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九十九朵小黄花
奈何桥头,星河流淌，长长的市集一眼望不到尽头。
小阿飘被易青川扛在肩头，大步往出口的方向,走得呼呼带风。
“易青川，你要带我去哪？你不会抓我回去吧？！”
小阿飘头朝下，大声控诉。
“易青川,你个大骗子！大忽悠！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不敬鬼神！连飘都骗！你要是敢抓我回去卖给天师,我就算投胎做人，也不放过你！”
小阿飘急了也刀人的！
“是投个六天七晚流浪记？还是社畜副本一轮游？”易青川逗肩头上的少年。
呼……司影气鼓鼓。
让易青川说中了，他那点儿少得可怜的功德分,别说是投不成干翻段云柯的大boss了。
就连四平八稳的普通人剧本,都拿不到。
但小阿飘气势上绝不能输：
“你快放我下来！我兄弟还在找我，找不到我他会报警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把我送去哪？！”
易青川脚步不停,答得没有半点儿犹豫：
“送去学校,五百年义务教育。”
……？！！
司影瞪大了乌溜溜的大眼睛。
五百年义务教育？不能投胎？
这说的是人话吗？！
干脆给他直接压五指山底下得了呗？
要不是被对方禁锢在肩头，小阿飘能一个骨碌滚下来。
“你还是把我送给郑天师吧，我宁可被做成牌牌儿！”
司影一张精致白皙的小脸,分分钟垮塌。
整个飘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哪有爱上学的小阿飘？
司影从来没上过学。
尽管地府官方规定，每个阿飘都应该不分年龄、不分功德地接受高等教育，但显然这件事儿，很难落实。
地府各大院校费用不低,大多数流离失所的小阿飘,没有足够的香火钱交学费。
上学于阿飘们而言,是件奢侈事。
余刀就是个有学籍的小阿飘，还是个小学霸飘。
这得益于他某个副本里太奶的人脉：
早在300年前，获取了阎罗殿福利大放送的内部资源——用功德分兑换了学籍。
是个顶级的私立学府。
只不过，后来慢慢的,余刀就交不起学费了。
余刀是个爱面子的小阿飘，又不肯再求助太奶，只能一半儿时间读书，一半儿时间辍学赚钱。
不过如今，新世纪的阿飘们，也早就想得开了：
不卑不亢不搬砖，不婚不育不上学。
“我不去上学！我要投胎报仇！”
小阿飘即使被扛在肩头，也高高扬起了漂亮小脑袋。
他可交不起昂贵的学费！
“上了学我帮你报仇。”易青川答得不容置疑。
“你要说替我投胎，我还信那么一点点……”
司影丝毫不给面子。
易青川说得也没错，以司影现在的功德分，拿不到一个优秀剧本去复仇。
想要收拾大仇家，只能精进法术、学本事。
念及此，小阿飘更加垂头丧气，不说话了。
……
忘川两岸，商铺云集，叫卖声不绝于耳，遥遥长街，烟火气十足。
司影于那万飘灯火里，远远地看见了余刀。
余刀急匆匆地奔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年轻：
穿制服，是警飘！
那制服的胸前，还挂着枚地府官方的小徽章，上面写着大大的两个词儿“执勤、实习”！
今晚剧本集市盛大开幕，官方从其他好几个州府，临时调配了的执勤的警飘！
还是个实习生！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他抓了我的朋友！他是人，不是飘！他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余刀离着老远，指控易青川。
那小年轻警飘一抬头，眼前亮了，乐颠颠地打招呼：
“嗨，川哥，有些日子没来了啊！”
“小吕。”易青川点了点头。
余刀一整个飘僵立当地，呆住了。
这俩……认识？！
怪不得都说近百年来，地府警方越发不作为！与人类结党私营、官官相护、以权谋私、坑瀣一气！
连实习警飘，都跟人类大师成老熟人了！
这位姓吕的小警飘，显然跟易青川关系还不错，笑嘻嘻开口：
“川哥，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啊？”
易青川没答，而是将司影从肩头放了下来：
“认识这个飘吗？”
小吕警飘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眼前的少年：
大眼睛、齐刘海、穿一身雪白高领羊绒衫和长裤，一张小脸跟瓷娃娃似的，漂亮精致极了。
说实话，他们这一带，还很少有模样这么好看的小阿飘。
“嘿嘿，不认识，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吕警飘穿一身端严肃穆的制服，认真询问司影时，笑容特别暖，仿佛隔壁墓园的小邻居。
“吕警飘您好，我叫司影。”
尽管对方看起来年纪也挺小，跟自己差不多，司影仍旧规规矩矩礼貌回答。
司影是一个有分寸、知进退的小阿飘。
“小吕，这个飘，以后我罩了。”
易青川斜倚着集市牌匾底下的木栏杆，这句话撂得痞里痞气，吊儿郎当。
不怎么像好人，宛若地痞流氓。
司影警觉地左看看，右瞧瞧。
一个凡人，不但有能耐穿行冥阳两界，还敢在地府里画地盘？！
反倒是这位小吕警飘，没半点意外，嘿嘿笑着调侃：
“遵命！川哥，没想到你这趟副本，还有感情线啊，嘿嘿嘿嘿……司影是吧，行，我记住了。”
司影觉着脊背微微一凉。
他这是，上了公家白名单了？！
以后没人敢欺负小阿飘了！
连余刀都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
不过下一瞬，余小刀同学就被易青川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给冷不防地瞥了回去：
“忘川州万星飘飘学院的，辍学第358天了。”
嘎？！
余刀傻眼了。
怎么着？他辍个学怎么了？！
别看他辍学！他成绩好！
他才不会跟外人说，他辍学是因为欠了学费。
他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小学霸！平时公墓除个草，坟头蹦个迪，赚点香火钱。
辍学boy犯法吗？！
余刀惊恐的目光像是见了鬼！
易青川也不待对方回答，直接向小吕警飘交代：
“他俩一块上学，忘川州万星学院，明天就办入学手续。”
余刀就读的万星学院，是整个忘川州，乃至全地府，数一数二的名校。
里面出来的，一个个都是高功德小阿飘，首富飘、战斗飘、明星飘、作家飘……财富名利两手抓。
最差的也是地府政务系统——阎罗殿当差的公务员。
有朝一日心血来潮投个胎，人生顶级剧本分分钟拿到手软。
当下，小吕警飘笑嘻嘻地答应，还当场拿出小本本，刷刷刷地写字。
把两个小阿飘的信息，全记在小本本上了。
余刀傻眼了。
他好好的Dancer，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
余刀转身就跑，还拉住司影，一块飞逃。
嗖——嗖——
两个小阿飘在忘川河岸狂奔。
没能逃出二十米，被小吕警飘一手一个，拽着后背的衣服，给拎回来了。
实习小警飘还不敢使劲儿拽人家，轻飘飘的。
警飘果然有两下子。
小吕警飘是有眼力见儿的，将司影轻手轻脚拎回到易青川面前：
“那个辍学的小阿飘，我带回去普普法，这个，川哥你留着亲自调……普法？”
“行，普法。”
易青川笑了，仔细端详面前模样呆立、又不失生动的少年。
司影仍旧沉浸于惊讶中，一时没能回过神儿来。
他刚才跑得头发稍都蹭乱了，刘海有一半歪在脑门上。紫色的星河，衬着一张清瘦白皙的小脸，以及那微微张成圆形的柔软唇瓣。
易青川手欠地伸出一根食指，在对方的小脸上戳了戳。
见小阿飘仍旧是茫然的模样，没反应。
易大明星得寸进尺，用指尖在小阿飘淡粉色、柔软的唇瓣上点了点。
软软的，麻麻的，手感真不错！
微微低头，甚至依稀可见那若隐若现的小巧舌尖。
司影：“……？！！”
下一瞬，小阿飘刷的一下，就将两片小唇闭得紧紧。
对方的反应，易青川满意极了，紧接着，一把将小阿飘重又扛在肩头，大步转身就走。
司影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远处飘来小吕警飘，逐渐远去的叨叨声：
“那个，余兄弟啊，你听我说，我们现在大力普及教育，这做一个飘啊，要有知识、有文化、会施法、有本事，才能不被欺负，要修够足够的功德分，才能体验更好的人生剧本……”
司影被易青川扛着，走得很快，直到那后面的声音听不到了。
司影轻飘飘地伏在对方的背上，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易青川你放我下来！连警飘都听你的，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你就是不想让我投胎，非得把我送去学校关起来，也不知道我投不了胎，对你有什么好处……”
“段云柯肯定给了你大红包！你立筷问阿飘那天，他就给你红包了，我都看见了……”
长街尽头，人声鼎沸。
司影嘀咕累了，垂头丧气的伏在易青川肩膀，整个身体软软的、扁扁的，像是一张透明的小纸片。
易青川不答先前的话，而是忽然问：
“想要什么礼物？”
站在忘川河岸，热闹喧嚣的商圈广场，易青川将肩上的少年放下来，还顺手抓了一把对方的小脑袋。
手底下还没轻没重，给小阿飘乖顺柔软的刘海，揉得乱七八糟。
司影一整个飘看起来懵懵的。
今天是他的祭日。
隔了好一会，周身晕散着月白琉璃光的少年，垂眸低语：
“我想要朵小黄花。”
司影每年祭日，都会为自己准备一朵小黄花。
有时戴在头上，有时贴在骨灰墙上。
因为没有人给司影送花。
今年祭日，他提前好些天，就早早地准备了小黄花，可是在去看外婆的路上，遭到打手飘们的袭击时，被打落了。
小黄花飘散在风里，再也捡不回来。
小阿飘今年祭日，没有了小黄花。
易青川目光顿了顿，一把牵起对方的手。
“走。”
话音未落，拽着小阿飘，走向广场对面，那飘在半空中的百层商城。
这是一处近年来崛起的商圈，好几座上百层商业大楼，短短十来年期间，入驻了不少冥阳两界的千年名企、百年老店。
阳间的奢侈品大佬们，到了地府，当了飘，继续自己的商业帝国。
外加地府里原本的一些土著品牌，琳琅满目。
司影这次回归地府，已有三年，但从未进过这样的商城。
像这种奢侈品林立的商圈，是富豪飘们才会出入的地方。
司影这样的孤魂小野飘，仅有的那么一点金元宝，还要慎重地存进天地银行，一点一点换香火吃。
小阿飘口袋里没钱。
而今，易青川牵着小阿飘，半点都不带犹豫地，进了那高耸入星河的商城。
小阿飘悄悄地往后退了退，被易青川攥紧了手腕。
大商场里金碧辉煌。
有头带玉蝉、身着汉服，穿上古陪葬品的漂亮柜姐飘；也有时尚男团造型、模子身材的服务生飘。
于各家大品牌专柜前，彬彬有礼地向客人服务。
最底层的休闲区，还有不少儿童飘，跑来跑去。
儿童飘不需要家长陪伴，随便一个看起来三五岁的小朋友，没准儿就有个几千年道行。
司影跟着易青川，来到第93层，大名鼎鼎的“有金花”鲜花店。
大商城里的花店不多，都是一些高端品牌的订制路线，逢年过节送礼用的。
司影从不在这里买花，以前祭日戴的小黄花，大多是在奈何桥头，游走的花商处买的。
还特意赶在日出时分，快收摊了，大降价的时段。
更多的时候，是路边偶遇的野花丛里摘的。
而今，易青川牵着小阿飘，进店扫视了一会儿，直接让老板给打了一大束鲜花。
花的种类，是跟司影一块儿，一支一支挑的。
黄玫瑰做主花，搭配了几朵向日葵，太阳花、小雏菊，还有好几朵彼岸花。
司影抱在手里，一朵一朵数着，沉甸甸的：
一朵、两朵、三朵……九十八朵、九十九朵。
今年祭日，小阿飘拥有了九十九朵小黄花！
其中还夹杂着几朵同样漂亮的小蓝花、小红花！
除了一大束鲜花外，易青川还让店家编了个向日葵花环，戴在小阿飘脑袋上。
被鲜花装饰的少年，一对大眼睛亮晶晶的，颀长的羽睫扑闪扑闪，在天顶奢华的水晶吊灯映衬下，像是精美的琉璃娃娃。
易青川俯下身，满意地端详了一会：
“嗯，好看。”
付款时，司影特意留意到，对方拿的是金元宝。
金！元！宝！
这么明灿灿的东西，怎么敢随身携带？！
这玩意司影从来都是存进天地银行！
需要的时候，再换成计量单位最小的纸钱，小心翼翼地用。
易青川可真是财大气粗！
这是司影从“有金花”鲜花店走出来时的想法。
然而，这想法还没过半个小时，就被刷新了。
易青川何止是财大气粗，简直是一掷千金、挥金如土、散财童子！
从“有金花”鲜花店出来的易青川，转身就带小阿飘，进了对面的奢侈品专柜。
一连看了好几家飘在半空的专柜，都是当今冥阳两界的高奢品牌。
是冥星飘飘网上，顶流的一线明星飘，才能代言的东西。
最后，易青川在三家奢侈品专柜，给小阿飘买了三套衣服、裤子、帽子、鞋子、以及今年冬天限量款的一只精致漂亮小书包。
付款时，易青川拿的是比金元宝面值更大的冥币。
上面印着彩色阎王头像的那种，花花绿绿的。
司影两眼一黑，已经开始在心底默默数算，要打多少分工，去坟头唱多少首rap，蹦多少个迪，才挣得来这么些钱，将来还给易青川。
地府如今物品溢价，冥币贬值，兑换比例离谱……
经济系统就是被他们这些人类搞乱的！
从那金碧辉煌、飘在半空中的大商城出来，易青川带着小阿飘，转身进了广场另一角的香蜡蛋糕房。
这家店的小蛋糕格外漂亮，是用蜡烛与檀香，作为主要食材，经过熬制、翻炒、冷却，99道工序制作成各色口味与造型的小蛋糕。
是这片商圈知名的网红店。
有金元宝造型、大别墅造型、海盗船造型、还有金色小汽车造型……
蛋糕店里飘来飘往。
司影跟易青川一块，挑了个大别墅造型的小蛋糕，找了个卡座坐下。
虽然地府里也有六时四季，但阿飘们通常不需要太多的睡眠，越是夜里，越是热闹。
司影用银制的精致小匙，一小口一小口舀着漂亮的小蛋糕。
这是司影最喜欢的茉莉花口味，甜而不腻，连平时不爱吃甜的易青川，都跟着吃了两口。
嗡嗡嗡——
易青川的手机微微震动，跳出一层半透明的薄薄电子屏，有新消息接入。
易青川简单回复了几个字，而后将手机拿给小阿飘看：
忘川州万星飘飘学院，入学办理成功！
跟余刀一个学校，明天选课，后天入学。
司影瞪大了眼睛，看着上面的学籍信息，惊呆了。
他真的要上学了？！
易青川为了不让他投胎去段云柯身边，瞧瞧都干了啥：
不但一口气帮他交了500年学费，还把余刀欠下的学费，也补齐了。
这得有多少香火钱啊！
司影默默在心里数算着。
小阿飘算来算去，算不明白。
垂眸片刻，司影举着一小匙的香蜡小蛋糕，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和余小刀的学费，我以后会找兼职打工，慢慢还你的……或者，你的易秒快递还招不招骑手？我可以免费给你打工500年……”
诶？他在说什么？小阿飘话说出去，意识到哪有点儿不对劲儿。
易青川送他上学，他给易青川免费打工。
这难道不就是前些日子，警飘们挨家挨户坟头发传单、警示小阿飘们格外留意的：
传说中的新型杀飘盘？！
“行。”
易青川笑了，诱拐小阿飘成果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