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后日谈（2）
和很多武侠小说里一样,神功尽失的大侠总会有一段脆弱期，京阳也是。
那天京阳反反复复又试了很多次，晚上才彻底接受了自己“再也不能读心”的事实。
当天起,京阳就开始变得格外粘人，又小心翼翼——他现在没了外挂，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无法无天的京阳了。
平秋鹤起初并没有注意到京阳的变化，他很忙,只觉得京阳找他说话的频率比往常略高，有时候他看见会陪京阳聊一会儿没营养的天，有时候看论文入神了，是连消息都看不到的。
直到某天,平秋鹤一如既往地在图书馆写他的论文,足足一小时没有回京阳的消息,京阳一个没忍住，直接去了图书馆，一眼就看到了自习区的平秋鹤。
假期的图书馆人很少,一张大桌子经常只有一人独享，平秋鹤也是。京阳当然也清楚平秋鹤很忙，于是也没有打扰他，只拿了本书安安静静往他对面的空位一坐,装模作样地看两眼，心里期待着平秋鹤什么时候一抬头看见他，然后露出惊喜的神色。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京阳就这样等了整整半小时，书都被他翻了十页出去，结果平秋鹤竟然始终只是看着他的论文,兼职看得比晚上看京阳还认真。
京阳觉得牙痒。
忽然,有个女生走过来在平秋鹤身边站定,长发挽到耳后，弯腰轻声问：“你好同学，请问旁边有人吗？”
京阳眯眼。
平秋鹤头都没抬，只说：“如果你要坐，我可以让位。”
他婉拒同坐的意味很明显，女生笑了笑，遗憾说了声“不用了”就转身离开。
京阳重新放松靠回椅背上，才翻了一页书，又来了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笑容明朗地问平秋鹤：“同学，能帮我个忙吗？”
京阳顿时把人从头到脚一阵扫描，磨了下牙。
醉翁之意不在酒。
切，低配版。
平秋鹤仍旧没有抬头，落笔的速度都没慢半点：“抱歉，你问其他人。”
男生下意识看了眼他对面的京阳，抽了抽嘴角，重新看向平秋鹤说：“那加个微信？”
对方忽然开始纠缠，平秋鹤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有点厌烦，但似乎又舍不得现在搁笔。
犹豫的当口，平秋鹤只觉得余光里，对面竖起一堵墙，紧接着墙开口了，声音故意压低，显得很有威慑力。
“有什么事。”
搭讪的男生一顿，道了声抱歉，溜的比猴子还快。
京阳看着那个男生走远才垂眸，见平秋鹤终于抬头，笔悬在半空，愣愣看他。
“你怎么来了……”
呆呆的。京阳下意识笑了，反应过来之后又强行一撇嘴角，坐下来哼唧道：“我已经来半个小时了，你是一下都不抬眼睛啊，好认真，平院士。”
他说得酸溜溜，平秋鹤扣上笔盖，似笑非笑地说：“可是每天都有人想往我附近坐……你希望我学五分钟，就抬头看看他们？”
京阳立刻道：“那不行！”
平秋鹤轻笑出声，伸脚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他两下。
京阳坐下了：“再看一会儿？”他问。
“走吧，晚上不是还要去看电影？”平秋鹤瞥他一眼，开始收拾东西。
这下京阳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立刻伸手要帮他收，被轻轻啪地打开。
“别弄乱了。”平秋鹤叱他。
于是京阳乐呵呵改成帮他撑包，只是站在那里都显得黏黏糊糊，低声说：“我还以为你忘了电影的事儿呢……”
收好包，平秋鹤打开手机才发现京阳给自己消息轰炸了好多条。
“开的免打扰，没看到。”他解释了一句，又问，“所以你就直接来了？你下午不是有训练？”
“稍稍努力了一下，提前结束了。”京阳比了个大拇指。
决定要重新报考飞行员之后，京阳立刻联系了体能训练。高考文化课对他来说，只稍微复习一下就能轻松达标，他就把关注点放到了提升身体素质上。
复读的决定做的看似轻巧，实则京阳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招飞全程通过率不足5%，他必须达标。
否则就相当于浪费了两年的时间，放弃这个顶尖学府的顶尖专业学历……想也知道，京阳这次高考文化课成绩绝对比第一次差着一截。
一开始平秋鹤不知道这个通过率，京阳告诉他的当晚，平秋鹤半宿没睡着，好不容易后半夜睡下，又做了个京阳复读却没通过招飞的噩梦。
那天晚上京阳没有留宿，第二天见到眼睛里带着红血丝的小猫鸟吓了一跳，追问之后，笑着给平秋鹤理了两下头发，说放心。
然后他给平秋鹤报了几个他体能训练的成绩，例如三千米他能跑进十分等等，平秋鹤平时运动很少，听的云里雾里。
京阳解释：“三千米的要求是在12分20秒以内，其他项目我也稳过及格线的，放心啦。”
即便如此，但平秋鹤每次想到，都还是佩服京阳做这个决定的魄力，京阳本人每天仍然是乐呵呵的，没事儿就黏他，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压力。
京阳絮絮叨叨跟他念起今天的训练：“我那个教官是特种部//队退下来的你知道吧，他简直魔鬼……今天又上了旋梯……”
训练强度之高，让平秋鹤即使只是听，都听得脸色发白。
很难想象每天京阳这么被练一遭之后，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悠着点。”平秋鹤忍不住说。
京阳隔着厚衣服把自己的胸膛拍得啪啪响：“没事儿啊，这些我高中都有练的，现在只不过捡回来而已。”
平秋鹤点头。
或许是以前和京阳本质上不熟，以前他其实很难把京阳，跟高一就开始准备招飞的形象联系到一起去。高中他捡到京阳那个愿望签的时候，如果不是这人的字迹太有辨识度，平秋鹤根本不会想过京阳想当飞行员，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竟然真的很适合他。
平秋鹤那时候有一瞬间，很期待京阳抱着头盔站在飞机旁的样子，一定会很耀眼。
所以这件普通的小事，平秋鹤才记了这么久——京阳一直以为他只是因为记性好才记得，但其实并不是，平秋鹤又不是超忆症，生活里的各种小事，他只要不刻意去记，也是完全会忘到脑后的。
当然，这件事平秋鹤没跟京阳说过，否则狗尾巴肯定又要翘到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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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没走远，去了大学城附近的电影院，随便吃了点东西，一场令人失望的电影看得人昏昏欲睡。
平秋鹤第五次打了个哈欠，他有点想走了，侧头看向旁边的京阳，正要开口，却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微皱着眉头，睡的不算安稳。
平秋鹤下意识想伸手把那道浅浅的“川”字抚平，动了一下却发现，京阳一直抓着自己的手没松。
哪怕京阳已经神功尽失，以前留下来的习惯仍然被他保留了，比如干什么都要抓着他的手。
平秋鹤笑了笑，用另一只手在他眉心轻轻按了按。
然后被迷迷糊糊的京阳伸手，把另一只也捉住了。
突然秒变被拷住的嫌疑人的平秋鹤：……
旋即他又想，算了，随他去吧。训练那么累，先好好睡一觉才是正理。
两小时后平秋鹤后悔了。
他们看完电影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没有各回各家，直接去了平秋鹤在国航院附近租的房子，他们顺口称之为回家。
京阳估计是在电影院睡饱了，回家之后还神采奕奕，拉着他在浴室折腾了一次，好不容易回了被窝，又在黑暗里睁着那双狗眼，目不转睛地看平秋鹤。
京阳现在睡觉搂人已经搂的特别自然了，搂住之后还要使劲蹭蹭，标记似得，好像生怕如果没有他的味儿的话，平秋鹤在外面丢了会有别人来抢。
平秋鹤被他弄得也睡意全无。这段时间京阳越发粘人的行径在深夜格外明显，他终于忍不住问：“你的读心术不是只对我有用吗？怎么感觉……对你影响这么大。”
他本来只是开玩笑的语气，说的时候还摸了摸狗头，结果好半晌，他才听到京阳一声闷闷的“嗯”。
平秋鹤惊呆了。
他花了几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你不会……真觉得你那个2G信号的读心术有多大用处吧？”
黑暗里，京阳明显僵了僵，然后问。
“没有吗？”
……有吗？？？
平秋鹤没忍心继续反问。
京阳说：“如果真的听不到你心里在想什么的话……唉，就像常年考试作弊的人，突然上了高考考场，肯定也会心慌啊。”
他在被窝里拱了拱，热烘烘的，平秋鹤抬腿镇压。
“你也知道你是作弊。”他说着，又忍不住笑问，“要我哄哄你？”
“不要。”京阳一动不动，闷闷道，“不想做。”
一句话给平秋鹤闹了个大红脸，抬腿就踹。
“谁跟你说这个了？正经的。”
他翻了个身侧对着惆怅的狗，伸手捏住他的腮帮子帮他集中注意力，然后说：“不如我们定一个约定？”
“什么？”嘴巴被捏成小鸡嘴的京阳含混不清地问。
平秋鹤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的话，你就拉我的手，然后食指在掌心挠三下，我就告诉你。嗯……每周有一次机会。”
说完后，他想了一下，又发誓：“我不会拒绝的，我用我未来造出的飞机发誓，绝对不会骗你半个字。”
对平秋鹤来说，可以说是很毒的毒誓了。
京阳认认真真听着，眼睛先是一亮，等听到那句“每周一次”的时候，又变成不敢置信。
“一天三次。”他大胆讨价还价。
平秋鹤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一翻身：“你想得美。”
京阳热烘烘的一只，扑上来扒拉他半天，最后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讲价到一天一次。
闹过之后，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十一点五十，京阳无意间瞥见，突然问：“今天算吗？”
反正也不差这么一天。平秋鹤这样想着，点头应了声“嗯”。
他正捂着嘴打哈欠，手刚要放下来，就被京阳捉住，食指在掌心轻轻挠了三下，挠得平秋鹤一抖，下意识就要抽手，却又被紧紧攥住。
“又要赖账！”京阳控诉。
“……谁赖账。”平秋鹤蜷了蜷手，不自在道，“要问快问。”
京阳说：“你是不是超级无敌宇宙第一喜欢我？”
平秋鹤认真思考两秒，淡淡说：“唔，也还好……”
京阳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委屈又不满，心里大概在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句“真是？”，可问出来又怕真不是假话。
“——也就是地球第一吧。”平秋鹤悠悠又补了一句。
心情像坐着过山车，唰地被抛到天上去，京阳抓着平秋鹤的手就是啵唧一口，然后傻笑。
没过半分钟，刚闭上眼睛的平秋鹤又觉得掌心一痒，他睁眼瞪人，说：“今天的份结束了。”
“哎，我知道啊。”京阳无辜，“我就想挠挠。”说罢又挠了两下，犯贱似得。
平秋鹤脑海里突然想起那种，好像知道一拍按钮就能吃到饭的聪明小狗，噗地笑开。
京阳还在挠他手心，平秋鹤冷不丁侧头，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住他的指节。
“末收……捉案工句。”
他咬着狗爪子，一个字儿都没说清，努力发音的唇瓣和舌尖若即若离地碰上京阳的手。
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擦枪走火，一番胡闹后，两个人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平秋鹤醒来就看见京阳半个身子都在被子外，胳膊上的牙印和红痕早消了——他抓咬的时候总不敢用劲，哪怕京阳说自己皮糙肉厚随便啃，平秋鹤还是会担心万一给他留个疤，体检过不了了怎么办。
他觉得京阳冷，抬手给他拎被子，京阳睡的很安稳，只迷迷糊糊把他一搂，又睡了。
京阳体温很高，但冬天被抱着刚刚好。
平秋鹤头抵着他咚咚跳动的胸膛，忽然想，明年夏天怎么办呢？那时候京阳应该已经重新入学了……军校管得严，平时都见不上一面。
他忽然庆幸京阳的魔法已经失灵，否则现在，如果他在梦里听见了自己的心声，把好梦做成噩梦了怎么办？好不容易睡个好觉。
平秋鹤听着心跳声，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醒来，就看见京阳又变回了那个活力满满的狗，在被窝里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格外专注，几乎让人怀疑后面是不是长了条尾巴在摇。
“早安。”京阳说。
平秋鹤笑，用额头轻轻撞了他一下。
“军校报到让家长送吗？”他在这个普通的清晨第一次谈起未来，“你爸妈如果没空的话，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