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下午六点十分,澹陌收到了许星星的消息。
许星星：[陌宝，今天保安疯狂查校园卡，我没带,你来围墙递一张给陆梵刷闸吧]
他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黏土娃娃,回了个好字。
四月底的北市不算暖和，有时一阵风吹还泛着点凉,澹陌披上薄外套出了门。
很快他按许星星给的定位找到了围墙，将自己的校园卡递了过去。
“能进吗？”澹陌问。
“说是看卡其实根本不查，走形式的，只要一人一卡都能过。”许星星说道。
陆梵在旁边很认真地点头，眼睛睁得溜圆,他刚刚看到一个对面京大的男生拿着女朋友的卡在保安面前晃了一下都进来了。
“那我在路口等你们。”澹陌说。
几分钟后，三人在离校门口不远的十字路口会和。
澹陌从礼貌向他道谢的陆梵手里接过校园卡，三人一同沿着校道向艺术学院走去。
一旁的许星星委屈巴巴的,还在念着群里说的事情。
“陌宝,你和鹤姐五一准备去干什么呀？”
澹陌将两人要去参加一个社交性质的个人藏品展会的事儿和许星星说了,果不其然，他虽然也算是北市商圈里的小少爷，但这种利益性质的社交，他还是比较少去的。
而且平时专业课被迫“欣赏”的各种艺术作品就够多的了。
“我可不想假期还去看什么巴洛克洛可可……”许星星嘟嘴。
“所以我们才没叫你啊。”澹陌无奈地道。
许星星：“好嘛好嘛，知道你们最贴心了。”
“那你假期不和景灏出去呀？”许星星想了想，又问澹陌道，“调休完有七天假期哦！”
澹陌略加思索了一下,最终还是道：“还没安排，再说吧。”
“可是这是促进感情的好机会啊！”许星星十分操心，像着急自家孩子怎么还不恋爱的爹妈。
他伸手一指旁边无辜的陆梵：“你问他，他有经验,他们假期七天都呆在一起呢！”
“陆梵，你和你女朋友一般都怎么增进感情的呀，给我们陌宝传授一下。”许星星晃了晃陆梵的胳膊道。
澹陌望过去的时候，不知陆梵听了许星星的话是想到了什么。
反正两只耳朵红得厉害，都要往外冒蒸汽了。
偏偏许星星看到了还要追问，直接把人说成了一只熟透的红柿子。
澹陌无奈，许星星虽然嘴上喊喜欢帅哥，但实际纯洁得有些过了度。
他刚想叫停，却不想刚刚还在叽叽喳喳活蹦乱跳的许星星却先一步皱起了眉，抬手捂住了肚子。
“哎呀完了，我就说那杯奶茶喝起来味道不对劲儿吧……”
陆梵似乎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你说你昨天买的那杯奶茶吗，你没放冰箱啊？”
“哎呀我想着天气这么冷没事的嘛！”许星星蹦跶起来，一只手摆着一只手捂着肚子，“陌宝你们俩慢慢走，我先去洗手间！”
他撒丫子似地跑了。
澹陌和陆梵两个人在后边慢慢走。
澹陌见陆梵还是有些耳热，便笑了笑打了个圆场，“他没恶意的，只是不太懂这些。”
“我知道的。”陆梵点了点头。
一阵沉默。
陆梵突然看向澹陌，然后开口：“其实我听小星说，你和那个男生好像还在培养感情。”
澹陌好奇地看向他。
就见陆梵已经羞耻得快要左脚踩右脚了，但因为善良和热心肠，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道：“如果以后有需要的话，我，我也可以传授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经验……”
澹陌笑了。
他看着陆梵，认真地道：“其实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挺像认识你女朋友的。”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陆梵张了张嘴，旋即瞳孔开始地震。
“别误会。”澹陌笑着解释了一句，“我只是很想向她学习一些精神层面的东西。”
“比如，怎么把男朋友教的那么乖。”澹陌看着远方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梵这下听懂了。
然后耳朵又开始升温。
“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澹陌笑了笑，“我那个……还不太开窍。”
而两人说着话走进了艺术学院楼，却并不曾注意到他们不远处从教学楼方向来的校道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走过来的半途之中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景灏站在原地，脑海里满是方才看到的场景。
虽然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亲眼看到的时候，他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杂乱，无序，但随着一阵透骨的倒春寒风刮过，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念头。
澹陌真的有新模特了。
而且也真的把人带去了工作室。
……
江高正在队友的催促下疯狂推塔，等三队超级兵一起进了水晶，将手机一揣就挥手道：“走走走，赢了。”
他清空后台的时候看到微信里多了个红点，还没点进去，消息内容就随着提示框预览了出来。
“我草！”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在其他队友的注视下，江高举起手机屏幕，道：“景灏说要来。”
屏幕上显示出一句话。
景灏：[你们今晚还喝酒吗？]
……
付宸到的时候，地上已经摆了几排酒瓶了。
他拍了拍江高的肩头，坐下时使了个疑惑的眼色，“人呢？”
江高朝长桌尽头努了努嘴，“那儿呢，不声不响吹了五六瓶了。”
“怎么回事？”淡定如付宸，闻言也难免有些诧异，“景灏之前不是不怎么碰酒的吗？”
江高耸了耸肩，“我哪知道啊，没人敢问。”
光线最暗的那个位置，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左右两个位置的男生都不自觉地挪开了一点空间，避免离那里太近。
不是他们不讲义气，而是因为没人看过这个样子的景灏。
平日里的景灏虽然自带点严肃，但那是因为他做事特别板正认真，三观正得不能再正导致的，却也没什么距离和压迫感。
但现在……
高大的男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微蹙的浓眉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好，黑沉沉的眼珠比平日里要黯淡，却因此而让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幽深不可测，宛若随时要弥漫而出的深渊。
景灏的心情的确很差。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心情差的原因，也是因为这点，心情变得更差了。
平时游泳队的男生们喝的都是啤酒，一扎下去刚好微醺半醉。
但今天景灏自己单独点的是店里度数最高的烧酒。
酒液辛辣，他也尝不出标签上写着的那些味道。
只知道一杯一杯酒下肚，变成了浮现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念头。
那些问题和酒一样。
烧心。
烧得慌。
澹陌为什么要找其他的模特，是对他不满意了吗？
那为什么之前要和他说以后还要让他去当第二尊塑像的模特的话？
……其他人看到澹陌找别的模特，会不会又传那些难听的话？
那个男生也会跟其他人一样和澹陌表白吗？
澹陌之前说的那些话是安抚他吗？
……
脸色又沉了几分，景灏提起酒瓶觉得轻，看了一眼，已经空了。
他又拿了一瓶，在桌边磕了一下瓶口，起盖。
景灏右边的那个队友拿着酒瓶想关心两句，但犹豫了很久也没敢开口。
肩头突然被拍了拍，他抬起头，就看到付宸朝自己使了个眼色。
男生赶紧和付宸换了个位置，坐下的那一刻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靠，轻松多了。
付宸坐下的时候，景灏有些醉地横过来一眼。
眼睛里都有些红血丝了，他似乎是辨认了一下，才认出面前的人是付宸。
付宸也开了一瓶烧酒，在景灏沉默的注视下，和他碰了碰酒瓶。
“来，喝。”
咬着瓶口仰起脖子时，付宸给江高打了个眼色。
读懂了对方含义的江高赶紧开始热场招呼其他队友，大伙儿没多久就各自找到话题聊了起来，场子渐渐热了，留下一片嘈杂中的安静，给角落里的两个人。
付宸在烧烤里挑拣出两串没什么脂肪的牛肉，给景灏递了一串，“心情不好？”
景灏接过啃了一口，没说话。
“那就喝吧。”付宸也没多问，只举起了酒瓶。
因为假期聚不到一起，所以假期前夕的今晚，游泳队的人格外齐。
江高正拉着其他几个最闹腾的男生围着那两个有了对象就抛弃兄弟的队友灌酒，尤其是失恋后又破镜重圆的张凡，三个人把他架着，江高负责往里灌。
景灏抬眸看了一眼。
付宸原本想说不用担心，江高虽闹但有分寸，但开口前却察觉到景灏应该是在听对面那几人的谈话内容。
他便也留心听了一耳朵。
江高正勾着张凡的脖子，醉醺醺地骂他不讲义气，“你小子，和女朋友复合…嗝儿……就把兄弟们丢下了，哈！”
张凡摇着头，却不是辩解，而是叽里咕噜地说道：“不，不能喝了，不然我女朋友…要，要生气了……”
旁边一个男生阴阳怪气地打趣道：“哟哟哟，有对象了就是不一样哈，有人管着，不像我们孤家寡人，喝多少都没事，醉死了往路边一丢都一样嘛！”
景灏又猛灌了一杯酒。
付宸见状，心下明了，他也不再多问什么了，只和景灏一起喝。
到后半场江高那边把张凡喝趴下了，付宸朝他勾了勾手指，于是江高屁颠颠地跑了过来，一手勾一个，端着酒杯嘻嘻哈哈地开口：
“还是咱们宿舍好！”
“三个母胎solo，嘻嘻……”
“去。”付宸拍掉他的手，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景灏虽然没表示，但脸色更差了。
为了防止江高再说出些什么东西，他索性和人换了个位置让人坐下，顺便提醒了一下，景灏现在心情不好。
江高清醒了些，于是闭了嘴，和景灏继续喝。
直到最后整个场子只剩下两个平日里不怎么喝却最能喝的人还坐着，吵吵嚷嚷的烧烤摊终于安静了下来。
付宸叹气，摸出队友们的手机让烂醉如泥的众人解锁了密码，通知他们各自的室友出来领人。
将江高丢在一旁睡觉，付宸看了一眼身旁。
他看出景灏也快到量了，于是又碰了两杯，将人喝得虽然没倒，但也闭上眼睛明显是够了后，犹豫了一下，没去拿景灏的手机。
彼时澹陌在自己租的小公寓里刚洗完澡，吹干了一头长发。
将头发随便束起，他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在十分钟以前，许星星发来了一条微信信息，还有两个未接电话。
这么着急？
澹陌打开微信，随后一挑眉。
许星星：[陌宝！你在学校附近吗！]
许星星：[付宸和我说景灏喝醉了，问你能不能去接个人]
许星星：[地址是这个烧烤店]
许星星：[陌宝？]
……
其他队友陆陆续续被接走，只剩下付宸三人，还有一个被灌成傻子的张凡。
张凡口齿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明显是醉的不行了。
江高半梦半醒间抬起头，恍惚地看了一眼，“诶，人都走了？”
“哦！”他看见那头的张凡，“还有你小子，别走，再罚两瓶！”
张凡疯狂摆手，“喝不了了，真的喝不了了，我特么都站不起来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但都瘫在各自的位置上，谁也没动弹。
“谁来接你啊！？”江高问了一句，见张凡不语，嘿嘿嘲笑道，“喝多了不敢见媳妇儿了吧，等着吧你，老付，咱说好了，把这小子丢下，别管他！”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怒意的声音就从不远处响起。
“张凡，你又喝这么多酒！”
刚刚还烂醉如泥的张凡此时像被抽了一鞭子似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立马站得笔直，磕磕巴巴地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打算在路边抱着酒瓶睡觉吗！”那女生气得柳叶眉都竖起来了，伸手去拧张凡的耳朵。
“不，不是……”张凡小心翼翼地靠过去，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此时变得娇滴滴的，“宝贝儿我错了，别生我气……”
“臭死了，别抱我！”女生用眼神警告道。
“我真的错了……”张凡说着，还指了一下那边的江高，“都是他灌我喝的，不信你问我队友！”
江高气得忍不住嗷一声，又不好在女孩子面前骂脏话，只能疯狂翻白眼。
那女生看到付宸，脸色稍缓。
“刚刚是你给我发的消息吧？谢谢你，添麻烦了。”
付宸略一点头。
小情侣一个骂一个黏地回去了，一时间烧烤摊边只剩下三人。
江高嘀嘀咕咕地小声骂着，满肚子的酒都成了酸水，“狗情侣，我烧烧烧……老板，借块炭来，要最热的！”
付宸看了眼时间，转脸看向长桌尽头。
“诶。”江高叫了一声，“就剩我们仨兄弟了，走吗？哦，不走也得走了，我们没人接……”
景灏仍旧坐着不动弹，闭目养神。
付宸又看了一眼微信，许星星说没接到澹陌的回复，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没看到消息。
算了算时间，也的确有些久了。
付宸无奈，刚想上前拍拍景灏。
突然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的尽头。
一身白色的长风衣在夜色路灯下格外明显，而那一头浅金色的长发更是惹眼的标志。
付宸松了口气。
一阵风自街口而来，闭着眼睛的景灏动了动鼻子，而后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醉醺醺的江高有些懵。
看了眼景灏，又看了眼身旁空掉的属于张凡的位置
怎么有点眼熟？
当景灏看清楚那道朝自己走来的身影时，眼底写满了不敢置信。
周围锋锐而低压的气场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尽数散尽，他快步迎着那人走去。
“澹陌……哥。”
景灏眨也不眨眼睛，他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视觉，更生怕一眨眼，面前的人就无影无踪了。
江高发出无意义的奇怪音节，伸出手去扯付宸的衣摆，又去指那边的两人。
付宸拍掉了江高的手，突然间有些酒劲儿上头。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起这种烧酒后劲儿特别大。
景灏离澹陌越来越近，但某一刻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低头时，他不出意外地闻到了自己身上一身的酒味儿。
很难闻。
景灏又往后退了两步。
明明醉得不行，眼睛却格外清澈干净。
眼睛睁大看着，就见澹陌主动迈出两步，走到了自己身前。
澹陌的话语里好像有些无奈。
“怎么喝这么多？”
属于半醉状态下的景灏，大脑有些停转。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指旁边不远处的座位。
“他灌的。”
？？？
“我他妈……”趴在椅子上的江高猛地坐起。
付宸一巴掌把人拍了回去。
半晌。
澹陌跟付宸认真道了谢，将景灏领走了。
时间已晚，两人慢慢踱在已经灯火昏暗的商业街道上，不知何处的远方偶尔响起一阵飙车党的马达轰鸣声。
“送你回宿舍？”澹陌说。
景灏摇了摇头。
澹陌停顿了一下，而后道：“那，打车送你回家？”
景灏沉默，然后又摇了摇头。
这次倒有了理由：“爷爷在家，不想让他看到了担心。”
不回宿舍，不回家。
澹陌故意道：“那我找个酒店给你开间房将就一晚？”
景灏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看着他。
“嗯，我确实不太放心一个醉鬼。”澹陌笑着否定了自己的建议。
但他也没给其他的解决方案。
而是和景灏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着，一副那就在外面呆到天亮，呆到酒醒了为止的架势。
“哥……”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澹陌一挑嘴角。
“嗯？”
景灏很生硬地来了一句：“我记得，我还有件衣服在你那。”
澹陌想起那件风衣，上面残留着的景灏的味道已经散了，而且，还被他躺得皱皱巴巴的。
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澹陌转过头，在景灏的注视下，开口说：
“我家的床很小。”
景灏的瞳色明显暗了暗。
澹陌转身，拐进另一条街道，“所以，你睡觉的时候要老实点。”
景灏一愣，随即应了一声，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我会的！”
澹陌的小公寓离学校不远，在刚刚景灏开口求收留之前，两人其实已经走了一段。
“前面拐个弯就到了。”澹陌回头说了一句，见景灏在揉太阳穴，“吹了风头疼吗？”
景灏摇头，“我没事。”
就是有些酒劲儿上头。
“家里有暖气，你先把帽子戴上吧。”澹陌说。
景灏点头，将卫衣的连帽戴上。
帽口宽大，帽檐处垂下来一截，落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眉眼。
拐了个弯儿，这边的路灯似乎坏了，光线顿时昏暗下来。
本就空无一人的街道顿时更显静谧，只剩下两道身影一轻一重交错着的轻微脚步声。
澹陌走在前面，没有注意到景灏的脑袋垂得越来越低。
更没看到那来自身后帽檐下的目光，随着翻涌起来的酒劲开始经历了一阵混沌，而后变得愈发幽沉，不可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