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高中时代6
“喻橙。”
“什么？”
叶庭言说：“是写给喻橙的。”
李老师表情像被雷劈,仿佛万万没想到他会直说，他愣了足有半个世纪，喃喃道：“哪个喻橙,咱们班的那个？”
叶庭言：“……”外太空的那个。
李老师用骇然的眼神看向他,脸都憋红了,似乎是生气,又似乎是着急,急得团团转,头发都被他揪下来好几根。
叶庭言怕他的脑袋秃得更厉害，道：“老师,我知道错了。”
李老师“啪”地拍了下桌子：“你还敢说！你们都是好学生,怎么敢做这种事！？别以为你保送了，就可以谈恋爱了！”
叶庭言：“。”
“老师,我们没谈，他不知道这件事，这是我单方面的问题。”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表述得很清楚，暗恋是他一个人的事,因为没开始,所以敢说,李老师震惊许久，刚准备开口又似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重新坐下，叹口气，神色复杂地看向他：
“你把情书随身带着，准备今天告白？”
叶庭言淡淡：“高考后吧。”
李老师：“……”
他胸口起伏，欲言又止。
高考之后确实是告白的巅峰期,毕竟都是青春懵懂的学生，本着不想留下遗憾的心情最后挑战一下自我，勇敢表达心意，他工作这么久了，也不是没见过，这段时间连教务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这个老师就更管不着了。
他就是没想到，看起来这么乖巧听话的班长，竟然闷不吭声给他个爆炸新闻，他甚至不喜欢女生，要去搞那什么……同/性/恋！
也不是不能，就是和他认知差距有点大！
还敢当着他面承认！
不愧是保送的学生……
李老师乱七八遭想了好多，最后放弃了：“老师相信你的为人，知道轻重，你把情书拿回去吧。”
他把口袋里的情书还给他，见叶庭言神情诧异，清了清嗓子，不无尴尬地道：“从你书包里掉出来的，我碰到捡起来了，还好不是其它同学，要不然你的心思就人尽皆知了，没准喻橙今天就会知道！”
叶庭言有点想笑，他一时无语，李老师的辩白真是没逻辑，分明就是想没收，刚改了主意而已，不过他不会顶撞老师，就说：“谢谢您。”
李老师嫌弃地摆摆手，让他出去。
叶庭言把信件揣进口袋，回了教室。
他想，他这么直白地说出口也暗藏私心，他憋得太久了，急于寻找一个发泄口，像吃滚烫又刺激的辣椒，做点出格的事，平复自己的情绪。
甚至可以说是某种预演，他忍不住想，喻橙如果接到这封告白信，会不会也像李老师这样震惊，也许还会有点害羞吧……
更多的他想不到，也不想去琢磨，想得越多越恐惧，他数学很好，知道喻橙答应的概率可能只有0.01%，除非奇迹发生。
叶庭言独自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度过了倒计时10天，学校放假了，喻橙是最后一波搞卫生的学生，现在愿意留下来为班里做贡献的都是自愿的，他们把流动红旗取下，规矩地交还给教务处。
叶庭言下楼时，正好看见喻橙拿着红旗上来，两人在二层停了停。
喻橙笑眯眯地说：“辛苦班长，终于不用送作业了。”
叶庭言：“辛苦喻同学，最后一天还要打扫卫生。”
喻橙笑了，正要告别继续爬楼，叶庭言叫住他，喻橙回头，叶庭言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他的掌心。
是只小巧的平安符。
“保佑考试顺利的，送你。”
喻橙愣住，赶快道：“这多不好意思。”作势要还给他。
叶庭言抿唇：“其他人也有。”
喻橙：“哦。”
他这才收回，笑起来，语气夸张：“班长你太好了，等上了大学，我要去哪里找那么好的班长啊。”
鬼灵精怪的，叶庭言笑笑，浑身被春水烹得温热。
“以后我们还会聚会。”他说得很克制。
喻橙说：“那当然了。”
叶庭言记得这天下午喻橙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吸吸考神的运气，助我一臂之力。”
叶庭言当然愿意给他吸，但喻橙只是嘴上这么说，开玩笑而已，并没有实际动作，叶庭言知道自己不能要太多，他没资格。
视线一路追着喻橙的背影，一直融进高中午后的阳光里。
这年，他生日许了三个愿望，一是家里人平安健康，二是自己学业顺利，三是……喻橙得偿所愿。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愿望，也许是他的运气真的不错，一切都很顺利。
考试结束，他们再碰面时已经出了成绩，班里同学大半都考上了心仪的学校，他们班里一本率99%，重点大学录取率80%，李老师笑得合不拢嘴。
这次回来，高三生扬眉吐气，高二高一的学生们还在写卷子考试，高三毕业生们闹闹哄哄排队拍合影。
高三人太多了，他们要排好一会儿，大家闲得无聊，在校园里闲逛，叶庭言趁着空档，揣着自己的告白信去找喻橙。
心脏跳得受不了，他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歇歇。
他也太菜了吧。
如果被魏鸣看到，肯定会笑话他。
等喘匀了气，他继续找喻橙，按照魏鸣的说法，表白这件事就得一鼓作气。
喻橙刚才被人叫出去了，他猜测十有八九和表白有关，毕业季除了感情的事，也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当面说清了。
果然，在学校最大的梨花树底下，喻橙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了，女生红着脸，喻橙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看起来两人还挺开心，叶庭言听到了喻橙的笑声，他酸得手脚发麻，酸水一股股地往外冒。
又笑？
不会要答应吧？
两人没呆太久就分开了，女生脸颊还是红的，手里捏着粉红色的告白信，叶庭言在树后呼了口气，看来没答应。
喻橙往回走，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身边还传来温序的声音。
“我看那个女生很可爱啊，七班班花呢，这次考得也挺好，跟你在同一个城市。”
喻橙：“哦，是挺可爱的。”
叶庭言藏在树后，抿唇。
听到温序说：“你不喜欢这样的女生啊？”
喻橙苦恼道：“我是喜欢女生啊，但我不喜欢可爱类型的，唉，也不对……反正没感觉就是了。”
温序：“行吧，可我看美艳御姐风的你也不喜欢啊，前年高三不是有个……”
喻橙：“……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事。”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没遇到喜欢的人呢，等大学再试试吧，万一碰到合眼缘的呢。”
温序哈哈笑：“也对，大学里女生那么多，四年呢，多接触接触，没准大学再聚会，咱们都有女朋友了！”
喻橙：“嘿嘿。”
*
轮到二班拍照，同学们很自觉地到齐了，叶庭言帮李老师清点了人数，确认无误，站在老师身后正中的位置，所有班长都站在这里。
“拍照了啊，大家一起说‘茄子’，都要笑知道吗，你们高中只有这一张合影，不许眨眼啊！”
有人冲摄像师喊：“好好，坚决不眨！您快点，多拍几张，我眼睛都睁酸了！”
众人哄堂大笑。
叶庭言也笑了，他没眨眼睛，睁眼的时间太久了，酸涩从瞳孔蔓延到眼球，仿佛下一秒就要漫过鼻腔，汹涌地潮水涌上，又被他按了下去，如此循环往复，像潮汐困在浅滩，又像一条鱼跳进沙漠，难以呼吸，砂砾磨得鳞片血肉模糊。
他慢慢熟悉这种疼痛，直到鼓涨的情绪随着时间慢慢平息。
闪光灯亮起，他的人生似乎也被定格在这一瞬间。
喻橙站的位置离他很远很远，叶庭言想：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结局啊。
“咔嚓”一声，相片拍好了。
他们的高中生涯也彻底结束了。
临走前，叶庭言把自己的信交给李老师，李老师很诧异，放下茶杯：“你没去跟他说吗？”
叶庭言笑了笑：“不了。”
蓝色的信件规整地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他手指抚平上面不存在的褶皱，说：“您就当已经把他没收了吧。”
李老师目光复杂地望着他，一个劲儿地叹气，依旧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能说什么呢？
少年光阴就是这样，有热血，有遗憾，有回不去的美好，有未知的未来。
“以后常回来看看。”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庭言：“好。”
“老师，我走了。”
“再见。”
*
十年后。
京大的春天和高中的春天没有什么不同，操场边种了两棵梨花树，叶庭言今天下午没课，午后踏着一地梨花走出校园。
“……我得晚到一会儿，你今晚别着急走啊，我带了好酒，咱们好好聚聚。”
叶庭言上车打开蓝牙，耳机另一头是许久不见的魏鸣，咋咋呼呼，语气着急，实则并不着急，高中同学会连卡点都做不到，叶庭言：“……你先登机吧。”
魏鸣：“行吧，唉，早知道把公司的破事儿推了！幸好我昨天回了国内，要不然真赶不上。”
叶庭言笑笑：“路上注意安全。”
魏鸣：“晚点见。”
叶庭言摘了眼镜，启动车子。
窗外温度正好，阳光也很好，叶庭言去就近的超市买了水果，连带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并放进车厢。
他打算提前回高中一趟去看看李老师。
这两年高中扩建，吞了隔壁一座小学，又拆掉周围两座居民楼，肉眼可见的阔气，熟悉的教学楼重新刷漆，黑板也不用手动擦了，多功能一键清除，李老师还是老样子，头发更少了，人胖了一圈。
两人经常在微信里聊天，这几年他忙着做科研，一直没机会回来，这还是第一次回校园。
挺不应该的。
李老师却无所谓：“你年年记得我生日，送这送那的，我教出来的这些学生就你最用心。”
想了想，又道：“哦，还有一个喻橙。”
听到这个名字，叶庭言愣了几秒。
李老师笑笑：“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之前跟我说在忙着写剧本。”
叶庭言没说话，看着李老师把他送的礼物拆开，是块黑色的机械表。
“他都……结婚了吧？”他状似不经意地说。
他们这届学生都要到而立之年了，群里很多人都已成家，有几个动作快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了，每年大家都会群发消息，送喜帖喜糖沾喜气，喻橙很少在群里说自己的事，叶庭言自然不清楚他的状况。
另外一半长得好不好看，两人在一起幸福吗，已经结婚了吗？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忍不住一直想一直想。
像一场漫长无边的自/虐。
但依然觉得很幸福。
他日常的情绪很平和，少有大起大落，偶尔这样，反而更有真实活着的感觉。
李老师笑了：“我没问过，你今晚见着他好好问问。”
叶庭言点头，心中却不以为意，他一直记得喻橙和温序之间的对话，太过深刻，如今还刻在他骨头上隐隐作痛。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问出口。
李老师还有课，让他自己去转转，两人话音刚落，身后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叶庭言以为是其他任课老师回来，让开路，侧身看向来人。
而后，他撞进一双黑亮的眼瞳。
十年岁月匆匆而过，他再次听到自己的心脏撞在胸腔上。
眼前的青年笑得像星星，带着几分惊讶和惊喜，叫他：
“叶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