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最后的少年时代（4）
毕业典礼当天,天公作美，无风无云，阳光也不算特别烈。
平秋鹤刚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完言,下台后刚拿出手机，就收到京阳发来的消息。
【JYQAQ：刚下飞机，半小时到】
大概是那边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于是又发了一条给自己刷刷存在感。
【JYQAQ：想你】
平秋鹤失笑,回了一个[搓搓狗头.jpg]的表情包。
帽子上的穗不听话地乱晃，平秋鹤索性摘了帽子抱在怀里，往他们班的方向走去，还没等他找到位置,就见到团支书迎面跑过来。
“鹤神！”团支书像看到了救星,连忙道,“约的摄影师来了，你能去校门口帮忙接一下吗？我突然肚子好痛！要窜！”
如果时间倒退三年的话，这种事儿怎么都不可能找到平秋鹤头上的,但不知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刚开学时对平秋鹤敬而远之的同学们，渐渐也会跟他开玩笑、也会偶尔拜托他帮点小忙了。
平秋鹤索性没事，点头答应下来。
团支书立刻露出笑容,那笑容总让平秋鹤觉得有些怪，旋即他想，或许这人只是急着去卫生间，是自己多想。
“就一个人啊，接到就带来芳澄园。我让咱班一会儿再那集合了,我找学弟占了片特美的墩子！”团支书不怕麻烦地叮嘱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着急。
平秋鹤没多想,说好。
他往校门口走去。
毕业典礼的校园几乎和开放日的时候差不多热闹了，来来往往的人比平时多了三五倍不止。放眼望去，很难找到穿着学士服却落单的学生，有些是和父母长辈并行，有些走路牵着手贴在一起，明显就是热恋期的小情侣。
平秋鹤想到刚下飞机的京阳，嘴角微微扬了些。
直到他听见旁边路过的人，对电话里茫然喊着“你人在哪，我怎么没看到你！”的时候，没怎么干过接人这活的平秋鹤，才恍然想起，自己根本没问那摄影师怎么找。
总不能去门口喊：航工一班的摄影师在哪。
平秋鹤发了条微信过去，团支书很快回他。
【挺显眼的，你过去一眼就能看到了。】
【湿地依赖：……？】
平秋鹤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了，聪明的脑袋微微一转，随手打字。
【湿地依赖：你找的摄影师该不会姓京？】
那边反复闪过“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最后只弹出一串崩溃的问号。
【团支书：？？？？？】
【团支书：不是？啊？？？】
【团支书：这你怎么猜到的？开了？？】
对面过激的反应把平秋鹤看得一愣，没想到自己轻轻一诈，团支书就全招了。
【湿地依赖：大胆猜测，随口一证。】
回复完，平秋鹤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离校门还有两三百米的时候，他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远远的，真的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最显眼的人。
其实隔着太远，他不怎么看得清京阳的脸，但那就是京阳。
他穿着迷彩的作训服，随意站着，却仍然肩背笔挺，偶尔侧身避开来往的路人，生怕被碰到怀里看不清样式的花束。
他只用臂弯拢着花束，双手拿着相机调试，时不时举到眼前，凑近了去看取景框。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没再把相机放下，手指搭在快门上。
他没有喊自己名字，也没有朝自己招手，可平秋鹤就是知道，他一定在取景框里捕捉到了自己。
三百多米忽然变得很近，平秋鹤脚步顿时轻快，迈出去两步就下意识跑了起来。
十几秒后他发现，还是太长了。
三百米快和操场的长度差不多了，几乎从不运动、平时能坐不站，能躺不坐的学术宅平秋鹤，跑到一半，就觉得双腿灌铅，等他拖着再也轻快不起来的双脚，走到保安室门口，说完“这是我对象”后，俨然只能在原地撑着膝盖喘气了。
哈哈，再也不信什么“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的鬼话了。
所爱隔百米，米米要我命。
保安亭的健壮大爷看着他笑，开闸放人进来。
平秋鹤听见京阳含笑的声音说：“谢谢叔。”
没过两秒，视野里，一双擦得锃亮的作战靴在他面前站定，京阳弯腰，把怀里的花束和相机都放到地上，然后伸开手臂，重重地、没有半点缝隙地抱住他。
“小猫鸟，毕业快乐。”
他的声音终于不是从失真又断续的听筒里响起。
平秋鹤顾不得气没喘匀，急切地回抱。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心跳终于渐渐平息后，他才问：“你不是刚下飞机，怎么来的？”
京阳见他缓过来，搂着他的腰，不打招呼地把人抱起来，离地十几公分，掂了两下，感觉似乎没怎么轻，才笑说。
“昨天在京市有比赛，刚拿了个人第一，就跟指导员申请多待一天。”
实际上当然没有这么轻松，平秋鹤心里清楚，但不妨碍他现在真的很开心。
他大大方方地，在京阳脸颊亲了一下，京阳一开心，噘着嘴就要往过凑，被平秋鹤捂住。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京阳哼哼。
平秋鹤接着推人的力道结束这个拥抱，瞥他：“我看你不是要点灯，是要放火烧山。”
京阳一副“你说什么我不懂啊”的模样，看得他想笑。
到嘴边的第二个亲亲飞了，京阳索要不成，只能放弃，他弯腰拿起花和相机，把花递给他。
不大的一捧，比起别人三四十厘米直径的华丽花束，京阳拿的这个，倒像是婚礼捧花的大小，颜色也像。
平秋鹤接过来才发现，这竟然是一捧金属花。
花瓣大多是浅淡的哑光银色，偶尔点缀着几片同样不算艳丽的金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京阳翘了翘嘴角：“真金白银。”
“……你被薛源传染了？”平秋鹤吓了一跳。
京阳耸肩，笑得有点欠：“平时当不了少爷，好不容易出来，总得给我个表现机会？”
平秋鹤一时失语，他掂了掂手里捧花的重量，又扒拉着花瓣仔细端详片刻，忽然说。
“你这个……不是吧。”
捧花和真金白银的重量比起来，太轻了，花瓣的光泽也不是银饰的反光感。
京阳笑得眉眼弯弯，弯下腰把脸凑到花旁边，像枕在花上一样，侧头看他。
“猜猜是什么做的？”
平秋鹤又掂了掂重量：“铝锂合金？”
“不愧是未来的平院士！”京阳立刻捧道。
“怎么想起来用这个做的？”平秋鹤问，他捧着花，显然爱不释手。
京阳仍是一副邀功的表情：“之前听你讲座里说到，铝锂合金是有‘航空基因’的材料，订花的时候突然想到，就托人问了一下能不能做。”
他眨了眨眼，说：“猜你喜欢！”
“喜欢呀。”平秋鹤认真地说，他终于舍得把这捧小花从眼前放下，想起自己到这儿是来接摄影师拍照的。
“走吧？毕业典礼应该快结束了，别让他们等。”
“稍等一下。”京阳说完，两步走到门边一招手，在保安大爷震惊的目光下，招呼进来一个十几号人的摄影专业团队。
平秋鹤：？还真有啊。
但京阳做出什么事他都不会再惊讶了，他是最专业的京阳饲养员。
两人在前面并肩带路。
来的路上平秋鹤形单影只，回去的路上，不仅旁边有了拉着手挤在一起的人，后面还跟着一个专业团队。
平秋鹤努力忽视旁人的目光，问：“还以为你会穿常服来。”
京阳说：“感觉作训服比较好活动。”
“比赛？”
京阳摇头：“抱你。”
平秋鹤生怕他突然来一个猛犬冲锋，默默往边上走开半步。
京阳立刻凑回来，小声道：“本来，见了你是想给你抱起来转圈的……但看你跑成那样，我怕拎起来你就喘不上气了。”
平秋鹤狠狠瞪了他一眼。
京阳跟他说起订这束花的始末。
铝锂合金不像金银，加工难度很高，绝对不是自己私下捣鼓就能做出来的，京阳找人、联系工厂、买材料做模型……前前后后为了这一小捧成品，折腾了小半年。
当然，他被关在学校里也确实不方便。
但平秋鹤已经很惊喜很满意了。
他们走到芳澄园的时候，团支书正忙着点数班里的人头。
他特意找人提前占的地方果然是风水宝地，背靠图书馆，旁边是一片毫无遮挡的盎然绿意。
平秋鹤忽然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细看之下发现，这好像是很久以前，跟京阳一起吃串的那个地方。
当时新换的灯球现在又落了灰，墩子旁的草也窜了一截个子，记忆里两个人的身影，也变成了眼前热热闹闹的一群。
“等会儿你也跟我们一起拍合照吧？”平秋鹤扯了扯京阳袖口说。
京阳玩笑道：“就怕班里已经有人不认识我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卧槽，我京爷！”
那片芳澄园风水宝地里，刚被团支书安在墩子旁的李和上原地跳起，高喊着狂奔而来。
紧接着，班长、体委、还有其他同学，也都看过来。
“京阳！”
“啊啊啊京阳你回来了！”
“快来拍照！咱班合照一个人都不能缺！”
最后，京阳在众人促狭的目光里，被安排到平秋鹤旁边的位置，站好之后，摄影师皱了皱眉，说：“不行啊，这身高突出来一块。”
一团骤然爆发的哄笑声中，平秋鹤的拳头当即硬了，拽着京阳跟他一起，挪到第一排最边上。
“拍！”
咔嚓。
航工一班的第一张合照就这样诞生，里面每个人不是在忍笑，就是在大笑，有人明显掐着自己的腿，有人前仰后合。
未来再过去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六十年，他们之中有人成为行业翘楚，有人回归平淡的生活，当他们不再年轻，甚至垂垂老矣，再翻开相册看到这张照片，都能回忆起那个在大笑声中结束的夏天，脸上也会浮现出，和少年时一样的笑容。
第二张照片拍的很板正，大家都摆出一副成熟大人的矜持表情。
第三张是扔帽子。
他们喊：“毕业快乐！”手里的学士帽高高抛到半空——
照片定格在这个瞬间，帽子像展翅欲飞的鸟，平秋鹤抬头看着帽子，京阳看着他。
这张照片的角落被京阳放大，单独洗成一张照片，被带在身边，成了多年后他始终摆在床头的合影。
它不可避免地有些褪色，但相框始终被擦拭得不染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