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网暴
“其实合约这种,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有些东西适用，有些就不适用,属于无效条款，而有些就属于行业陷阱。”陆季怀不再试探，脸上的戏谑之色也收敛得一干二净,精英模式他的有种成熟男人的魅力,举手投足间都充斥着绅士。
他往沙发里挪了一个身位，眼神瞥向餐桌上的电脑，示意着：“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
见江郁白有些犹豫，陆季怀也不逼迫，宽慰道：“我们律师都是有保密协议的,或者……我打电话给燕少辰，他的话,你应该能多些信任。”
显然,陆季怀的以退为进颇有成效。
相对陆季怀，江郁白自然是更信任燕少辰的。他见过燕少辰为他据理力争，不畏强权的毫不退让。
但同样，信任也会有另一面。
没人愿意揭开尘封已久的伤疤,尤其是,内部还未治愈的伤。
江郁白的脸微微变色，走回餐桌。
他一边将页面收拾干净，一边删除浏览器的历史记录，确保不会有什么信息不小心漏出后，才细心的删选出两个合同放在页面上。
陆季怀知道他直播，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江郁白自我宽慰道。
他若死命掩盖，可能适得其反。
索性就大大方方，免得引人好奇。
但，陆季怀应该不是会好奇的人吧。
江郁白瘪瘪嘴，有些拿捏不准。
好在陆季怀在专业方面表现的十分精湛娴熟，江郁白心在微微安些。
陆季怀大致扫了一下两份合同，心里有个底：小兔子防备心很重啊！
他看着和自己保持距离的江郁白，一本正经道：“这两个都是类似邀约的框架合同，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若你有意愿，对方应该还会和你谈细节。”
“一般这种合同，都是大公司批量派遣出去的，有点像放鱼食广撒网。”陆季怀观察着江郁白的表情，继续道，“这种大公司一般基础条件都会好一些，你若是喜欢，可以接触试试。”
江郁白点头，小心地将电脑从陆季怀手中取过，从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拽出一份合同，又小心的递还给陆季怀：“可以帮我看看这个吗？”
江郁白的眼神有些胆怯，又有些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陆季怀对上江郁白的眼，莫名有种心疼的感觉。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亦是心与心的桥梁，意识到这份可能不一样，陆季怀没有迟疑，抱着笔记本回到了刚刚江郁白所坐的餐桌前，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研读。
这是一份线上的综艺合同，承办方陆季怀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他用手机搜了一下，倏然觉得他刚刚的试探实属不该——有些人的爱，虽然来得无厘头，但爱得更无厘头。
陆季怀不知道，他何德何能，得江郁白如此之偏爱。
“这个承办方很有名。”陆季怀道。
江郁白早就跟着陆季怀的脚步过来，不放心的站在侧后方，很认真的随着陆季怀一起盯着合同，虽然这合同，他看了无数遍：“嗯。”
“综艺模式很新颖，表现好的话，应该会涨很多粉。”陆季怀继续道。
“嗯。”江郁白依旧乖巧的点着头。
陆季怀抬头看向身侧的江郁白，问：“所以你是因为些想参加的吗？”
“都有，”江郁白有些急切，“所以，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陆季怀心底突然很不舒服，江郁白的表情告诉他，江郁白就是因为承办方想参加，哪怕这个综艺可能会让他在现实里掉马。
或者说，江郁白其实是因为“江山如画”才想要参加这个综艺的，哪怕会让他从安全区出来，面对可能二次袭来的网暴。
陆季怀蓦然有些恼怒，一个不露脸的“江山如画”，一个只露出声音的“虚拟人物”，便能让江郁白甘愿抛下所有的，放下多年沉重的包袱，钻出龟壳，不管不顾的冒险。
陆季怀压了压心底的复杂情绪，尽量保持专业：“有些风险。”
“风险很大吗？很严重吗？”江郁白凑过来，越过陆季怀看屏幕上的合同，“我不太专业，在网上查了查，虽然他们家第一次办这种线上综艺，但总体的风评还是不错的，之前跟他们合作的演员啊，工作人员的评价都还好，也没有传出什么不好的新闻……”
江郁白的话突然多了起来，安全距离也抛诸脑后了，他急切的想要知道结果，眼巴巴的望着陆季怀，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下文。
“你直播应该是不露脸的吧？粉丝应该也不知道你现实的身份吧？可综艺和直播不一样，且不说网友们很强大，你火了后，会有人通过蛛丝马迹扒马甲，就是承办方，也有可能强制你露脸。”陆季怀语重心长，虽然他从内心知道，这些并不能动摇江郁白想要参加的决心。
江郁白懵懂：“还有吗？”
果然，江郁白根本不在意这些。
“你这种小网红，尤其是突然有流量的小网红，很容易被资本做局，将你吃干抹净、压榨出最后的剩余价值，然后，将你扔得远远的，防止成为绊脚石。”陆季怀故意说得很严重，他想要阻止江郁白。
“没事的，而且，我相信他们，他们应该不会的，他们对新人都挺好的。”江郁白一脸的憧憬。
江山如画所配音的第一部院线动画片就是这家力保的，他相信，能让男神迈出舒适圈的公司，不会太差。
而江郁白，也想让这家成为他迈出舒适区的第一步。
其实他选择这家也有他的私心，他不奢求，只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契机。
传言，江山如画帮忙配音的几部电影、动画都是友情赞助的，而这第一家，更是有谣言说，他们和江山如画关系匪浅。
那么这家最近转行，有没有可能会邀请江山如画来友情助力……
虽然希望有些渺茫，传言毕竟只是传言，深处半个娱乐圈的江郁白自然也明白其中的水有多深，但……万一呢。
即便没有，他也想走一走当年男神走过的路。
当年的他太懦弱了，只敢通过这些偷窥男神的生活。而现在，他想勇敢一点，想一步步，一点点，离男神更近一些，哪怕只是一点，他也心满意足了。
江郁白脸上的幸福，眼底的憧憬，在陆季怀眼里都变成格外刺眼的存在：“江郁白，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他家是捧过很多明星，甚至不露脸的那个什么梵高都因为他们家的动画片一炮而红，但这些都是个例，他们是商人，商人都是……”
陆季怀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江郁白打断：“我知道。”
“还有，梵高的火不是因为这个动画片，也不是因为资本花钱捧。”江郁白挺直腰杆，正色道，“梵高，要天赋有天赋，要努力有努力，你知道他为了配好一个角色所做的努力吗？”
“你不要因为不了解，就可以随意造谣。”江郁白的声音突然提高，像平静的湖水突然翻起惊涛巨浪，愤怒席卷着整个房间。
陆季怀一怔，无形地叹息着。
江郁白整个人都紧绷着，身体微微发着颤，努力控制着情绪，然而，额头上若隐若现的青筋和加速跳动的心都出卖着他此刻的状态。
“梵高经历的第一次网暴，就是被说自大，自负，居然敢叫自己梵高。”陆季怀声音平和，像客观地复述一桩众人皆知的新闻，“他被骂上热搜，诅咒的话铺天盖地，说他也像梵高似的，死了才能火。”
“说，其实他也没什么本事，全靠资本做局圈钱，”陆季怀表情自然，“说一个空壳子，包装包装就抬上来了？还不又是个见不得光的？”
陆季怀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道：“白白，梵高当时在国外，国外要比国内还过分很多，广场上甚至有他的花圈，上面的挽联写的都是诅咒他及他家人的话。”
“有人报警，他们，一群白人小伙子用着蹩脚的中文说，他们这是在缅怀梵高。”陆季怀又抿了一口，像是在喝一杯极浓的茶，正在品其中的苦涩与甘甜。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沉闷的寂静中，陆季怀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以为，他说出这些，情绪难免会波动，但真正脱口而出，却是无比的平静。
他老了，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少年了。
时间和事件，将他已然改造的面目全非。
他想，若是现在再遇到这些，他或许不会报警，不会争执，而是一笑而过。若是有人阻拦，他甚至还能在广场上公然和那些人一起骂他自己两句，然后自然的笑着离开。
但这些，他可以承受，江郁白不可以。
江郁白已经千疮百孔，不能，也不应该承受这些。
尤其，这些还将是他带来的苦难，陆季怀于心不忍：“白白，这些，你还想再承受一遍吗？”
江郁白没有意识到陆季怀最后强调的是什么，他还沉浸在陆季怀的描述中，沉浸在男神当年所受的网暴中。
他有些记不清那时的他在做什么，只记得，他当时在替男神高兴，在开心，在粉丝群里活跃，在网上下载着男神的配音剪辑，然后，在睡前循环播放。
对于男神经历的网暴，甚至都不能单纯成为网暴的暴力，一无所知。
在男神困难时，他在开心，在没心没肺的开心。
江郁白倏然觉得，他的喜欢很肤浅，很表面，就像网上的众多网友那样，只是将男神当做幻想对象，而已。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江郁白低着头，双眼空洞，嘴中小声重复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底的不安。
陆季怀的本意是劝谏，却没想到，似乎有些适得其反了。
“白白，不值得的，一个小投资的综艺，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的。”陆季怀将纸巾递给江郁白，示意他擦一擦眼角的泪水。
“冒险，这是什么冒险？”江郁白突然瞪向陆季怀，“这是什么冒险，我为什么要惧怕未知，如果只能做个胆小鬼，那我……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伤感，坚毅，一瞬间，倏然都出现在江郁白身上。
他的眼神中透着坚强，透着对曾经的坚持，那一刻，陆季怀感觉，他透过江郁白看见了曾经的他。
不甘心，不认输，不屈服，
就要和这个世界拼一拼，他要知道，这世界到底能将他如何。
陆季怀怔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倏然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好，我尽量帮你完善合同，争取将风险降低到最小。”陆季怀厉声道，“但，我帮你是有前提的。”
“好，”江郁白点头，只要陆季怀愿意帮忙，什么要求他都愿意答应。
陆季怀：“第一，你每次参加完综艺，都要第一时间向我告知你当时的感受，不能说谎，不能找借口。”
江郁白：“可是，”
陆季怀打断：“没有可是，我不去窥探你的工作，但你要保证不逃避，说实话，不然，我会千方百计的去了解的。”
“好。”江郁白点头。
陆季怀继续道：“第二，如果，我在热搜上发现你被骂，或者，发现这个节目被骂得很惨，你要及时止损。放心，如果你不出现在热搜上，我自然不会知道的。”
江郁白沉默了一会儿，想要逃避却被陆季怀抓住：“江郁白，我现在依靠你给我看的这三份合同，完全可以找到你，如果我想，你以为，你能在我面前捂住马甲吗？”
江郁白被迫看向陆季怀，良久，点了点头：“好。”
“第三，以后，你出门都要告诉我，或者我陪你。”陆季怀道。
“好。”这一点，江郁白答应的很痛快。
他不总出门，告诉也没什么的。
见江郁白的态度还算良好，陆季怀也不再咄咄逼人：“还有最后一点，我不强制，但，我希望你可以拿出时间考虑考虑。”
“什么？”江郁白有种不祥的预感，本能的挣脱开陆季怀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江郁白，你也是个成年人了，你知道网恋是不可取的，”陆季怀道，“我希望你也能郑重的，认真的，拿出时间好好考虑你的网恋对象，你们真的要这样两地分着，很长时间连面都见不到，说句话也有时差，做的事情也有代沟吗？”
陆季怀的态度很认真，话语也很诚恳。江郁白想逃避，但礼貌不容许他一走了之，虽然他的内心是烦躁的。
他想要去反驳，却又有些心慌。
他想了想，还是在陆季怀注视下点头。
“合同先发我一份，晚些我标注好，再给你一份。”陆季怀熟练的在电脑上操作着。
江郁白默默点头，一言不发的看着陆季怀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脑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
陆季怀虽然不是很擅长合同这类的法律知识，但涉及到他自己和江郁白，他认真的不得了。
求助一些专业人士、熬了几个大夜搞定所有后，陆季怀拨通了他犹豫好久的电话。
“呦，大忙人，什么风将您吹过来了？”电话那头显然很惊讶。
“怎么突然想搞线上配音综艺了？你不是梦想着让中国动画走进好莱坞吗？”陆季怀毫不客气直奔主题，甚至言语中有些恼怒。
“钱啊，什么都逃不开钱啊，你知道现在国内互联网这块肥肉有多少人眼馋吗？”
“我不来吃，就被别人吃没了，甚至国外那些资本都要来掺和我们的事，我要再不先下手，以后就要被别人吃了！”
“黄子，你第一次，有把握吗？”陆季怀手里摩挲着手表的表带，所有所思地问道。
“怎么，要来帮我吗？”被叫做黄子的显然和陆季怀很熟，根本不在意陆季怀言语间的冒犯之意，“你当年都能来拉我一把，要不，现在也来帮帮我嘛？”
“有你在，我这就算是草台班子也能登上大雅之堂的。”黄子激动的从椅子上蹦起来，“你在哪？回国了是吧，我现在飞去找你。”
“不对，我好像刷到你的直播片段了，你现在是回德国了，还是去美国了？我明早最早一班飞机去找你，我们面谈。”
“不用。”陆季怀拒绝。
“别啊，咱俩可是最佳拍档啊。要不这样，你当总编辑，所有的策划你有一票否决权，怎么样？”黄子有些急切，“你知道的，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
“要不，我手里的股权分你一半，联名也有你的一半，这综艺算咱俩的，”黄子乞求，“回国发展，我可是签了军令状的，你忍心让我命丧于此吗？”
“别贫，收起你资本家的那一套，看在我曾经帮你的份上，跟我透个底，这综艺，这里面的水多深？”陆季怀的手指在表带上飞速滑过，他强压着内心的急躁，严肃道。
“担心我？放心，我身经百战的，再者说了，大不了回家继承家产嘛，再不济，你们是绝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油腔滑调说的可能就是他这种人，黄子苦笑着，所答非所问的将话题拉远。
陆季怀：“黄沐泽，”
“啊，”黄沐泽一惊。
“黄沐泽，你的配音综艺，我会去参加。如果，你这场局里一定要有人填坑，那么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黄沐泽嬉笑着：“哎呦哥，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这是正经综艺，再说了，我就是坑谁也不能坑你啊！”
陆季怀愤然：“黄沐泽，我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