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远去的飞鸟啊（1）
一块绒布擦过相框表面,攥着绒布的手被纱布包裹，擦拭的动作却依然细致。
“京少校，你的伤得养,少动。”来查房的医生不赞成道。
靠在病床上的人说话懒懒的，不以为意：“肩关节脱臼而已，麻烦跟老方说，麻溜的把我接回去……总呆医院是个什么事儿。”
年轻的医生扯扯嘴角,眼里流露出一种偶像幻灭的麻木感，没说话。
这位京阳京少校早就是系统里的名人，不到三十岁屡立奇功，成为现役最年轻的少校衔,只要是稍微有过了解的人,无不对此惊叹,年轻医生也是其中之一。
但他们院长提起此人就冷笑说，什么京少校，就是个脱缰的狗。
年轻医生不懂,觉得这是院长在诋毁自己的偶像。
直到三天前，他的偶像京少校执飞任务遇险，弹射逃生后被送到医院，浑身是血,还能清醒着跟战友复盘事故情况，神情冷峻，形象简直高大到没边。
最后一通检查，除了皮外伤以外，竟然只是个肩关节脱臼,实乃铁人。
年轻医生主动揽下关注偶像伤势的工作,哪知道当天晚上还没进病房,就听到白天还冷峻的偶像，正在扯着大嗓门跟战友耍赖。
“不行你得让老方把相框给我送来，要么就让我回去！就这点小伤有什么躺的，我回去躺着不行吗？哎把电话给我！”
“喂老方？方首长，首长！首长我真得回去，我家属查岗啊，受伤的事儿得瞒着……哎呦我的好首长，我这次回去保准好好养伤，养不好停飞的不还是我吗？我哪儿是那么不分轻重的人呢，您说是不……”
后来，那位方首长大半夜派勤务兵给他送了个相框来，就是如今正被细细擦拭的这个。
见医生的眼神落在自己的相框上，京阳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好奇？”
医生刚要张嘴否认，就见上一秒还怏怏的病号，立刻坐直身体神采奕奕。
“知道他是谁吗？唔，应该不知道吧。唉也是，他保密级别比我还高……这我家领导，好看吧。我跟你说，这是七、八年前的照片了，他现在更好看，跟那会儿不是一个感觉……”
医生双目无神。
又来了。
这病号甚至不给他机会说“每天来查房的都是我，每天听你讲爱情故事的也是我。”
不过京少校每天讲的也不大一样就是了。第一天讲的是他误以为人家暗恋自己，第二天讲的是他家领导是院士关门弟子天才少年，今天讲的好像是这位天才少年有多好看。
然而刚开了个头，突然，砰的一声响起，病房的门被撞开。
林周一头蛮牛似的冲进来，满头是汗。
京阳被打断故事会，啧了一声，掀开眼皮看他：“老方让我回去了？”
林周拉了个凳子坐下，直接开了瓶不知谁探病送来的矿泉水，吨吨下去半瓶，才喘着气开口。
“上面派来调查事故的专家来了。”他喘着气，表情却幸灾乐祸。
“是平工。”
京阳那把懒骨头唰地坐直，然后扯到伤处，重重“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忍着痛问。
“快快快扶我起来，现在就回去。医生，医生！给我把这玩意儿拆了。”
医生装聋作哑中。
京阳也知道不大可能，咬了下牙又问：“他什么时候到？”
林周目露怜悯。
“哈哈，今早。”他说，“估摸着，晚上也就该过来了吧。”
看着曾经的班长，现在的队长迅速呆滞的表情，林周摇头，腿一翘，靠到后面墙壁上，忍笑。
“兄弟，还有什么遗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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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军某部队，一行人从会议室出来，打头的是位上了年纪仍然精神矍铄的首长，他身边是个样貌气质冷淡的青年，细框眼镜，一身技术军官常服，中校级别肩章。
平秋鹤回头，对自己带来的人说：“晚上休整一下，今天的相关材料注意封存，明天查发动机受损情况。”
几人应声，年纪看着和他差不多，但开口都尊重地喊“平工”。
其中一个资历较长的说：“平工，一起吃饭？”
“你们去，我还有事。”平秋鹤说。
老资历神情没有半点意外，再次确认自己明天的工作后，几人一起告辞离开。
见几人走远，一直没出声的方首长笑道：“平工还是那么独来独往。”
“您叫我名字就好。”在京阳的这位老首长面前，平秋鹤谦逊道，“京阳平时给您添麻烦了。”
“还好，还好。”方首长笑的开朗，“还没恭喜你升工程师，这小子升个少校尾巴翘天上去了，有你这个领导在，也好拿捏他。”
平秋鹤失笑，但很快唇角笑意落下。
“我要去趟医院。”
方首长欣然点头：“我叫车送你，探视许可给你申请好了。”
“谢谢首长。”平秋鹤说。
他送走首长，一个人在原地等车来接，训练场带着笑的喊声传来，竟然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平秋鹤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从实验室出来了，上一次似乎还是京阳休假，把他硬生生拖出去玩了两天。
好像是，三个月前了。
大学毕业之后，平秋鹤顺利进入国科大，在刘勉院士手下深造四年，博士毕业。
从学校离开之后，他渐渐又重新变回高中时候的那个自己，没什么社交，也同样觉得社交无用，好像大学被朋友们拉出去聚餐的事儿只是一场梦。
京阳把他从一个人的房间里拉出来，短暂地和世界产生了联系，之后他大约是本性不改，渐渐自己缩了回去。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没什么不好。
老师刘勉在去年年初终于被病痛压垮身体，时常只能躺在病床上了，平秋鹤接手她的研究，推动了项目组重大进展，半年前破格升了中校衔工程师。
所有人都说，他以后一定会成为百年来最年轻的总工。
平秋鹤不清楚，也不在意。他如今在意的只有研究和京阳。
这个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不省心的京阳。
得知京阳出意外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平秋鹤刚小睡了半小时，洗了把脸准备进实验室，就接到方首长的电话。
平秋鹤当时毫无反应，甚至觉得自己大概是鬼压床没睡醒，直到他失手摔碎了玻璃牙杯，弯腰去捡，指尖被划破了一刀口子。
尖锐的痛感传来，电话那头方首长忙问他怎么了，没事吧。
血顺着地漏流出一道蜿蜒的细线，平秋鹤开口才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
方首长在电话那边说：“只是皮外伤加肩胛骨脱臼，他身体好，养上一个半月就能恢复力量训练……”
平秋鹤松了提在心口的那股气。
“……不会停飞很久，也不影响他选试飞员。”方首长说。
平秋鹤忽然愣住。
“选什么？”
“试飞员……你不知道这事儿？”方首长也愣。
挂掉电话，平秋鹤扶着洗漱台站起来，找碘伏消毒，包上创可贴。他又洗了把脸，水把创可贴都冲透才反应过来，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流程，包上新的创可贴，他出门，仍然去实验室。
熬夜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平秋鹤递了接手事故调查的申请，上级批复的很快，他在第三天飞到了京阳所在的编队。
平秋鹤低头，抬手撕了创可贴，借着路灯的光线，看到那条已经不太明显的伤口，把创可贴丢进垃圾桶。
二十分钟后，他在医生的带领下走到京阳病房的楼层，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医生总是频频看他，目光像是在瞧什么珍稀生物。
夜色已经很深，仲夏聒噪的蝉鸣被全部隔绝在医院之外，举目所至只有白色的地方，安静得针落可闻。
“他睡了吗。”手指悬在门前没有敲响，平秋鹤低声问。
医生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用镇痛的药了吗？”
“他们一般都不用，影响恢复的。”医生说，“而且他这个也确实不严重……”
面前青年好看的眉头皱了皱，医生顿时失语，有一瞬间鬼迷心窍地怀疑起自己的医德。
病人自己不想用就让他不用吗？这不是让关心他的人担心吗！
医生正反思着，忽然听见青年开口。
“不严重吗。”他问，“我能打哪儿？”
医生：？
他只犹豫了很短的一瞬，说：“他是右肩的伤，左胳膊只有小臂擦伤……”
“谢谢。”
平秋鹤没有敲门，轻轻压下门把手进去。
病房里光线很昏暗，只点了一盏夜灯，暖色的光笼罩着床头相框里笑容恣意的两人。
病房隔音很好，京阳闭着眼睛在床上装睡，先是听见门外辨不清内容的絮絮低语，紧接着很轻微的咔哒门响，脚步声渐渐靠近，在他床边搬了个凳子坐下。
从林周那听说自己死期已至之后，京阳尝试自救，思考再三，他决定装死。
只要他装的够严重，平秋鹤肯定舍不得骂他！
于是京阳强忍着睁眼看人的冲动，呼吸放的很缓——如果被教官知道他的求生技巧都用在这种地方，一定也会夸他活学活用的。
过了一会儿，京阳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又片刻，他听见一道很轻的哽咽。
京阳整个人呼吸一滞，在他几乎以为刚刚只是幻听的时候，又是一道湿漉漉的鼻音。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装死，慌忙睁眼。
然后撞上平秋鹤一双沁着寒光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哪有半点湿漉的痕迹？脸上也找不到任何一丝难过的踪影。
平秋鹤缓缓勾唇，扬起一个冷笑，伸手，在他没伤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
京阳三分真七分假地“嗷”了一声，立刻叠声道：“我错了我错了！！！”
“错哪了。”平秋鹤的声音没有半点怜悯。
京阳眼睛一转，露出无辜的神情，转移话题道：“你都知道我没事儿了，还折腾来这趟干嘛……你看你眼眶都青了。隔壁床空着呢，你在这儿睡一觉吧？我陪你？”
平秋鹤只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封印在被子里的京阳，重复。
“错、哪、了。”
京阳心里咯噔一声，心道不好。
不会是谁把他报试飞员的事儿说漏嘴了吧？林周？还是谁？
也不一定。他旋即想。说不定平秋鹤只是因为自己受伤了还要瞒着他而生气？嗯嗯一定是这样……
于是京阳又眨眨眼，扬起乖巧的笑容：“我这不是伤的不重，就想着，下次见面再跟你说……”
“下次见面？”平秋鹤挑眉。
“在哪见面，试飞员考场上？我给你监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