雨,匆匆而来，电闪雷鸣，干涸的大地忽然焕发生机,长出幼嫩的细苗,转眼就长成了蓬勃的大树,蜿蜒的藤蔓像心脏的脉络,随着春风鼓动飘荡。
周围一切都按下了某种开关,五感都变得更加敏锐,从空气中汲取心上人的信息素，成了供给生长的养料。
喻橙坐在叶庭言的右前方,虽然隔着几排座位,但叶庭言余光依然能看到他的身影，有时候恰巧碰到喻橙从左侧转头和后排人说话,他就能看清喻橙的脸，阳光笼着他，覆盖一层朦胧的滤镜，心尖便顿时像小虫子爬过叶子，留下麻酥酥的触感。
叶庭言不敢多看。
这件事他没告诉魏鸣,但魏鸣似乎隐约有感应,周末圈里聚会也叫了他,叶庭言没去，他觉得自己不是gay,只是恰好喜欢的人是个男生，如果那个人没有出现，他没准真的会母胎单身到三十岁。
叶庭言不知道其他人有了喜欢的人会怎样，以他自己的心情来说，畏惧忐忑要多过欢喜和冲动,他没有告白的想法。
他从小就循规守矩，家里对他教育严格，上高中之前他都没有在晚上九点之后回过家，也没有去同学家住过，甚至没玩过电子游戏，说乖也好，说无趣也行，高中的这则插曲纯属意外，在他看来完全偏离轨道。
挺慌的，幸好学习成绩稳得住，才不至于引起老师家长的怀疑。
睡梦里也多了很多东西，黑白的、压抑的、绚烂的、带着咸腥的全都一股脑涌上来，他偷偷洗了几次裤子，后来学会了抽烟。
他知道这些都属于连锁反应，全部偏离常规，在旷野里肆无忌惮的疾驰，奔向黑暗的尽头。
魏鸣生日，叶庭言第二次见到魏鸣的对象小优，还有几个外校的朋友，魏鸣没想到他会来聚会，小优也说：“你看起来像放学立刻回家的三好学生。”
魏鸣似笑非笑：“他是郁闷的，来这儿找酒喝。”
叶庭言：“……”果然察觉了，魏·福尔摩斯·鸣。
魏鸣哈哈笑着给他倒了一杯啤酒，17岁正是挑战社会规则的时候，叶庭言喝了一口，眉头紧皱，不大行，他觉得啤酒味道有点苦，不如汽水好喝。
除了给魏鸣过生日，他来也因为这家餐厅挨着喻橙喜欢吃的麻辣烫，两家可以一起点餐，他们叫了炒菜，叶庭言问魏鸣：“吃麻辣烫吗？”
满桌都是重口味爱好者，自然来者不拒，叶庭言要了两锅，一锅不辣的番茄底，一锅放了加倍辣椒的麻酱底。
魏鸣顺手把番茄的推到他面前，叶庭言却说：“我试试辣的。”
魏鸣挑挑眉：“你行吗？啤酒都觉得辣，吃这个肠胃受得了？”
叶庭言从来不吃辣，两人出去吃江浙菜、粤菜比较多，一丁点干辣椒都不放。
叶庭言今天却坚持尝试。
魏鸣没再劝。
叶庭言挑起裹满辣椒的黄面吃了一口，辣椒很香，但辛辣依然从口腔直蹿进喉咙和胃里，他吃得满嘴通红，用了两包纸巾，连喝了大半瓶冰水才堪堪压下去。
他要吃第二口，被魏鸣拉住：“行了吧？”
叶庭言皱着眉说：“没事。”
他又道：“挺好吃的。”
原来那个人喜欢这个味道，很冲但挺过瘾。
叶庭言也没吃多少，总共才盛了一碗，其它的都被桌上更会吃辣的几个人分掉了，不过这算一个好的开头，此后叶庭言吃辣水平缓慢上升，直到高三毕业时，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吃中辣牛油火锅了。
他想，以后要是能约喻橙一起吃顿火锅就好了。
动力来得汹涌澎湃又莫名其妙。
总之他现在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乖孩子了。
好像高中所有的快乐都集中在高二，高三就没那么幸运了。高一高二举办校运动会，高三大部分人请假学习，只派了少数代表参加，为班里荣誉出战。
所以高二时的校运动会作为全体成员最后参与的盛会，大家都很兴奋。
期中考试结束，大家就开始报名，跑步类的400、800米和接力跑报名得人多，1500米和3000米的死活没人报，李老师又把任务交给了他。
“长跑也是锻炼啊，现在你们正是学习最要紧的时候，体质得跟上，别的班报不报我控制不了，咱们班必须每样都报！你是班长，去动员动员！”
叶庭言这个班长当得很心累，他说话要是那么好用，要班主任做什么。
但面上要装一装，他就说：“我去说说看。”心理想的却是，实在不行他只能自己上。
回到教室，果然没人对长跑感兴趣，篮球队足球队的人也不愿意，平时跑步训练太多了，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大家都想躲懒。
叶庭言回了座位，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犹豫报1500还是3000，或者直接扔掉报名表，一只手忽然戳到他鼻子底下。
叶庭言抬头，看见喻橙站在面前。
他弯起眼睛笑着说：“我报1500。3000实在跑不下来。”
伸过来的手像白瓷一样，圆润淡红的指甲，报名表上的字也写得很好看，叶庭言垂眸，心头一缩又一跳，收了他的报名表，半天才出声说：“好。”
喻橙没走，又凑近看他的报名表，惊讶：“班长你报3000啊？”
叶庭言：“嗯。”他还没准备报。
喻橙竖起拇指，笑起来：“厉害了！我去给你加油！”
叶庭言：“……好。”
那张报名表还是交了，和喻橙的在一起交给班主任，李老师对此颇为满意。
运动会，艳阳高照。
全场都被晒蔫了，叶庭言让生活委员买了好几箱雪糕，被同学们一抢而空。
满场乱糟糟的，有好几个比赛同时开始，叶庭言实在不想费心，把班里的事情交给体育委员和生活委员，自己离开了看台，路过记者站的时候问他们：“1500米在哪比赛？”
小记者们才是真正的时间管理大师和万事通，每场比赛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有谁参加、在哪里比赛，他们一清二楚。
“A区，半个小时之后开赛，你们班的人已经过去了。”
叶庭言错过了广播，幸好时间对得上。
3000米比赛在1500米之后。
大家在外围跑道做准备，内场草坪站着不少人，体育老师和医务人员、以及校学生会的，乌泱泱站在面前，叶庭言好久才找到喻橙。
喻橙穿了运动服，短裤短袖，露出笔直的小腿，他皮肤实在好，连毛孔的看不见，被汗打湿后像晶莹剔透的荔枝果肉。
叶庭言默默站在一旁，看他做伸展运动，伸臂向上，露出轻薄的腰线。
他默默把视线移开，耳边小记者狂按相机，叶庭言道：“这些不用拍吧？”
小记者被吓了一跳，镜头都歪了：“我就是调整一下参数，没好好拍呢。”
叶庭言点点头。
二十分钟后，裁判鸣枪，喻橙像箭一样飞出去，叶庭言有些担心，以喻橙的体力，肯定能跑完全程，但这个速度未免太快，据他所知，比赛的人里还有国家二级运动员，看喻橙的样子，过于较劲。
前面三个领头的你追我赶，咬得很紧。
倒是很有拼搏精神……不过他猜得没错，很快喻橙体力就撑不住了，慢慢从第三落后到第五，第三圈的时候，像从水里捞起来的。
叶庭言走向终点，和他站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小记者。
最后一圈，喻橙努力速度加快，随着“啊啊啊”一阵狂叫，他猛地提速扑向终点。
他跑得太猛了，脑袋的信号明显没传递到位，脚还在地上摩擦，头已经先一步冲出终点线，整个人往前倒。
“靠！”
叶庭言早就看见他有摔倒的趋势，比他快了半步，伸手捞住了他的腰，喻橙撞在他肩膀上，捂着脑门叫了一声。
叶庭言也没好到哪去，心跳快得像刚赛跑完，咚咚直撞，五脏六腑人仰马翻，两只手都沾上了喻橙的汗水，黏乎乎湿漉漉，他嘴里发干，毛孔都要炸开了。
喻橙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气喘吁吁地起身：“班长？”
两人还没说话，就听广播报成绩，喻橙是第三名。
他叉腰站定，跟叶庭言说：“还行吧，跑个第三，真是见鬼，前面两个人怎么跑那么快？”
叶庭言无奈，拿来毛巾给他：“他们是专业选手，练跑步的。”
喻橙嘟囔：“我就知道！”
叶庭言笑起来：“已经很厉害了。”
叶庭言看见温序正往这边走，料想有人照顾他，便说：“我去准备3000米的比赛了，你先休息。”
喻橙：“行，谢啦。”
叶庭言就走了，中间回头，看见喻橙脱下了上衣，他心里不是滋味，又不能发表意见，只好叹了口气。
走到3000米起点，叶庭言活动了一下手腕，脑袋里却划过喻橙后背漂亮的蝴蝶骨。
男孩子都不会害羞吧，想脱就脱了。
脱衣服做什么呢？
过了五分钟，他转头眺望人群，没见到喻橙的身影。
他想，也许等比赛开始，他才会来吧。
然而一直到比赛结束，他都没看见喻橙。
叶庭言觉得自己肯定脸色不大好了。
站在终点，他边擦汗边想：
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