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赤裸
电话对面沉默了好久,陆季怀也没有催促，颇有耐心的举着手机，只是在表带上用力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半晌,陆季怀看着他指腹上的痕迹，有些痴迷地勾了勾嘴角。
“你是认真的？”像是问句，又像是已知答案的肯定,黄沐泽一改刚刚的油嘴滑舌,认真重复着。
“嗯。”陆季怀郑重的点了下头，即使他知道，黄沐泽看不到。
但他不为了别人，只为了自己。那重重点下去的头，就好像某种仪式，像签了什么灵魂契约,像突然认定了什么，坚定了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黄沐泽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甘心的再次确认。
陆季怀：“嗯,我知道。”
多年的默契让两人心灵相通，谁也没有点破，谁也没有继续，电话间再次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
窗外,月光倾洒,映在窗户上，好似一枚发了光的印章，刻在了世界，刻在了陆季怀的心上。
落子无悔，陆季怀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不与黄沐泽干耗：“没事的话,先这样吧，回头将合同发我。”
“合同，合同，你现在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黄沐泽气得笑出了声，“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读的法律吗？”
“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心理医生。”陆季怀道。
即便被好友气疯，黄沐泽仍不放过任何自恋的机会：“我的节目，虽然是我尝试的新领域，但，无论是关注度，还是投资，都将会是空前绝后的，你在我的节目，和……和人搞出点什么，你知道会有多大影响吗？”
“也是，你顶着江山如画的名头，到哪不是万人瞩目的存在，”黄沐泽突然冷笑了一声，声音低沉伴随着沙哑，“你知道同性恋对于心理医生意味着什么吗？”
同性恋，在国内，大多认为是一种心理疾病。一位心理医生有心理疾病，他的职业生涯就算是结束了。
黄沐泽恼怒：“你的理想呢？你的抱负呢？你当年拿着护照信誓旦旦发的誓呢？”
“那你呢，走出国门，走向世界，说好让世界看见中国动画，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改行了？你的动画难道就是一群顶着卡通头的配音演员吗？”陆季怀回敬道。
“陆季怀，你，你，你……”黄沐泽笑着强撑着，只是眼眶不知何时已被泪珠填满，“陆季怀，你老实跟兄弟我讲，你是不是本垒打了？”
“没有。”
陆季怀回答得斩钉截铁，理直气壮中还带着一丝骄傲，若是听语气，还以为他是吃饱喝足的呢。
黄沐泽要佩服死他的这位兄弟了，他怎么早没看出，这位是个死脑筋，一条路走到黑的家伙。眼泪无声的落下，他随意的在脸上抹开：“疯了，你真是疯了……”
“陆季怀，那你可得好好抱紧我的大腿，你这以后，可就当不成心理医生了，江山如画重出江湖，可得记得讨好我这个金主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黄沐泽将忍着不让声音流露出任何哽咽之声。
“好，”陆季怀淡淡的笑着，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那么请问，我敬爱的金主大人，是否需要法律援助？我免费。”
黄沐泽炸毛：“靠，老子用你，老子就是回国也是响当当一条汉子。我要让他们的狗眼看着，老子在哪都闪闪发光。”
陆季怀眼中的光渐渐平和：“好，有需要吱声，别被人一杆进洞才想起初衷。”
“滚——”黄沐泽声嘶力竭，在宁静的夜晚滑过一声吵闹。
可他很快就又淡定下来：“对了，合同我晚些发你两份，你自己去献宝吧。”
黄沐泽说完，立即挂断电话，随即关机、上床、蒙被睡觉。
陆季怀举着被挂断的手机，盯着眼前电脑上红黑相间满是批注的合同，半晌：“艹”
*
江郁白如愿以偿成为节目的常驻，他兴奋的好几日没睡好。若不是节目有保密协议，他真的想开直播欢呼，普天同庆一下。
或许是因为陆季怀帮忙理合同的事，江郁白对陆季怀也不那么隔阂避讳，譬如现在，在饭桌上就开始了滔滔不绝。
“我是隐藏嘉宾呢，那种重量级，宣传带剪影的那种呢！”江郁白只在电视上看过这种，一般都是意想不到的大咖才会有的待遇，他居然也能有幸成为网友们猜测的对象。
前面公布的每一位都是重量级的配音演员，而且不局限于娱乐，还有几位更是中央的顶级正剧配音演员。
那些都会被称为大师的，江郁白突然有些愁，他趴在桌子上，往陆季怀的方向探身：“你说，全网炒得这么热，结果观众等半天最后一看是我，会不会失望啊？”
“不是给线索了吗？评论区没人猜到是你吗？”陆季怀无视着江郁白凑过来的脸，一心盯着江郁白碗里那块被筷子夹来夹去却还躺在碗里的锅包肉。
“倒是也有，”江郁白化身一个小苦瓜，捧着脸失落，“但下面也有人直接说不可能是我，说我就一小透明。”
“在意那些做什么，就连江山如画不也被说是一个虚有其表的老家伙了吗？”陆季怀骂起自己好不嘴软，但，对于食物浪费，他是绝不能容忍的，“先吃饭。”
“江山如画怎么就虚有其表了？”江郁白挺直身子一拍桌子，实木的桌子颤三颤，就连桌面上的手机都跟着震了三震，他一挥手，“饭，饭先等等。”
说着，江郁白取过手机，就开始下场与人对战了——为男神正名。
陆季怀的手僵在半空，筷尖的鸡蛋见势快速跃下，落在嫩绿的蒜苗上，颤了颤。
江郁白在微博上驰骋仍不忘出声安抚老年人：“我肯定吃饭，锅包肉我的最爱，老母鸡蛋炒蒜苗我也超喜欢。”
陆季怀只觉的他的心脏漏了一拍，以及重锤砸在心头，随即，筷子从无力的手中脱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吃好了？那你先撤，我收拾碗筷就好。”江郁白没有抬头，手指在手机上飞速滑过，有种与人竞技绝不服输的错觉。
陆季怀空抓了抓手，话在嘴边转了转，还是咽了下去：“好。”
……
或许是因为资本的加持，又或许真的是互联网的崛起，节目未播出前的热度便居高不下，正式上线的这天，围观人数也史创新高。
可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有人欢喜有人愁。
譬如现在，陆季怀在楼下如坐针毡，楼上的江郁白也僵直着身体，极不自在的在椅子上乱动。
林初此次也报名了活动，按他的道理将，这是不蹭白不蹭的热度。林初并非专业配音演员，只是他的声音条件不错，新综艺也愿意广纳人才。
江郁白的双腿不受控制的颤抖，眼神一直盯着直播页面上不断增长的人数，心一跳一跳的。
“白白，放宽心，没事的，没人知道你是谁。”林初作为第一场的踢馆嘉宾，出场很是靠后，此刻更是连着视频，安抚着作为重磅嘉宾压轴的江郁白。
“嗯。”江郁白给自己加油鼓气，鼓……泄气。
他有些担心：“人这么多，这个卡通头不会一会儿就卡掉吧？”
江郁白在后台做着准备，不断调试着各种设备，但还是很担忧挡在脸上的，节目专门为他定制的卡通头道具。
“不会的，你不是带着口罩了吗？”林初安慰，“而且这个综艺大资本下场了，这样的观看人数会在他们预计之内的，服务器不会崩的。”
“林初，我有些害怕。”江郁白目视前方，眼神空洞，声音微微发着轻颤，像个听从指令的机器人，毫无感情的表述着此刻的状态。
“相信我，没人能发现你的。”林初举着手发誓。
“有的，”江郁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是真的害怕，他开始悔恨白日饭桌上的口无遮拦，怨恨自己怎么那么藏不住事。
此刻他有种身上的衣服半挂不挂的在身上，好似马上，就会在陆季怀面前变得赤身裸体。
“听我说，白白，放轻松，对面都是萝卜白菜，都是傻瓜……”林初何尝不知江郁白此刻的心情，他的父亲，是那样一位……简直不能称为人。
只是，人总要从困境中走出来。
楼下，徐光宇高昂的一声将忧心忡忡的陆季怀吓了一跳：“困境，谁说人一定要走出来，大不了就在里面躺着，反正又死不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没心没肺？”陆季怀揉着眉心，心情复杂，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通话人“燕少辰”三个字，无奈的摇了摇头，“燕少辰呢？”
“他啊，他在忙。”徐光宇翘起的二郎腿在空中嘚瑟的晃啊晃，瞄着不远处，书房玻璃上反光的身影，“我手机没电了，借来玩玩。”
陆季怀：“备用机？”
“为什么要用备用机，新手机打游戏才顺畅。”徐光宇疑惑。
身为半个律师的陆季怀仿佛看见燕少辰头上的监牢摇摇欲坠：“……没事，你玩吧。”
楼上，林初还在劝慰：“即便，万万一，因为人数太多，将你脸上的卡通头卡没，你脸上有口罩，有刘海儿，只剩下个眼睛你还带着美瞳，谁能认出是你？你这样去贴你爸的脸，我保证他都认不出。”
“你以为他们是瞳孔识别仪啊！”林初小声吐糟着。
“哦，”江郁白敷衍着点点头，“我……我再去趟厕所吧。”
说完，江郁白不等林初张口，就哒哒哒的跑下楼。
林初一怔，默默问道：“你楼上不是有洗手间吗？”
狂奔到楼下，将自己关进洗手间的江郁白自然回答不了林初的疑问。
他将洗手间的门打开一个缝，往陆季怀卧室的方向看。
不知是隔音太好，还是屋里真的没有动静，哪怕江郁白蹑手蹑脚的将耳朵贴在卧室门上，，依旧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江郁白：这屋的隔音，他好像做的有点太好了。
门倏然打开，江郁白一时没注意，抵抗不住重力的影响，身子一歪，被陆季怀大手捞在怀里。
陆季怀：“有事吗？”
有事，很有事，你的手……在我腰上。
可江郁白也只能无力的在心中呐喊。
等了一会儿，陆季怀还没有松手的意思，江郁白的眉头一抽。
腰眼处一丝麻酥酥的感觉直冲天灵盖，原本就呆愣着的江郁白，此刻更是大脑空空——宕机了。
陆季怀仗着身高优势，浅笑着瞄怀中的人儿，他不出声，也不松手，就像时间静止般，两人相互依偎着。
江郁白的脸早已红成苹果，他只感觉脸上涨涨的，热热的：“那个……”
“饿得低血糖了吗？”江郁白的声音刚出，陆季怀便换了只手，贴心的扶着，问道。
呃，，，
江郁白有苦不能言，只得顺着陆季怀的话点点头。
“好，那你扶好门框，站着不要动。”陆季怀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扶着江郁白的胳膊往屋内走，直到拉着人做到椅子上，才犹豫着松开手。
他走向床边，将枕头底下的手机揣兜，转身：“走吧，给你做夜宵。”
江郁白的视力很好，虽然只是陆季怀一闪身的错位，但他还是看清枕头里侧熟悉的一抹。
“你，你枕头边上的那个，是睡衣吗？”江郁白看着身着睡衣的陆季怀，向里指着。
陆季怀也不避讳，回身让开视角，点头：“嗯。”
“我上次生病住在你这，穿的那套睡衣吗？”江郁白再次确认。
陆季怀：“嗯。”
“你将他放在床上？”江郁白有些无措。
“睡衣难道不能放在床上吗？”陆季怀浅笑着，那似有若无勾起的嘴角始终不曾放下。
“我穿过的，”江郁白搓着手指。
“我知道啊，你睡衣还是我换的。”陆季怀坦然地扔下一道雷。
“啊，不是，不是有护士医生吗？”江郁白一惊，慌乱道。
陆季怀：“哪里来的护士？就王主任一个医生，忍心看老爷子给你换衣服？”
“不是，不对……不对，”但江郁白绞尽脑汁也没想起哪里不对，只是他隐隐觉得，面前的陆季怀，眼中有着一丝笑意。
居高临下的，暗藏杀机的。
陆季怀将睡衣取过，在江郁白的面前抖了抖，一边掏兜一边问道：“落东西了吗？”
敏锐的江郁白在一瞬间就抓住了华点，他吃惊的看着陆季怀，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响：“你都没洗，就放在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