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许星星仰脸飘在泳池里,手脚并用地滑来滑去。
这片区域是浅水区，活动的基本上是新手，水深只有一米五左右,非常安全。
加上今天周一,会来游泳馆的人大多都是有游泳习惯的，或者像景灏他们那样的专业选手,这片浅水区基本上人迹寥寥。
许星星玩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
朝远处张望了一阵，他从水面下翻起来，踩着池底蹦跶，“陌宝！”
靠着池壁垂眸出神的身影抬起头。
许星星指着远处另一边。
“付宸那边好像快训练完了,我过去接应他一下，你要一起吗？”
“不是想去看腹肌帅哥游泳？”
“嘻嘻，你别戳穿我嘛。”
许星星见澹陌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去,他便自己一个人去凑热闹了。
澹陌看着许星星抓着水面上漂浮的浮桥,横穿过一条又一条泳道，逐渐离自己远去，脸上的淡淡笑意逐渐收敛。
片刻后。
澹陌转身，安静地朝深水区游去。
许星星一路横穿到泳池另一侧，这边的四条泳道都被游泳队划分作了专门训练的赛道，水面上还拉了条警戒线。
此时警戒线的另一端水花阵阵翻涌，几个人高马大,肌肉漂亮发达的身影在池里疾驰，看得许星星目不转睛，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看了一阵，想起自己来这边的理由。
哪个是付宸啊……
突然间一只温凉的手掌抓住了许星星的肩头,他吓得大叫出声，还呛了两口水。
被人伸手从水面下提起来，许星星惊惶地睁大眼睛。
“你吓死我了你！”他气得腮帮子鼓成了河豚，“怎么你从水底下游过来都没声儿的！”
付宸扫了空荡荡的四周一眼，挑眉，“就你一个，澹陌呢？”
“在那边自己练着呢吧。”许星星下意识应了一嘴，目光朝过来的方向看去，却没有看到那道留着浅金色长发的身影。
人呢？
“是那个？”付宸皱眉，一只手按着许星星的后脑勺把人转了个方向。
许星星定睛一看，随即点头，“诶对！诶？陌宝怎么跑深水区了？”
同一时间，景灏刚上岸。
教练走过来，“状态不好？”
景灏没说话，点了点头。
“状态不好的话休息两天，先别练了。”教练道。
景灏刚说了个好字，旁边一个练完的队友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诶，那片怎么那么多水花？”
声音不大，但刚好传来。
教练转头看了一眼便发觉不对，刚往前跑了两步，一道身影却更快地从他身边直冲而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而标准的弧线，随后扎入了水中。
既然景灏去了，那人肯定没什么要担心的了。
放下心的教练顿了顿，想到刚刚景灏的反应，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但凡训练的时候你有刚刚那个状态的一半呢……”
……
水流围绕着身体四周。
初始时仿若无害，但随着逐渐稀薄的氧气，变成了犹如千钧之重的枷锁。
因为缺氧，心脏开始更加剧烈地跳动，试图往四周泵入更多的血液。
体温随之不断升高，但正因如此，那触及肌肤的水流，才更显得冰凉。
有些难受。
唇瓣间吐出一连串细小的水泡，澹陌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了冰蓝的池水，还有体育馆顶棚灯光洒落在水面上的光斑。
光线被水浪晕开，撕裂成了无数的碎片。
两鬓的几缕发丝被水的浮力轻巧地托起，但那好似要撕裂他身体的水压，却并不显出一丝温柔。
久违的缺氧感，伴随着一些破碎的画面袭来。
澹陌失控地将嘴唇咬破一点。
直到下一刻。
一股极大的力道从圈住了他的后腰，水面与眼睛间的距离开始飞速缩小。
顷刻之间，口鼻便出了水面，经由本能开始大口地呼吸。
他被高高托起，却也牢固地封锁在一个过分滚烫炙热的怀抱之中，残余的清醒依稀可以辨别出，这熟悉的体温因为过大的情绪波动而比往日里要更烫一些。
重新富足的血氧使得大脑渐渐清醒。
澹陌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池壁。
他的脚踝被同样灼热的手掌紧紧抓住，而后牵拉着让他的脚掌，踩上了一片结实且带着汹涌体温的腹肌。
“你抽筋了。”
澹陌听见景灏的声音。
“用力往下踩，把筋络抻直。”
另一只手掌捏着澹陌的小腿肚按压揉搓，景灏还在引导着澹陌如何缓解抽筋带来的异常疼痛。
完全没有察觉两人此时此刻的动作有多么暧昧。
也没有心思去看岸上的人又是以什么样的目光，看着挤在泳池一角的他们俩。
小腿肌肉的异常抽搐和紧绷逐渐减缓，撕裂般的疼痛重新转化成为正常的触感。
澹陌垂着眼，看水面下那被自己脚趾按压出几个浅浅坑印的漂亮腹肌，又加了点力道。
触感的确不错。
和用手触碰时体会到的感觉截然不同。
没等他仔细感受，身体四周便是一轻。
水流从帘幕变成断续的碎珠，自肌肤关节处不断滴落。
澹陌的身体重新暴·露在空气之中，但没几秒，一条带着熟悉但并不属于他身上气味的浴巾，便把人给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
他被放在了长椅之上，高大的身影在面前蹲下。
这是他从认识景灏以来，第一次在对方的语气里听到了隐隐的怒气。
“为什么和我说今天没空？”
“不让我跟着也罢了，为什么一个人跑去深水区？”
澹陌看着他，微微歪着头。
那双一向干净的深邃黑眸此时都泛红了，不知道是因为泳池水刺激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高大的身躯单膝点地半蹲在他面前，垂在身侧的手臂都绷起了青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景灏的心脏快要被奔腾的血流冲炸了，即使是最激烈的比赛过后，他都不曾有这样的反应。
他甚至不敢想象要是自己刚刚再晚一点，但凡动作再迟一点……
“不是你自己要躲着我的吗？”
“…什么？”
景灏一愣。
语气冷淡的话像一根尖针，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原本胀疼的心脏，满腔的担忧、焦急和一丝按捺着的愤懑，在片刻之间便尽数倾泻消失。
是…是……没错。
澹陌说的没错，都是他不好。
景灏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底，身上一丝火气也不剩。
皱巴巴地缩成一团的心脏里不再有别的，只剩下自责和酸涩。
他好笨，真的好笨。
怎么会觉得自己的刻意躲避不会被澹陌察觉。
明明是他先接纳不了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反应，对澹陌的邀请处处婉拒，结果到头来却还谴责澹陌不好。
明明是他一直躲着，却又说澹陌一个人游泳不让他来保护。
还敢发誓说要好好保护澹陌……他做的这算是什么事。
“陌宝！陌宝！”
许星星拉着急救员挤开人群，一脸担心地抓住了澹陌的手。
“你没事吧陌宝！”
他刚刚看到澹陌抽筋溺水都快吓死了，差点自己冲过去救人。
幸好付宸拉了一把，示意景灏已经去救人，和许星星一起去找了急救员和药箱过来。
周围的人群被遣散，澹陌也被转移到了空旷一些的区域。
急救员给他冲了杯葡萄糖，又弄了两片碳酸钙，一边给澹陌用仪器放松小腿肌肉，一边问他是不是没吃早饭，还是没有充分热身活动。
许星星寸步不离，忙前忙后地看有没有能帮上的。
付宸抬起脚刚想跟过去，又低头。
他伸手拍了拍还在原地保持着方才半跪半蹲动作的景灏。
“走吧，先去看看情况。”
澹陌喝了葡萄糖，唇瓣终于恢复了点血色。
急救员见他情况好转，又叮嘱了一句以后游泳前一定要记得吃饭，而且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活动，再和许星星说了些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还行？”
一个带着点冰凉的声线传来，澹陌抬起头，恰好碰上付宸的视线。
他微微挑了挑眉，礼貌性地一点头，回应对方礼貌性的询问。
澹陌又看了一眼旁边嘘寒问暖满脸担心的许星星，明白付宸刚刚那句礼貌性询问背后的原因。
“陌宝，你好些了吗？”许星星记得眼眶里都溢出了泪花，甚至觉得是自己一个人跑去看游泳队训练的原因，才导致澹陌抽筋差点溺水的。
澹陌朝他笑了笑，“我没事，别担心。”
“我们先回宿舍吧。”许星星说道，“我给你点些好菜好汤补补，刚刚医生说……”
“我还有点事，先不回去。”澹陌安抚了一下许星星，终于转头，将视线投向付宸身后的那个身影。
其实从刚刚开始，澹陌的余光就没从那个身影上离开。
不似平常那般带着股正气的阳光性子，眉毛和眼尾都耷拉了下来，脸上的神情更是写满了后悔和懊恼，满眼满心的都是愧疚。
像一只快哭了的大型犬。
让人忍不住想要抱着毛绒绒的大脑袋揉一揉。
景灏垂着脑袋。
熟悉的浴巾一角突然闯入了视野之中。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就看到澹陌正看着自己，似笑非笑。
“扶我一把。”澹陌说。
伸出的手立刻被人稳稳当当地接着，而后攥入温热的掌心，像是怕弄丢了。
“走吧，去一趟工作室……哦对，还要先换衣服。”
他朝立刻紧张起来的男生轻轻一笑。
“只能靠你了。”
不过景灏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澹陌自己进更衣室里换下了泳裤，他需要做的只是帮澹陌套上衣服，还有长裤。
只是当手指抓着裤腰往腿上套，手背总是不可避免地蹭到那温凉的肌肤。
景灏又一次觉得，更衣室的暖气开得有些太大了。
走之前，景灏和澹陌还需要解决一个问题。
澹陌的小腿还有一些抽筋后的僵硬，哪怕只是缓慢地走动也依旧带这些疼痛，否则他刚刚也不需要景灏扶着他去更衣室换衣服。
从游泳馆去艺术学院楼还有一段距离。
景灏一开始打算将人背着。
澹陌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许星星忍不住说了一句。
“背着的动作好丑。”
一点都不符合澹陌的气质。
景灏便想着将人抱过去。
但还没等吃瓜的许星星激动起来，澹陌就先一步否决了。
景灏现在觉得没什么，等流言蜚语和照片传开了，他回过味儿来估计又得开始纠结。
这才刚把人哄骗回来，他还不想这么快就重新把人吓跑。
“扶着我就行，还没到不能动弹的地步。”
澹陌扫了一眼失望噘嘴的许星星，对付宸道：
“人就交给你了。”
付宸轻轻一挑眉。
两道紧贴着的身影从泳池边一路缓慢走到游泳馆门口，高大的那个小心翼翼，纤瘦的那个则全身像没骨头似的放松，宛如一只慵懒的猫。
许星星拿手机偷偷拍了下来，小窗发给了王倩鹤。
王倩鹤很快就回了消息，两人开始疯狂地嗑cp，许星星顺便说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许星星：[真的吓死我了，还好陌宝没事]
王倩鹤：[也算因祸得福了]
许星星：[嗯嗯]
“嗯……”
“怎么了？”许星星抬头看付宸。
付宸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看许星星似乎是完全没有怀疑刚刚发生的事情的样子，又想到澹陌临走前那句话。
最终他也没再说什么。
而另一头。
澹陌的目光从后方注视着自己的两道人影身上收了回来，见付宸什么也没说，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看来付宸是听懂了他刚刚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的确是个聪明人。
跨过门槛的时候，澹陌顺势，突然伏在景灏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抽筋好疼啊。”
带着点软的尾音，像是实在痛狠了的缘故。
景灏听得心脏又是一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就冲了上来。
他本能地开口，语气认真，像是在说什么誓言一般道：“以后不会让你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了。”
末了，在澹陌的注视下，又开口：
“我向你保证……澹陌哥哥。”
◇
工作室里，各式各样的雕塑依旧四散在原地，各自矗立。
就连之前那尊未完成的油泥塑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挪动过一丝一毫，桌面上还放着之前使用过的竹刀，刃上沾了些许风干后碎裂的泥土屑。
但今天并不是它们的主场。
澹陌坐在模特专用的位置上，后背还靠了个软垫。
而平日里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此时正单膝点地蹲在他面前。
澹陌的一只脚正被景灏的手掌托着，而另外的一只手则在他的小腿上按摩，替他放松肌肉和经络。
需要承认的是，景灏的按摩服务的确很舒服。
掌心温热，顺着肌肤传递到血肉，紧绷的肌肉纤维随着熟练的手法渐渐松弛恢复正常。
景灏抬眼。
见到澹陌开始闭目养神，看上去是被按得很舒服的样子，他的心里莫名一阵温热。
手上的动作愈发温柔但勤勉，越是按得手指发酸，景灏越高兴。
他好开心。
明明是他自己的原因，而还躲着澹陌，做了那么坏的事情，澹陌都没有生他的气。
直到一句听似轻飘飘，实则自带一种压迫感的“所以你前几天为什么躲着我”从头顶上幽幽飘来，景灏才明白过来。
事情显然还没有结束。
闭目休憩的澹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睁开了眼睛，他垂眸看着景灏，等待着回答。
其实他心里知道答案。
但不妨碍他再问一遍。
既可以看看景灏有趣的反应，而且也帮他加深一下印象。
以免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第一反应还是逃。
“怎么不说话？”
澹陌用了点力，算作提醒。
他依稀能感受到对方手上带着的薄茧。
游泳不会起茧子，所以要么是健身，要么是打球或其他什么剧烈运动的时候留下的。
磨蹭着脚心，有些痒痒的。
让他想起刚刚在泳池抽筋时景灏的急救措施。
腹肌的触感完全不同。
手指修长有力，但骨骼感更重。
腹肌则紧实饱满，脚趾用力时，能看到浅浅的凹陷。
垂首沉默片刻，景灏抬起头，看向澹陌的眼睛。
但视线才触碰了一下，又往下错开些许。
“之前是我不好……误会了哥。”
“误会什么？”
浅金色的长发随着身体的前倾而垂落靠近，景灏比常人要灵敏一些的嗅觉，可以闻到发丝间传来的淡淡香气。
澹陌问，景灏停顿着没答，不知道是思索，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所以，他替景灏说了。
“误会我当时在勾引你？还是误会……你喜欢我？”
胸膛里的心脏像是收到了什么感召，景灏猛地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却又无从辩驳，最终在长久的对视下，嗫嚅着开口。
“我以为……我不直了。”
那便是后者的意思了。
只是景灏用了更委婉的表达。
澹陌粲然一笑，脚掌踩着景灏的大腿肌肉，往下用力。
“那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弯起来的眉眼像是月牙，出现在澹陌惯常清冷疏离的脸上，是一种罕见的另类风情。
像是冬日霜雪里藏于山崖峭壁之间悄然盛开的梅花，只有那极少数的幸运者，才可以窥见一隅。
澹陌哥真好看……
但澹陌哥的脚为什么要这样弄他呢？
哦！
景灏明白过来。
以后要当模特，肯定还会出现别的情形，澹陌是在考验他。
景灏回神，本能看向澹陌。
在看到那双浅色眸子里的审视与对答案的等候之后，景灏愈发确定自己刚刚的猜想，目光逐渐坚定。
“我现在知道，当时的自己只是单纯的条件反射。”
“哥你放心，我以后会慢慢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的。”
“真的吗？”
澹陌的笑再度玩味起来。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现在非常「清楚」，自己的反应并不是心理和感情导致的？”
景灏点头。
对，他不是对澹陌哥有非分之想，也不是不再直了。
只是因为当时的外界刺激太大了而已。
“但我现在也没怎么你啊。”
澹陌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使得景灏一愣。
旋即就是目光垂落，似笑非笑地又往下看了一眼，感慨似地道：“真是血气方刚啊。”
景灏意识到了什么。
在低头确认，震惊自己身体如此失控的想法中，他猛地起身，连被长裤布料狠狠地勒了一下的疼痛都咬牙忍了下来，转身背对着澹陌。
“我没事的，哥。”
景灏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澹陌还是说给自己听。
“等下就好了，只是单纯的……外界刺激导致的身体本能条件反射。”
“让我稍微冷静几分钟就好。”
只是景灏越是想要让身体快速平静、下去，神经就越是紧张，导致的结果就是更加精神。
不管是深呼吸，还是放空大脑，甚至掐自己的指尖，都没有任何作用。
但很快景灏就想到了新的方法。
澹陌正坐在原地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景灏的反应，脑海里回想着男生刚刚起身时他看到的那一幕。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总还是不免被震惊到。
不过一想到景灏的身高，却也合理。
正觉得有趣，澹陌隐约听见一阵很低的说话声。
而这里除了他以外，唯一一个可能发出声音的，也没有别人了。
他有些好奇，动静很轻地站起身，走到景灏身后，踮起脚尖凑了过去。
景灏紧闭着双眼，太过紧张，甚至没有发现澹陌的靠近。
澹陌听清楚景灏在念叨的东西是什么后，即使以他冷淡惯了的性子，都有些控制不住。
这傻瓜……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景灏背对着他。
在背法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