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东西我们放这了,雇主已经结过款，您这边要是后续发现有什么运输过程中的损坏，都可以电话联系我。”
澹陌接了司机师傅递来的名片,点头送客。
一尊大约两人宽,一人半高的巨大石块占据了工作室中央的大半空间，周围还堆着原本的旧雕塑,顿时逼仄了不少。
澹陌笑问了一句：“又想把其他的东西都清出去了？”
闻言，景灏将目光从周围的旧塑像上收回。
“没。”他回答了一句，“就是在想怎么样收纳起来能腾出点空间。”
他有过一瞬间想找工人给澹陌的工作室打造一面展览柜，但想了想又觉得周围地上这些雕像似乎还没有放进展柜里的资格。
毕竟，这些东西都是些半成品。
景灏突然感觉,在之前两个月的相处中，自己的审美阈值无形之间被澹陌拔高了不少。
他以前觉得这些雕像都出自澹陌之手，都很好看。
但现在看过了明显的对比。
景灏觉得至少得到之前他给澹陌当模特雕刻出来的那座普罗米修斯像那样,才适合放在精致的展柜之上。
澹陌正背着手站在那块巨大的石料面前,手指勾着工作室的钥匙串轻轻晃动。
景灏走到他身边,“澹陌哥，这石头是什么品种的？”
“大理石。”澹陌轻声答了一句。
“也是大大理石吗？”景灏有些意外，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石料，“我以为大理石是纯白色的。”
大理石因为产地、品种的差异，实际上分很多种。
有适合铺墙壁的水墨纹大理石，也有做地板砖块的大理石，还有就是雕塑常用的纯白色的几种大理石。
而澹陌面前,由第二尊雕塑的客人专门送过来的这一块，则是以纯白为主，却又在石块的各个地方，零散分布着几道如同飘渺云烟的粉色纹路。
澹陌主要就是在看这些粉色纹路。
想到客人指名要他复刻的那尊作品,澹陌轻轻一挑眉，大概领会到了对方的用意。
他挑了挑唇，在刚刚端详了一遍后，心中已经浮现出许多设计上的想法。
不过雕刻的第一步仍然不变。
先做黏土塑。
两只快递箱被景灏整齐地叠放在了一旁，大小对比起来显得有些夸张。
“拆快递吧。”澹陌递给景灏一把裁纸刀，“先拆大的。”
景灏点头，接过裁纸刀上前。
他低头忙碌着，澹陌站在景灏身后不远处，看着男生的背影。
天气热了，景灏自然也不像冬日里那般穿羽绒或是风衣，跟很多火气旺的男大学生一样，都早早地换上了宽松舒适的短袖。
灰色休闲裤加白t恤，都是最常见的素色款，更没有多余的配饰打扮。
偏这人穿出了别人没有的效果。
澹陌的目光从那双修长有力的腿，再顺着挺直的腰背，到了宽阔的双肩，最终落在景灏的侧脸。
很好看。
一会儿配上他精心挑选的“礼物”，应该更好看。
景灏仔细地将纸箱边棱贴得严严实实的封箱胶带割开，那把对澹陌来说稍微有些大了的裁纸刀在他手里，倒是显得小巧了点。
很快纸箱被打开，景灏把刀刃收好放在一旁。
景灏伸手，从里面搬出一只很大的豆袋椅来。
他心想怪不得箱子很大，却这么轻。
不过澹陌买豆袋椅做什么呢，单纯想坐着休息一下么？
“哥，放哪里？”
景灏说着先放眼看了一圈四周，似乎唯一剩下的可能的空地，就是窗边那片了。
他脑海里出现澹陌冬天坐在窗边晒着太阳看书的样子，觉得像一只慵懒的白猫。
当然，如果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则更像一只漂亮的狐狸。
景灏想象着，就搬着布袋椅往窗台去了。
澹陌开口叫住他时，景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去哪儿啊？”
澹陌笑着指了指一旁，“放那里。”
景灏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幸好澹陌也没追问。
他照澹陌说的把布袋椅放到了该放的位置上，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抬起头看到墙壁上那熟悉的钉子，景灏转头看澹陌，“哥……”
话音未落，一只手先一步摸上了他的脑袋。
景灏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顺着澹陌的动作低下头。
手掌在发顶拍了两下，力道很轻，甚至能感受到掌心的柔软。
景灏莫名其妙想到这两天总是频繁出现在他和澹陌聊天小窗里的那只德牧被摸头表情包。
「摸摸脑袋」
“校草大人拈花惹草啊。”澹陌含着笑意的声音突然想起。
景灏立刻睁开眼，而后看到澹陌手里拿着的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头发上的小叶片。
到了嘴边的申辩又咽了回去，他看澹陌。
“这个本来就是第二尊雕塑的道具。”
澹陌说着走到工作台边，拿起另一只快递盒。
裁纸刀割开胶带的声音响起，景灏看着澹陌的手伸进快递盒里。
手抽出来的时候，拿着一只给烈性大型犬用的止咬器。
纯黑色，皮革绑带，质地柔软。
“当然。”澹陌检查了一下做工，非常满意。
他朝景灏笑了笑，提起手里的东西，“这个也是。”
十分钟后。
澹陌站在豆袋椅前，长发垂落，眸光低垂。
他放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循循善诱，对坐在豆袋椅上一直低着脑袋的高大男生说：“让我看看效果？”
景灏侧着脑袋，眼睛盯着手边的地面，表情明显非常不自然。
虽然经过澹陌解释说买回来的止咬器只是作为道具，用来代替雕塑作品里无法复制的元素后，初时的怪异有了稍稍的缓解。
但当那皮革绑带和冰冷的金属笼真的扣在脸上，隔着软垫压着鼻梁的时候。
景灏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潮翻涌起来。
他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澹陌微微歪头，“怎么，有些不好意思吗？”
景灏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狭长的淡色眸子里闪过一丝暗光，澹陌唇角挑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修长白皙的手指触上男生线条清晰的下巴，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力度。
“乖。”澹陌哄道，“抬起头，让我看看。”
声音像是带了魔力，犹如雕塑取材的神话故事里能蛊惑人心的美艳妖怪。
动作虽然缓慢，但却听话。
景灏抬起了头，却因为感到不好意思而不敢去看澹陌，只能扫向一旁。
他眼尾耷拉着，上眼皮明显折出一个充满委屈感的褶皱，甚至因为紧张，眼睛里水汪汪的光泽比往日里更加明显。
澹陌闭了闭眼睛。
而后在景灏茫然不解的注视下，丢下一句稍等一会儿，转身出了教室。
澹陌快步走到无人的楼梯间里，深呼吸，长出一口气。
低头看了一眼，不出所料。
他起反应了。
◇
澹陌回到宿舍，才抽空看了一眼微信消息。
两小时前，他们群聊里多了个红点。
王倩鹤：[@澹陌石料送到了吗]
澹陌：[嗯，送到了]
澹陌：[可以跟客户说运输过程没问题]
王倩鹤：[「ok」「ok」]
王倩鹤：[所以你刚刚那么久不回信息干什么去了？@澹陌老实交代]
澹陌本想说他跟景灏在工作室探讨第二尊雕塑的展现方式，但转念一想。
澹陌：[遇到一只很可爱的大狗，就多玩了他一会儿]
王倩鹤：[哪里有狗狗！！「双眼发光」]
王倩鹤：[等下，你最好真的是在说狗「思索」「怀疑」]
澹陌被她说中心事，眉毛不自觉轻抬了一下。
不过隔着屏幕对方也看不到，反倒是许星星直接被炸出来了。
许星星：[？]
许星星：[啊啊啊啊鹤姐你说话注意点群里还有孩子（对就是可爱的我）呢！]
王倩鹤没忍住逗了许星星两句，群里又一阵鸡飞狗跳起来，反倒是把澹陌给忘了。
澹陌正打算退出小窗，但许星星却突然@了他一句。
许星星：[@澹陌陌宝，时间快到了诶]
澹陌：[？]
许星星：[景灏给你当模特快三个月了呀！]
许星星：[悄悄透露一下，大家都很好奇你的三个月魔咒会不会被景灏打破]
从澹陌大一找各院系的各种草，什么院草系草班草给他当模特开始，没有一个人能忍过三个月才跟他告白。
而自景灏要给澹陌当模特这个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开始倒计时了。
期间传出来的各种八卦小道消息，不管是两人经常成双成对出现在食堂、教室，还是澹陌溺水那次不知道出自谁手的那张过分暧昧的照片，都会掀起各种各样的猜测和讨论。
有说景灏很快就要像其他人一样表白然后被澹陌抛弃的。
也有坚持景灏是恐同直男，和澹陌相处的各种都是因为神经大条感受不到异样所以才显得暧昧的。
而对此，澹陌的态度很简单，简单到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他不在乎。
因为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两人之间的最终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澹陌不会让景灏的心有从他手里逃走的可能。
◇
次日中午，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景灏来到了澹陌的工作室。
明明已经合作第二尊雕像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有一段时间没给澹陌当模特因而略有生疏，景灏再度紧张了起来。
在走廊站着冷静了两分钟，他伸手敲了敲门板。
听见开门声，澹陌抬起头望了过去。
“来了啊。”
除了那块带浅红云纹的大理石石料和昨天新添加的布袋椅，教室四周围的其他布置陈设都没有改变，随便堆放的半成品塑像仍旧乱七八糟挤在一起，就像景灏之前来的两个月那样。
或者说，就像昨天那样。
闻言，景灏嗯了一声。
只是在看到澹陌手里勾着的东西时，他本欲抬起的脚步顿住了。
这点犹豫同样也逃不过澹陌的眼睛，他笑了笑，朝景灏勾勾手指。
“昨天不是戴过了，怎么还一副意外的样子？”
景灏没有说话。
而澹陌也很贴心地给了他休息和做心理准备的时间。
他坐在画板前，左手勾着止咬器的绑带，右手拿着一直碳铅笔在素描纸上描绘出清晰流利的线条。
昨日景灏坐在豆袋椅上仰脸却移开视线不敢看他的表情，生动地在画纸上重现。
澹陌用橡皮尖端按在涂黑的眼珠中轻轻抹了一下，石墨的线条痕迹扭曲，形成了一层膜状。
拉开一点距离再看去，便成了眼中恰到好处的一点水光。
实在是让人心潮翻涌。
看着看着，澹陌有些想念昨天那种感觉了。
而巧妙的是，那人此时就在自己面前。
澹陌抬起眼，景灏恰好起身开口。
“哥，我好了。”
澹陌将面前的素描抽出来放进一旁的文件夹。
“好了是吗？”他上前两步，走到豆袋椅身旁，“那就过来吧。”
手里拿着那只黑色的止咬器，无言等待。
景灏没吱声，走近前来坐到了布袋椅上。
澹陌挑着绑带的手都伸出。
到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不语，直至回过神来的景灏察觉空气中安静了太久，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澹陌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我帮你戴，还是自己戴？”
纵横交错的笼网泛着金属生硬的冷光，而挑着黑色皮革的手指却又纤长脆弱。
这样一只手，能牵住这笼下束缚的凶兽吗？
景灏扭开脸，伸手将澹陌手里的东西接过。
“……我自己来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操作的原因，景灏觉得心脏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奇怪了。
他将绑带穿进铁环里扣好，活动了一下没掉，抬起头。
“哥，这样绑对吗？”
景灏说着，又再度别开眼。
澹陌则是垂目看着他。
良久，开口：“嗯，对。”
就是这样。
澹陌实在忍不住，手掌伸出摸了摸景灏的脑袋。
景灏也没忍住低了点头，闭上眼睛。
的确，脆弱纤细的手掌不能制服凶残的野兽。
但总有凶兽会心甘情愿地戴上枷锁。
自我束缚在他独属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