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最后的少年时代（3）
报告厅,又一位专家在掌声中下台，终于轮到平秋鹤。
刘勉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平秋鹤弯了弯眼睛,让老师放心。
上台前，他下意识侧头，看了眼17排最左侧的那个座位，还是空的。同样空着的,还有第一排写着[平学义]的那个位置。
平秋鹤抿唇，心里说不好是什么滋味，有点空落，又有点担心。
时间紧迫,他按下心底情绪,转身上台。
大三刚被刘勉带进组的时候,平秋鹤参与了他们一个项目的计算工作，论文半月前在顶级期刊见刊，引起不少业内的讨论。
这半个月,刘勉婉拒了好几个讲座、峰会的邀请，坚持要让这篇论文，首次分享在这场只面对军校内部的讲座上。
平秋鹤担任这个【首场】的汇报人，压力不可谓不大,但也好在只是对内的讲座，来之前，师兄师姐都让他放松就好。没有媒体的环境，确实也适合小师弟锻炼。
报告厅舞台不高，只有五级台阶,平秋鹤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他走到平地上,走到灯光下，在正中央站定，面向台前刘勉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转回讲台之后。
“大家好，我是平秋鹤。”
“首先很感谢我的恩师刘勉院士，给我一个了解并参与这项研究的机会。今天我很荣幸，作为这篇论文的第三作者，向大家简述我们的研究成果。”
他微微侧身展示ppt，动作自然，没有任何一点紧张的感觉，仿佛他不是在一群顶尖大牛的注视下、给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学生分享高精尖项目成果，而是和以前每个期末一样，只是在给自己的同学补习基础课而已。
大四已经只剩下几门考查课，这学期，平秋鹤的期末补习班已经不用开了。他也是这时候才发觉，大三下的那场期末考试补习班，似乎成了他给他的朋友们上的最后一节课。
不仅京阳，他和朋友们也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今年开学以后，平秋鹤就没去过两次学校，京阳退学的第二年，618搬来了两个新学弟，不过那时候平秋鹤已经三天两头往国科大跑，现在连学弟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
平秋鹤上次见到李和上还是一周之前，听他说，班里班会现在人都难凑齐一半，有人请假实习，也有人忙着考研。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分离的前奏早已经慢慢响起。
军校的纪律无疑是很好的，绝对安静，绝对认真，但平秋鹤站在台上，还是会想起大一期末他在寝室里的第一堂课。
那时候，还没有变成他朋友的同学们嬉闹着，618寝室吵得像狗狗日托班。
那时候平秋鹤只知道烦。
ppt不知不觉翻到了最后一页，平秋鹤全程没有半点卡顿，鞭辟入里，冷静又稳重，每句话都展现着他和年纪不符的扎实功底。
台下，刘勉院士看他的眼神欣慰，仍旧带着鼓励，鼓励他站在新的台阶上迈往更远更高的未来。
其他今天才认识的教授们，也同样露出欣赏的神色。
这个更专业的领域对平秋鹤来说，无疑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而这是他在新世界的第一场亮相。
"谢谢大家，我的汇报到此结束。"
平秋鹤把稿子在讲台上磕平，鞠躬的一瞬间，台下响起掌声。
并不是经久不息的掌声，齐声响起，只大约八秒，十五六下，然后齐刷刷地停止。
啪、啪。
一道从人群中突兀出来的掌声仍旧在响，比别人多拍了一秒。
平秋鹤目光几乎瞬间投向17排——京阳坐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又好像是从未离开过。他笑着给平秋鹤鼓掌，哪怕这样的特立独行，在散场后少不了要挨指导员一顿骂。
平秋鹤抿住自己有些压不住的笑意，垂眸匆匆下台。他有些着急，没等到绕回座位，在台上主持人串场的时候，就在路过老师座位的时候蹲在桌前，小声问。
“老师，一会儿，能不能让他早点过来……”
刘勉只觉得刚刚在台上还稳重的学生，转眼就变成了小孩。
“怎么了？”她问。
小孩扒着桌边，耳朵尖红红的，摸了一下鼻尖，踌躇却诚实地说：“他刚刚多鼓了两下掌……怕他挨骂。”
刘勉愣了一下，然后失笑。
学生的样子让刘勉忽然想起几十年前，自己的小儿子也是这样红着脸，领回来一个聪明又开朗的姑娘。
刘勉没有第一时间答应或拒绝，反而话锋一转，只夸他讲的不错。
直到看着这个向来冷静淡然的关门弟子，像没被摸头的小动物一样露出怏怏的遗憾神色，她才露出明显是在逗弄人的笑容。
“去吧，现在就去吧。”她拍了拍学生的胳膊。
平秋鹤愣了一下，下意识说：“后面还有三个教授的分享……”
刘勉不甚在意地摆手，院士的恣意尽数体现：“他们三个讲的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你回去一搜论文，自己看过就是了。没什么难理解的。”她笑着说，“直接去找他吧，我打好招呼了，只要不出学校就行。”
平秋鹤眼睛亮了。
紧接着，刘勉想了一下，又补充：“晚餐你们两个自己解决一下，我们这帮老家伙聚餐，你就别来了。下次等你师兄在的时候，再带你一起。否则那几个男同志，恐怕要灌你的酒。”
刘勉抬手，她的手已经有了老人斑，色泽暗沉，有些干枯，却仍然能握着笔写一页页的算式。
她轻轻抚过平秋鹤的发顶，看着他变得轻快的目光，说：“去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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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秋鹤弯着腰走过第一排，到过道才直起身来，他走到第17排，在林周等人震惊的视线里，拍了拍京阳的肩膀，公事公办道。
“跟我出来一下。”说罢，他看向林周几人，微微颔首。
林周看了看默许的指导员，又看了看把帽子一扣，试图遮住笑容的京阳，在恍惚中目送他们推开报告厅的门，消失在外面。
“急什么。”京阳笑，小声道，“指导员把我卖给你了。”
平秋鹤回头：“多少钱？我多买点。”
京阳胡诌：“一个波比跳一分钟，你做几个？”
“那没命买。”平秋鹤果断，“你自己赎身吧。”
京阳闷笑。
“逗你的，八点前晚训归队就行。”
平秋鹤放了心，反手关上报告厅的门，把某教授的声音关在里面。
门刚咔哒合住，平秋鹤就扯住京阳的袖口，拉着他就要往拐角处跑。
说是跑，其实京阳大步走着就能跟上，但刚走出去两步，他心里念头一动，脚下忽然生了根似得，杵在原地不动了。
平秋鹤拉了两下没拉动，有点着急，把人猛拽了一下，仍旧拽不动，他回头，看见京阳没被拽住的那只手抵在唇边，故作无事地轻咳，低声说。
“……那边不行，那边也有监控。”
平秋鹤动作立刻一顿，问：“哪里没有。”
京阳红着耳朵，本想说是不是不太好，但看着刚刚还在台上闪闪发光的男朋友，现在着急地拉着他要找无人的地方……索吻吗。
心里的天平无限制地朝平秋鹤那边倒过去，京阳反手握住平秋鹤手腕，动心道：“……楼后面。”
平秋鹤：“走！”
他们跑出活动中心，绕了个大圈，才在楼后一处杂草荒芜的僻静地方站定。
平秋鹤拉住京阳的手，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指尖刚碰到东西，忽然被京阳猛地揽住腰，瞬间贴了上去。
宽大的帽檐在平秋鹤眼中投下一片阴影。
今天天气不算太冷，平秋鹤风衣里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京阳常服的扣子隔着毛衣硌在他小腹上，一声惊呼被堵在唇舌间。
初冬的风还不是那么冷，吹过脸颊，正正好能给久别的情侣降温。
直到这阵风停，京阳才抿着那片柔软的唇瓣，依依不舍地退开。
平秋鹤整个人都懵了，他眼睛又睁到圆钝，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这个胆大包天的人。
“你、你……”
京阳微微弯腰搂着他，下巴搁在他颈窝，语气黏糊，又带了点甜滋滋的责备。
“你怎么这么胆大。”
平秋鹤：？
他踢了京阳小腿一脚，低声骂：“你别倒打一耙。”
京阳哼哼：“难道不是你？见了我就要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
“我要给你生日礼物啊！”平秋鹤觉得脸颊发烫，气的咬牙，“撒开！”
京阳愣愣松手：“……啊？”
平秋鹤瞪他，却也没再追究，只像卧底传消息似得，从兜里变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包裹，塞到他掌心。
“怎么还做贼似得。”京阳失笑，摊手要看，被平秋鹤按住。
“你们不是不让戴首饰？藏着点呀。”他说。
京阳眨眼，大脑里从看见平秋鹤起、就没搭对的那根弦，终于咔吧一声，接正了。
“……所以你找没人的地方是为了这个？”
“不然？”平秋鹤翻了个白眼，又想踢人。
但老古话说来都来了，现在是亲都亲了，京阳摸着鼻尖，有点心虚，总归是被他胡乱就赚到了便宜……
“只说不让戴，没说不让揣……我看看是什么宝贝，你这么开心。”他扬起最能让男朋友心软的傻笑，压低声音哄。
平秋鹤轻哼一声，下巴挑了挑，嘴角微翘。
去年，他们彼此的生日礼物都是到假期才互相换的，今年能提前把礼物给他，平秋鹤当然开心。
灰色的擦银布展开，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一颗银饰，乍一看上去有点辨不清图样，表面也是坑坑洼洼的。
京阳端详两秒，问：“你手工做的？”
“嗯。”平秋鹤语气上扬。
京阳捻起这颗指甲盖大小的银坨坨，左右转了转，忽然道：“是个耳夹？”
“嗯！”平秋鹤应声，看向京阳现在空荡荡的耳垂。
之前他一直以为京阳戴的是耳钉，因为不管是睡觉还是做别的，从没见他摘过。直到某天晚上，他不小心拽掉了那颗银色的小胖鸟。
当时平秋鹤吓得魂都飞了，以为是自己把大耳朵怪叫驴的耳朵扯坏，连忙开灯去看——那里只是有一道红痕，和一个被长久压出来的凹陷。
他才反应过来，京阳一直没彻底放弃考飞行员的事儿，又怎么会去给自己耳朵上打一个洞。
京阳本来还在笑，见真的把他吓到，才过来把人团吧团吧塞进被窝，絮絮跟他说这东西的来龙去脉。
“当时因为政审没过，家里气压很低，好像每个人都觉得他们欠我一百亿一样，我爷爷还因为这个大病一场。我气归气，总归不能真的怪他们一辈子……劝了两次没用，干脆就买了这个，骗我爷说，打了个耳洞，以后都不想这事儿了。”京阳说到这儿，笑了声道，“还好他老眼昏花，否则还骗不过去。”
“后来一直戴着，也是想，等我彻底习惯耳朵上挂东西的时候，就去真的打一个耳洞，把念想断了……不过也确实很帅，习惯的很快，幸好没真打。”京阳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然后被平秋鹤赏了一个“你有点上不了台面”的眼神。
后来他也一直戴着耳夹，各式各样的，临报到那天京阳才取下来，耳垂上还有一点浅浅的痕迹，平秋鹤再见他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平秋鹤一直没说，其实他私心真的很喜欢京阳戴耳钉……特别是银质、或者镶着小宝石的，晚上在月光或夜灯下，有汗从上面划过的时候，亮晶晶的，很好看。
所以今年快到京阳生日的时候，他亲自去银饰店做了一颗……完全不成型的太阳。
平秋鹤瞥了一眼自己的作品，觉得坑坑洼洼的或许更像月球。
“没敢做太大……反正你也不能戴，就又配了条链子。”他又掏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三五条细细的银链，“喏，还有替换装，丢三落四先生。”
京阳乐呵呵串上，一比划，忽然说：“……狗链？”
平秋鹤笑：“行，等我再练练技术，下次给你刻个名字？”
“行啊。”京阳头都没抬，美滋滋地比划。
平秋鹤：……
别的情侣或许是距离产生美，放到他家，好像会变成距离产生狗。以前京阳还只是偶尔附和他的狗塑，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突然就会抢词儿了。
京阳把那颗小球耳夹戴上，展示半天，又催平秋鹤拿手机给他拍下来，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摘掉。
两人又腻腻歪歪聊了些有的没的，谁也没提走的事儿。军校不是能随便参观的地方，还不如在这儿躲到地老天荒。
“对了，你刚刚……是不是被平学义叫走了？”平秋鹤忽然问，“他跟你说什么？”
京阳说：“岳丈跟儿婿还能聊什么……诶！”
平秋鹤照着他的腰就是一巴掌。
京阳晃都没晃一下，乐道：“林周他们还说我平时实训课暴力狂……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诶，一会儿去见见他们吗？六点之后自由活动。他们想跟你说话很久了。”
平秋鹤将信将疑。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京阳问。
平秋鹤：“……怀疑你给我塑造了一个什么形象。”
刚刚在报告厅，他领走京阳的时候，京阳那帮朋友的眼神总觉得有点怪。
京阳一弯眼睛：“以前不知道，现在嘛……你是个看我帅，就给我递小纸条搭讪的、热情似火的小研究员。”他故意摇头叹气，“唉我知道的，你们研究员就喜欢我们当兵的这款……”
“……”平秋鹤沉默两秒，说，“理姐的书看看就行，别信。”
京阳道：“那不行，艺术肯定是来源于现实的。”
周理学姐去年出版了她人生中的第一部小说，末世背景的特种|部队大佬x清冷美强惨研究员。理姐是个谁对她指指点点、她就重拳出击的性子，向来不遮掩她的马甲，出版之后，更是直接普天同庆，给朋友们全寄了一本亲签。
话题拐到篮球队众人身上，京阳忽然说：“理姐读研了，秦队也去上班了……明年你也要毕业了。”
平秋鹤轻轻“嗯”了一声。
京阳手背碰了碰他：“要是我没重考，今年也和你们一起穿学士服、拍毕业照了。”
“后悔啦？”平秋鹤笑着，摸摸京阳新长出来的发茬。
“哪儿能啊。”京阳说，“研究员x研究员又不火。”
平秋鹤忍笑。
“你们毕业典礼定下来是几号了吗？”京阳问。
“干嘛啊，你要来？”平秋鹤说，“你能来么。”
“当然得来！”京阳一挑眉，“不仅你毕业典礼要来，你研究生入学我也想来，下次讲座我也想来……进被窝睡觉我也想来。”
平秋鹤：？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狗脸，手被京阳捉住，蹭了蹭手心：“宝宝再拍一下。”
“……你差不多行了。”平秋鹤有点招架不住，努力抽手。
京阳这两年不要脸的功夫见长，有时候平秋鹤都怀疑，刚在一起时候，那个提一下用手都耳根通红的纯情小狗，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你喜欢什么花啊。”京阳问。
平秋鹤生怕他搞出什么大动静，于是说：“低调的。”
京阳立刻说：“不可能。”
“……显眼包。”平秋鹤骂他，但又说不出“你别来了”的话。
忍吧。
薛源养他家那条比格，主要就是践行一个忍字诀。
忽然，平秋鹤脑海里一转，道：“这样吧。你到时候喊我一句秋鹤哥哥毕业快乐，随你怎么弄花。”
京阳挑眉。
他手正搭在平秋鹤腰上，闻言轻轻一捏，他很会挑位置，平秋鹤被他冷不丁捏的一抖，下意识往他怀里靠。
“谁是哥哥？”京阳问。
平秋鹤明明理直气壮，开口又显得很嘴硬，干巴巴说：“我是啊。”
“唉，现在你又变了。”京阳一副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笑眯眯耸肩，“又不是之前扒着我说‘别这么喊’的小猫鸟了？”
平秋鹤一口气没上来，踹他：“……那会儿，和，大白天的……能一样吗？”
京阳笑里甜得快能掐出蜜来，凑过来用额头顶他。
忽然，楼正面渐渐喧闹起来，紧接着响起列队的声音。
“全体都有，跑步走！”
“一班，全体都有——稍息！”
京阳脸上放松的笑容一顿。
好像从梦境跌回现实，平秋鹤愣了会儿神，忽然偏头，不敢看他那双骤然黯淡的眼睛。
半晌，京阳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松开。
“去吃饭吧？”他又恢复了轻快的语气，“指导员给我特批了，去最高级的食堂，毕竟是带我们小研究员吃的。”
“不是要见林周？”平秋鹤问。
京阳想都没想：“反悔了。你是来看我的，又不是来看他们的。不许去。”
平秋鹤失笑，反手用小拇指轻轻勾住京阳的指头，晃了晃。
“那就不去。”
等列队声都远了，两人才并肩从小路绕出来，往食堂的方向去。
京阳仗着边上没人管，拎着大檐帽一步只往前蹭三十厘米，嘴上絮絮地数着日子：“寒假有野外训练……可能要年根才能放假，又只能见三四天，明年毕业典礼，我再想办法出来两天……”
平秋鹤心里知道，自己应该说来不了也没关系，纪律重要。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难得任性。
“说好了，你真的能来？”
“嗯。”京阳应的毫不犹豫，轻笑声落进缱绻的夜风里。
“答应你的事儿，我什么时候没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