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许星星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刚刚还空无一物的素描纸上，已经出现了大量深浅变化，明暗交替的线条。
有灵感了？
他惊喜得想要叫出声来,但看到已经在窗台边摆pose发呆当模特的陆梵,又抬手及时地把嘴捂住了。
许星星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开始安安静静地蹲在一旁替澹陌削用钝了的铅笔。
流逝的时间拨动着天空中的太阳,当正午的日头将人的影子缩成脚底下的小小一团，澹陌放下了笔。
许星星闻声抬头，看到了画纸上的成品。
他呆呆地放下手里的美工刀和削得半尖的铅笔，瞪大了眼睛，手掌缓慢但是用力地抓住了澹陌的胳膊。
陆梵见澹陌完成了,就也凑过来看。
“是不是很神！”许星星激动地又去抓陆梵，直晃他的胳膊。
相比起刚刚去了趟洗手间的许星星，陆梵此时的惊叹要更深一些。
他刚才和澹陌在工作室里时,原本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在走神,或者说对初赛的题目毫无思绪。
而此时他看到画作的成品,才意识到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澹陌就已经在观察创作了。
“你刚刚是在看影子吗？”陆梵问。
澹陌意外于陆梵的洞察力，点头夸赞了一句：“聪明。”
画面里，陆梵正靠着窗户远眺天际，阳光斜照过窗棱，将屋外的树影、窗影和人影平铺在墙壁之上。
却也有所不同。
窗边倚望的陆梵，是年轻的陆梵,而窗边墙面上的斜影，却佝偻着身形。
年轻的陆梵望着远处天边，像是在好奇未来，而年老的陆梵,则站在一旁看着年轻时的自己，看着回忆。
阳光一如时光，不会因任何事物而停止，而穿过时光的人，则随着流逝的岁岁年年老去，回望曾经少年时茫然的自己，感慨「时光」。
“陌宝，你真是神了！”
许星星描述不出来，但他一看到画里的内容，就觉得澹陌的思路很符合初赛试题那个抽象的感觉。
而现在听了澹陌一解释，只觉得画得精致而又点题。
“我们赢定了！”许星星激动地说。
“剩下还有一些细节，就靠你补充了。”澹陌转头道。
他擅长的是素描和灵感，而专业的上色、光影细节等等则是许星星的长处。
许星星拍着胸脯说放心，他一定会拿出十二分的努力，对得起澹陌的创作。
◇
而另一头，景灏关了水，将浇花的水管盘起收好。
他的动作有些缓慢，甚至带了点木讷，水管里残余的水流打湿了挽起的袖口，他都没有察觉。
半晌，他拿出手机。
景灏：[谁告诉你的？]
江高看出了景灏的不信。
江高：[我没骗你啊，有人去艺术学院找女朋友，刚好路过澹陌的工作室，看见他和另外一个男生单独坐在里头]
江高：[你俩到底掰没掰？]
同样一个问题，刚刚景灏能觉得荒唐可笑地否定。
但此时此刻，他却不知道答案了。
澹陌还会叫他去当雕塑的模特吗？
还是说……
江高：[澹陌不会同时找好几个模特吧？]
江高：[woc！模特管理大师啊]
景灏垂在身侧的拳头狠狠握了一下。
他将收好的水管往仓库里一丢，匆匆上楼换了套衣服，开车出了门。
路上不堵车，甚至连红绿灯路口都一直畅行无阻，但景灏第一次觉得家离学校那么远。
直到清大校门出现在视野之中。
景灏打亮了转向灯，拐进学校里的那一刻，他突然踩下了刹车。
双手死死握在方向盘之上，思绪似有千金之重。
他缓缓低下了头。
“同学，车不能停这里！”
保安大叔的敲窗声让景灏回过了神，他忙不迭应了声，表示自己立刻就离开。
方向盘又打了个旋，景灏调头，将车重新开出了学校。
他在想，自己来这里干什么呢？
谁规定澹陌只能有一个模特了？
他刚刚的行为就好像约束朋友不能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伙伴一样，小孩子做是幼稚，成年人做……就有些荒唐。
来时畅通无阻，回家时的每一个路口却好似都和景灏较上了劲儿。
一个又一个红灯让车停了无数次，明明不是工作日也不是高峰期，却都排起了让人心烦的长龙。
第不知道多少个99秒+的红灯在前方亮起，景灏踩下刹车。
他看了一眼手边。
距离上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已经是五天前的那个聊天框，终于再一次有了新的活跃。
景灏：[哥]
消息发出时，许星星刚上完色，正用浮夸的咏叹调歌颂他们合作的作品是多么的富有艺术气息，令人心潮澎湃。
澹陌抬手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拿着手机起身走到窗前。
“陌宝刚刚是不是笑了？”许星星小声问陆梵。
陆梵点了点头，他坐得离澹陌更近点，看得比许星星还清楚些，“是笑了。”
“你看到是谁发的消息了吗？”许星星又问。
怎么好偷看别人的手机屏幕！陆梵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两人的窃窃私语从身后传入耳朵，澹陌的笑意更浓了些。
他开着聊天框，没有回复，果不其然时间还不到一分钟，第二条消息就发了过来。
景灏：[下一尊雕塑的具体时间有安排了吗？]
还有一句补充。
景灏：[我好腾出时间，安排其他的事情]
联想到方才许星星出去时，走廊走过去的那个往工作室里张望了一阵又快速跑过去的男生。
澹陌虽然当时在思索比赛的题目，但余光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笑容悠然地敲下一行字。
澹陌：[时间还没定]
澹陌：[需要你的时候我再给你发消息]
澹陌：[辛苦你啦]
澹陌：[「摸摸脑袋」]*
表情包里的小德牧吐着舌头被揉成满头乱毛，摇晃不休的尾巴却暴露了心情。
从数量甚少的表情包里翻出许久没发过的那只眼睛黑亮亮的小德牧，景灏指尖轻按了一下，表情立即发送了出去。
景灏：[好]
景灏：[「狗狗期待」]
红灯变绿，景灏放下手机踩下油门，心情比起方才远不止轻快了一点。
而与此同时，学校宿舍里正玩游戏的江高莫名其妙连打了几个喷嚏。
◇
将初赛的作品拍照并发送到了赛事组的邮箱，后续将实体作品提交到办公室的活儿就交给许星星去做了。
许星星和陆梵去外面吃午饭，也是感谢他来当模特。
澹陌借口创作后有些累婉拒了他们的邀请，独自回了宿舍。
王倩鹤：[「图片」]
王倩鹤：[有的人表面上说不愿意运营微博，背地里偷偷给大金主点赞「鄙视」「鄙视」]
澹陌一开始甚至还没想起王倩鹤说的是什么事，直到点开图片的那一刻回忆起来。
他前段时间拿王倩鹤的微博号给那个疑似景灏妹妹的单主点赞评论了一下。
发出去之后澹陌太忙，就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他没再上微博号，可那位也姓景的女生，却摸进了王倩鹤的微博后台私信。
王倩鹤：[我没回，在和客户吃饭]
王倩鹤：[号我下了，你看看回些什么吧]
这倒是正合澹陌的意。
他登录了@陌路-的账号，点开后台私信。
@璐璐猎萌的消息是前几天发的，王倩鹤估计这两天忙，也是刚刚上线了才刚好看见。
@璐璐猎萌：[太太你给我点赞评论了呜呜呜呜owO。。。（激动成大小眼]
@璐璐猎萌：[关注了好久了，真的很喜欢您的作品「送上爱心」]
澹陌略思索了下，点进@璐璐猎萌的主页，发现上一条点赞是2分钟前。
于是他又切回私信。
@陌路-：[喜欢就好「送上小花」]
不出所料，@璐璐猎萌的确在线。
@璐璐猎萌：[啊啊啊啊啊啊太太您回我了！！]
往下便是一连串的表情包表白，以及怎么关注到@陌路-的各种历程。
网络上的话题来回就那些，而且@陌路-和@璐璐猎萌理论上算是同担，很快，话题就转到了共同的爱好上。
@璐璐猎萌：[对了，我看两个月后有漫展，到时候会有我们陌路CP的街道，太太会去当嘉宾吗「星星眼」]
@陌路-：[应该没时间哦]
@璐璐猎萌：[好捏OwO是工作比较忙吗？]
@陌路-：[没有]
澹陌切到主页看了一眼自己的微博IP。
@陌路-：[我还在读大学「写论文」「头晕」]
@璐璐猎萌：[「写论文」微博什么时候增加了这么恶毒的emoji]
@璐璐猎萌：[太太你也在北市上大学吗！！方便问哪个学校嘛！]
澹陌勾起唇角。
@陌路-：[在清大~]
@璐璐猎萌：[我哥也是！！他也在清大读书！]
@璐璐猎萌：[呜呜呜等我哪天有空了去偶遇太太（伸出试探的触角）]
澹陌眯了眯眼睛。
@陌路-：[亲哥吗，是你微博里说的那个钢铁直男？]
@璐璐猎萌：[就是他！]
@陌路-：[「惊讶」那你们兄妹俩的性格还真差的挺远的]
@璐璐猎萌：[我是爸妈带大的嘛，他是爷爷带的，十多岁的时候我才回来和他一起长大来着]
联想到@璐璐猎萌上次发了又刻意截掉的论文姓名栏，澹陌心中更加肯定。
姓景，清大，爷爷带大的，有个妹妹……这么多元素组合起来都对应上了，巧合再多，一般也难有这么巧的事情。
@璐璐猎萌：[太太你都不知道他多钢筋，感觉他的生活真的好无聊，我之前叫他帮我出陌路的攻cos，他怎么都不肯答应，白白浪费那张脸！]
@璐璐猎萌：[靠，人说来就来，他刚好从外头回来]
@璐璐猎萌：[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景灏刚刚出门了？澹陌一挑眉。
不过为了防止显得对一个网友的哥哥太过关心，澹陌也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随便跟景璐又聊了几句，再答应等有空了给她加个额外的黏土娃娃单子，收获了一大堆彩虹屁和送花表情包后，澹陌切号下线。
看这样子，那个叫@璐璐猎萌的女生，的确是那天在餐厅里见到的景灏的妹妹无疑了。
澹陌：[「图片」我答应了她加个额外的单，你到时候排一下时间吧]
王倩鹤：[OK，我看看]
王倩鹤：[唷，小陌宝还挺牛，眼光毒辣啊]
王倩鹤解释了一下，这位@璐璐猎萌其实是个关注了很早的大金主，家里一堆海景谷不说，还经常自带高价四处约稿，其中给的价格最高的就是@陌路-的单。
澹陌：[以前不见你接？]
王倩鹤：[？还不是你说没时间！「我刀呢」]
澹陌被怼得噎了一下，确实也无法反驳。
王倩鹤刚和客户吃完饭散场，和澹陌聊了一会儿，便又想起另外一个事情。
王倩鹤：[陌宝你五一假期有空没，之前普罗米修斯那个单主准备在小长假开私人藏品展会]
王倩鹤：[不对外售票的，去的基本都是他的朋友或者生意上的伙伴]
澹陌不用想也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澹陌：[你知道的，我不想交际]
王倩鹤：[可他指名想要认识认识你嘛QAQ]
王倩鹤：[不过我还没答应他，毕竟最重要还是以你的意愿为准]
王倩鹤：[如果你不是那么抗拒的话，就考虑考虑呗]
王倩鹤：[我赚的多了，给你分的也多嘛！]
澹陌犹豫了一下。
虽然他的确不喜欢交际，但……他也确实有一件需要用钱的事情。
现在的收入足够他自给自足，但要做的事情，却远不止现在这点花费。
而且，他也需要一些人脉。
澹陌：[你对要去现场的那些人有大概了解吗？]
一看见这条消息，王倩鹤虽然意外，但也看出澹陌是有在考虑她的提议。
而且明显不是只打算跟那位办藏品展的人打交道。
王倩鹤：[有啊，基本上去了的都是北市商圈里的公子爷。要见你的那个是个富二代，家里几代都是经商的，他的朋友基本上也都是有素质有钱也有见识的，医律政法各界都有]
王倩鹤：[虽然我是暴发户吧，但我的客人基本上都是老钱，不会有那种猥琐男的]
真有那种人，她也不会让澹陌和他们打交道。
犹豫片刻，澹陌做出了决定。
澹陌：[行，我答应]
◇
时间到了四月底，临近小长假前一周，学生们的心都早已放飞。
每堂课间，景灏都能听见四周坐着的同学或者情侣们在商量假期去哪儿玩，哪里人少，哪里酒店便宜，哪里不宰客之类。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很快连春天也要过去了。
连教学楼草坪里的猫咪，都不成天发·情拖长了音喵喵叫了。
两只猫不远处跑过，相互追逐着钻进了树丛里。
而景灏脚边的那只还只顾着舔毛，形单影只。
“怎么逗上猫了。”江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脚步重，原本坐在景灏腿边的那只猫叫了一声，警觉地跑走了。
景灏看他：“有事？”
“没事，逛逛而已。”江高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你五一有安排没？”
景灏摇头。
“要不出咱宿舍去玩儿呗。”江高提议道。
“本来我想队里大家伙儿一起去团建的，但是有对象的那俩狗东西要陪媳妇儿。”
景灏淡声应了，而后又疑惑。
“俩？”
“对啊，哦你不知道，张凡那小子又复合了。”江高说。
张凡就是上次那个女朋友因为对他没有生·理·性·喜欢而分手喝得酩酊大醉嗷嗷大哭的男生，事情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没想到又复合了。
景灏点了点头，“挺好。”
“他说什么刚复合没多久，假期要陪女朋友去迪士尼，几个月没联系了，他要趁这个时间好好修补一下感情。”江高边说，边笑着呸了一声，“重色轻友的狗东西。”
说是这么说，但可以看出江高也是为张凡高兴的。
“诶，所以你去不？”江高言归正传，又问了一遍。
景灏问了一句：“去哪儿？”
“咱宿舍三个人去玩儿啊！”
江高跳起来，伸手在景灏面前晃了晃。
“喂，魂儿呢？”
“哦！”景灏像是才想起来他刚刚的话，“不去了，我有事。”
江高瞪眼：“？？你刚还说没事的！”
“刚刚有事了。”景灏说。
“晚上他们说去喝酒吃串，你还去不！”江高拔高声调。
景灏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他往教室走了两步，从兜里掏出手机。
但点开和澹陌的对话框的那一刻，景灏又打定了别的主意。
他也很久没见到澹陌了。
既然是邀请对方假期去玩儿，还是线下见面说比较有诚意。
之前刚开学的时候，他和澹陌为了方便约做模特的时间交换过课表。
景灏记得，澹陌今天下午没有课。
没有课的时候，澹陌一般都在艺术学院自己的工作室里。
他决定下课后去找澹陌。
◇
工作室里，负责搬运雕塑的工人们正忙忙碌碌。
雕塑作品已经完成，而那位有钱的富二代单主的确如王倩鹤所说的那般是个雕塑爱好者，叫来的工人团队明显是专业的。
雕像被固定在木头框架之中，还加了许多海绵和泡沫垫防震。
两个小时后，普罗米修斯像被浩浩荡荡地搬走了。
澹陌刚在群里和王倩鹤说了一声，许星星的消息便带着一长串感叹号接踵而来。
许星星：[啊啊啊啊王八蛋王八蛋！！]
澹陌：[？]
许星星：[「图片」]
许星星截图的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艺术学院的赛事协会。
具体的内容概括一下就是：很感谢大家对赛事的支持，我们收到了很多的参赛投稿，因为大家的作品都很优秀我们选不出来，所以在复赛之前增加一张线上的复赛预选赛。
附件是预选赛的题目。
这样的骚操作，即使是连澹陌的心态稳定程度，都忍不住发了一串省略号。
王倩鹤冒泡。
王倩鹤：[超经典没规划临时加需求想一出是一出的狗屎甲方]
许星星：[点了]
王倩鹤：[那你们的比赛DDL是什么时候啊，我和陌宝小长假有其他安排诶]
许星星：[刚好是五一回来……]
许星星：[桥豆麻袋，你们俩又背叛我去哪里！]
王倩鹤略加思索了一下，和澹陌去私人展会最多也就占据一天的时间，大不了把时间商量好相互错开。
但许星星却说陆梵假期要陪女朋友，刚好没空。
王倩鹤：[要不你们假期前搞定？]
许星星还在犹豫，澹陌已经把附件里的预选赛题目下载下来看了一遍，简单思索一阵后，找到了灵感。
澹陌：[@许星星今天你俩有时间吗？]
许星星：[现在在上课，但放学后倒是有]
澹陌：[那就放学后]
澹陌：[你和陆梵一起来我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