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颜衡也不想一大清早六点不到就给“弟媳”打电话——这个时间不尴不尬的,谁知道会不会打扰到某些人、某些事。
不过他知道，至少这次，他应该是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因为他才刚刚被打扰。
三天前易昀岚去办公室找他的时候,他的心确实因为对方的提议而猛烈跳动过。
只是激动过后，他聪明的脑袋重新冷静下来,否决了“篡位”这个想法。
自己和姑父易向松在某些方面的确理念不和,可是这种不和也并不是完全无解的——至少现阶段是如此。
并且尽管商人皆重利,但也不全都是冒险家，高风险的投资，他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当做背水一战的最后一搏。
而现在,远不到那个地步。
所以他思量再三,还是准备回绝,顺便想办法从源头断了他表弟这个心思。
只是还没等他联系易昀岚，对方就先一步找了他。
「表哥，之前的提议暂缓,你先乖乖地不要动,之后听我的指令行事。」
一大早就收到这种不知道是那个幼儿园老师给帮忙润色的通知，不仅打断了他的晨练,还打断了他美好的心情。
关键是这个时间点发消息,让他总觉得不太妙。
于是，他决定做一个负责任的哥哥,准备把易昀岚的情况好好给“弟媳”传达一下。
嗯,完全没有趁机报复使坏的意思。
不过顾星川听完之后的反应，倒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没有不知情的勃然大怒,也没有计划中的运筹帷幄。
反倒是有些疑惑和混乱。
但是剩下的就是人家的“家事”了,他不便过问，就爽快地挂断了电话。
至于顾星川,他在结束和颜衡的通话后，努力集中精神，思考易昀岚到底要做什么。
其实不用多费劲想，就能知道对方想要造易向松的反是为了自己和笑笑，如果成功了不仅能解决笑笑抚养权的危机，还不用离婚。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竟然能为此做到这种地步。
简直是突破了心理上限的勇敢。
不对，是鲁莽。
直到这里顾星川都能理解，可是为什么又突然取消计划了呢？
真要说的话，应该不会有比颜衡更靠谱的合作伙伴了，所以他应该不会临时更换人选——毕竟他在给颜衡发信息的时候，对方还没拒绝。
而如果不是换人，那就是换计划。
但易昀岚一个标准傻白甜还能再憋出什么可行的计划呢？！
想到这里，顾星川一阵心慌，总觉得不太妙。
他顾不得生气，紧忙拨通易昀岚的电话。
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他不禁松了口气。
还好没关机，不然就真的找不到人了。
然而在半分钟后，他又因为对面一直不接电话而开始闹心。
幸好在他的耐心告罄前，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你干嘛一直不接电话啊！你知不知道我……你，是谁？”
*
作为N市最大也是最高端的私立医院，华泽医疗中心平日里更多是以疗养业务为主，除非附近有重大事故需要急诊，不然中心大厅通常是雅致而有序的，并没有一般医院里的那种嘈杂、吵闹、紧张与焦虑。
医闹什么的更是不会有。
因此，负责前台接待工作的林昕，非常满意和珍惜自己这份工作，因而每天都“虔诚祷告”，保佑今日工作顺利，不会节外生枝。
这份祈祷保佑了她平安度过了三个月实习期，却不料在转正前的最后一个晚班即将结束时，祈祷失效了。
今早七点半，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林昕人坐在工位上，心却早就飘远了，盘算着早上吃点什么作为转正的庆祝。
她选定了一家价格和距离都算合适的早茶馆，正准备团个优惠券，谁成想就在这时，大门外响起了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外面急慌慌地冲了进来。
“易昀岚！易昀岚在哪儿？！”
来人是个长相俊俏的年轻人，光从相貌上看，是那种非常具有新亲和力的人。
前提是忽略他冲进来就猛拍前台大呼小叫的行为。
“先、先生，不好意思，请您，请您冷静一点，不、不要大声喧哗……”
林昕感觉到前台的桌子在对方的拍击下发生了位移，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阻拦这种不文明的行为。
只是她的声音还是太小了，完全没有起效。
而这个在医院前台大吵大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顾星川。
在他以往的二十九年人生里，这种在公众场合不顾他人死活的行为是绝对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
但是在今天，他根本顾不得以往束缚在他身上的那些规训，心里想着的此刻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找到易昀岚。
见前台小姑娘一直磨磨唧唧不给他答案，顾星川也不想在这里继续纠缠做无用功。
这个医院他之前曾经跟易昀岚来过，当时是为了帮易向松取药，他还特意看过医院的楼层示意图。
医院主楼一共有15层，他记得住院部和手术室在6-9层，尽管不知道具体在哪一层，但是无所谓，他只要每层都排查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继续询问前台快要哭出来的的小姑娘，而是径直跑向电梯间，并在保安出现前及时关上了电梯门。
看着气急败坏的保安小哥一点一点消失在越来越窄的电梯门缝中，顾星川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喘匀了，胸口一起一伏，像极了他今早过山车般的心情。
之前接他电话的是一个路人女生，对方没有提供太多信息，只是告诉他手机的主人出了车祸，被人急忙送到最近的华泽医疗中心，手机落在路边，被她这个晨起锻炼围观了全程的路人捡到了。
得知易昀岚出了车祸，顾星川一瞬间竟感觉有些天旋地转。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马上出门去医院，奈何身子根本不听指挥，和混乱的思绪一样，原地转了好几圈。
最后，还是笑笑听到动静醒过来走到客厅，叫了他好几声才让他稍微冷静。
带着原本想要给老师的礼物，他厚着脸皮一大早去打扰了隔壁的张阿姨，麻烦她照顾笑笑。
交代好一切后，他就直接一脚油门开到了医院门口。
之前光顾着慌了，都没仔细问接电话的人车祸当时情况如何，只是听对方说话的声音，似乎不像是特别严重的样子。
那，人应该也不会有事。
顾星川在电梯里安慰着自己，刚好这时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个有点眼熟的苍老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佝偻着身子，有些颓丧地坐在走廊椅子上。
*
易向松坐在医院长椅上，整个人充满了无力感。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早上发生的事，全都在他的掌控之外。
先是早上散步的时候，易昀岚突然出现在他身旁，说要跟自己好好聊聊关于“笑笑”的问题。
他对此有点心慌，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大概是在这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感了。
只是还没等他们爷俩进入正题，意外就发生了。
一辆小轿车突然开上了人行道，似乎是司机疲劳驾驶，一瞬间睡过去了，醒过神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冲到了易向松面前，就算司机猛打方向盘也来不及了。
而易昀岚正是为了保护他，才会受伤进医院。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右手扶额，却很难挡住发热眼眶下涌动的情绪。
不过这份情绪还没来得及释放，就又有一位“不速之客”到来了。
“砰砰砰！”
伴随着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顾星川疾跑到了他面前。
对方面色苍白，嘴唇看起来也无血色，冷汗从他的额头滑落，呼吸和他的声音一样颤抖。
“易董……昀岚，昀岚他在哪里？”
听到这个问题，一直低头沉默的易向松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眼睛看向对面的病房门，目光中带着还未清醒的迷茫和不可置信。
而这副样子，让顾星川整个人都傻了。
“是我……都是我害的……”
他身子一晃，整个人有些脱力。
易向松这个时候也回过神来，他抹了把脸，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顾星川面露不解。
“星川，你怎么来了？怎么跟我，还突然生分起来……”
“这种时候……这种时候你竟然还只在乎这种事？！”
顾星川的情绪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悲痛的情绪被上头的战意覆盖。
“昀岚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这话有点迁怒，更是一种对自己情绪平衡的保护。
“如果不是因为你想要抢笑笑的抚养权，我就不会跟他提什么离婚，他也就不会，就不会那么着急来找你，结果……出了车祸……”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心里的惊恐与伤痛压过了愤怒，他的脑袋感觉到一阵混乱又失控的疼痛，让他的五官拧巴在一起，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眼泪也终于撑不住从眼角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稳住了自己的声音，因为他知道，自己和易向松的“交流”还不能就此结束，还有太多话需要说清楚。
这机会是易昀岚拼了命得到的，他决不能辜负。
而且这也不仅是为了他自己，还为了易昀岚，他要帮对方把那些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告诉易向松。
走廊里有几间病房悄悄打开了门，应该是听到动静，悄悄出来看热闹。
放到以前，顾星川早就感觉如芒在背了，可如今他完全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或者说，他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谦逊有礼的“名声”了。
现在有比“体面”更重要的事情要面对。
“星川你冷静一点，事情不是那样……”
易向松觉得对方应该是误会了些什么，想要解释，却完全没什么机会。
“你到现在还想要甩锅吗？”
顾星川的声音尖锐极了，“你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为什么不珍惜还剩下的那个？！就是因为你一直只顾着过去，才把昀岚害死的！”
愤怒过后，悲伤再次漫过。
他只觉得心里有各种奇怪的情绪在冲撞打转，找不到发泄口的他，最后没忍住，一拳捶到墙上。
然后，受力点不远处的一扇门，合页可能被波及了，“吱呀”了几下后，彻底撑不住，断开了。
门板随即倒下，“嘭”一声重重落到地上，露出了门后的世界。
头和右脚打着绷带，整个人坐在轮椅上的易昀岚，带着满脸的茫然，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