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偌大的教室里,碳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春日已暮，夏季又尚未到来，教室里不冷不热,刚好是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温度。
景灏脱下来的棉质白色T恤叠好放在一旁。
他本人则露出肌肉精壮漂亮的上半身,躺在澹陌昨天新买的豆袋椅上，保持着一动不动。
以一种手脚位置颠倒,倒着躺下的怪异姿势。
澹陌拿着铅笔比对比例时，对上了景灏的眼睛。
额前的发丝因为类似倒挂着的动作而翘起，露出了男生好看光洁的额头，本就没有多余赘肉的脸更是因此而显出了优越的骨相。
而与此同时，大半张脸在冷灰色金属笼的笼罩下染上了几分锋锐的气质,以致于那本就很深刻的眉眼比起往日，更多了几分罕见，却别有风味的凌厉感。
有点凶,仿佛一头随时要扑上来择人而噬的野兽。
一如醉酒那晚。
景灏轻轻活动了一下。
澹陌看见,笔触顿了顿。
“难受吗？”
“没。”景灏回答。
虽然这个姿势有些古怪,有些像半挂倒悬，但跟他之前练仰泳时的感觉有些像，所以也不算不习惯和难受。
“那再坚持一会儿。”澹陌说了一句，加快了手上动作，“很快就画好了。”
十分钟后，听见澹陌说画完了，景灏一个翻身就站了起来。
他边活动了一下筋骨,边走到了澹陌身边。
澹陌画这种作为后续雕塑过程中辅助参考的设计图一向很快，此时面前的画板上已经钉了三张不同角度的雕塑设计图纸。
景灏的目光在图上代表着豆袋椅的那一块多看了几眼，很明显的，澹陌画出来的线条要比实际的豆袋椅在视觉质感上更加有力一些。
“豆袋椅是用来替代岩石吗？”景灏猜测了一句。
澹陌点头,“眼力不错。”
景灏轻轻哦了一声，又去看“自己”的脸。
对比起自己脸上的止咬器，设计图纸里的人脸上凸出来的东西明显体积要更大一块，也凸出来更长一节。
景灏甚至觉得那不是一只止咬器了，而是一个罩住整张脸的，很长的筒状物。
只是澹陌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告诉他，这一次要雕刻的作品是什么。
所以景灏也只能猜测。
但是景灏看着看着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哥。”他指了指雕塑设计图空空荡荡的四周，“那些数据是不是还没标上？”
上次《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的设计成图四周，澹陌标上了非常严格的数据，几乎是拿去给雕塑工厂可以直接打样生产的程度。
景灏之前也好奇问了，澹陌说那只是他的个人习惯而已。
“对。”澹陌点头，手里捏着碳铅笔转了两圈，“因为还有一些细节没画完。”
景灏：“那需要我现在躺回去吗？”
“不用。”澹陌将铅笔随手放在一旁，抽了张湿巾擦拭手指上的碳粉。
湿巾染上灰黑，而指尖则重新变得洁白。
澹陌抬眼看向景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景灏以为他在观察什么五官比例，或者肌肉线条之类，也不太敢幅度过大地动弹。
直到景灏发现，澹陌似乎只是单纯看着自己。
呼吸频率在一瞬间有点怪，景灏的眼神也随之偏离了一瞬。
“哥？”
澹陌将手里的湿巾扔进垃圾篓。
“不疼吗？”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耳廓，示意。
景灏目光游移了两秒钟，而后摇摇头。
“可以解开了。”澹陌说。
澹陌看着他手指在脑袋后面摸了几阵，又用上了另一只手。
平日游泳比赛里灵活矫健的身手也不知道丢去了哪里，连根皮革绑带也解不开。
“坐下。”澹陌失笑，脚尖踢了踢身旁画板前放着的座椅，“我帮你。”
景灏坐下了。
澹陌垂目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高大身影。
即使是坐着，景灏的头顶也几乎与他差不多高。
两人坐在一起时，身高差只会更明显。
澹陌想到了一些别的。
修长的手指先触碰到的是下巴。
纵使之前雕刻第一尊塑像的时候，景灏已经被澹陌给碰了个遍。
但当那温凉而柔软的指腹贴到皮肤时，景灏却依然有些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而更奇怪的是，他比起之前，居然多了一种皮肤过电的感觉。
很快，那种感觉就随着澹陌移动的手指蔓延开来。
先是下巴，再到颈侧，贴上皮肤的手指也从一根变成了三根。
指腹拂蹭过耳廓，澹陌敏锐地感受到手指触碰过的地方越来越烫。
可他却假意不知，手指顺着皮革，摸到了景灏的脑后。
澹陌指尖绕了一下景灏的发旋。
“头低点，我看不清，嗯，再低点……”
直到光线有些黯淡下来，又或者说那股好闻的清冷香气比记忆里的大多数时候浓郁很多了，景灏才开始想：现在的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不过后脑勺上按着的手已经在动作了，景灏怕影响澹陌，没有敢动弹。
他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两人现在的姿势。
有点像他把脑袋埋在澹陌的怀抱里。
随着卡扣的咔哒声响，鼻梁和脸颊四周按压着的力道明显松懈了几分。
一只手又顺着耳廓摸回了下巴，景灏下意识就十分顺从地顺着那手上的力道，把脸抬了起来。
澹陌的指尖终于不再触碰耳廓。
却顺着脸颊抚到鼻尖，这次留下的不再是过电的酥麻，反而是一道灼热，不断升温的灼热。
景灏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却没有动。
“是不是绑太紧了。”
澹陌说话的语气里，甚至能听出一点勾起来的尾音。
“都勒红了。”
“红了吗？”
景灏表示他不太清楚。
澹陌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看的是景灏的耳朵和脖子根。
红得很呢。
◇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景灏又了澹陌的工作室几次。
不过基本上都是他躺着，澹陌站在不远处画设计图，或者是做黏土塑。
景灏意外地发现，除了一开始将止咬器戴上的时候，澹陌在其他时间里没有再怎么碰过他。
“哥。”
“嗯？”澹陌手里拿着抹刀，往半成型的泥塑上继续添加湿润的油泥，“什么事？”
景灏弯着眼睛道：“没什么，就是想问下次来需要我来是什么时候？”
澹陌没回答，而是看着他：“感觉你今天情绪不错。”
景灏非常坦诚地点了点头，“嗯！因为我感觉我自己最近冷静多了。”
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澹陌最近没有像之前做普罗米修斯像时那般碰他。
但毕竟没有了身体上的外源性·刺激，他之前那种动不动升旗的情况大大减少了。
避免了许多尴尬，景灏还是很高兴的。
澹陌看了他一会儿。
“可能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景灏一顿。
“为什么？”
澹陌道：“第二尊雕塑我不算非常熟悉，所以需要一点时间找找灵感。”
“哦……我知道了。”景灏点头。
只是很快景灏就发现，澹陌所说的“一点时间”，和他所理解的“一点时间”好像有些不一样。
一连过了好久，他也没有收到澹陌的消息说下次去工作室的具体日期。
中途他问过一次。
得到的回答和之前相比没有什么改变。
澹陌：[还没想好]
澹陌：[等有想法了告诉你]
宿舍里，澹陌打字发送，放下手机。
小窗也随之安静了许久。
直到澹陌将手里的黏土娃娃做完了，微信消息才再度亮了起来。
非常简单的一个字。
景灏：[好]
澹陌将手机锁屏，看了一眼时间。
手下的动作略有些急躁，不小心把黏土娃娃的手臂削去一个角。
澹陌轻轻啧了一声，拿出一块崭新的黏土，从头开始制作起来。
……五天。
原来才五天而已吗？
澹陌突然觉得，他有时候好像也不算一个非常耐心的猎人。
◇
景灏回到宿舍洗了个澡，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江高恰好推门进来。
看到景灏的第一时间，江高就怪叫了一声，将书包一丢带着一脸的八卦表情凑了上来。
“哥们儿，你跟澹陌怎么样了？”
其实自从之前景灏十分严肃地跟江高说了一次，让他不要乱传自己和澹陌的关系后，江高就收敛了很多。
甚至之前有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满天飞的时候，江高还会去替他们俩澄清。
今天明显是有原因才开口问这句话的。
景灏将浴巾挂好。“你又听到什么莫须有的风声了？”
他最近和澹陌的相处非常正常，前几周开始给澹陌的第二尊雕塑当模特。
这周因为澹陌在找灵感，更是面也没见上几次。
而且因为澹陌没再碰他的缘故，景灏也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需要通过背法条之类的方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景灏有些说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
不过不用闹出那些尴尬的事，应该是值得高兴的吧。
“快三个月了呀。”江高说了一句。
三个月？
景灏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上个学期的时候，江高在他们宿舍普及了一次关于澹陌和之前那些模特之间发生的事情。
“三个月必表白，铁律。”江高勾住景灏的肩头，坏笑地碰了碰，“你小子，有信心能守住阵地吗？”
景灏甩掉肩膀上江高的胳膊，皱着眉从抽屉里翻出吹风筒。
呜呜的马达声响起，景灏一言不发地开始吹头发。
江高耸了耸肩。
景灏头发不算很长，很快就吹干了。
他关掉手里运转着的吹风机，看向江高。
就在江高以为景灏又要开始之前那一番“那些人都是一开始就心怀不轨”、“他们本来就不直”、“跟澹陌哥没有关系”之类的论述时。
景灏开口问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有多少人？”
“什么？”
“我问有多少人像你说的那样，不超过三个月就跟澹陌哥表白了。”
江高语塞了一阵，实话实说他也不知道。
他才大一，能打听到这么多关于上两届的八卦已经很不容易了好不好！
“粗略估算一下的话，最长三个月，最少两星期，澹陌入学三年，排除他上个学期出国交换的半年……”
江高一阵挤眉弄眼地开始计算。
“至少十个。”景灏撩起眼皮，看着江高道，“最多三个月，就是一年四个，除去出国交流的一个学期，剩下半年就是两个。”
“是这个意思吗？”
江高有些磕巴地张大嘴，“差，差不多？”
他非常不确定地眨了眨眼，回忆着之前听过的八卦，“我听过的就两三个院草，四个系草，还有一些在校道上饭堂里图书馆门口等着澹陌表白的……”
肯定有十个的吧。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江高被景灏盯得有些毛了，忙澄清道，“可不是我传出去的啊，那时候我都没入学！”
景灏哦了一句。
“我只是随便问问。”
景灏三两下就踩着床梯翻身上了床。
江高有些呆滞地抬起头，又低下头。
景灏的书桌上从课本到电脑，从背包到其余的日常用品，想来都收纳得整整齐齐。
偏一个吹风机用完后就放在那里，连电源线都打了个结，和四周的整洁对比鲜明，看上去十分突兀。
“你吹风机没收。”他提醒景灏道。
半晌，上铺传来很闷的一句。
“放那儿吧。”
“那我等会儿用用？”江高问。
他懒得拿自己的了，用完还得卷线。
“……嗯。”
◇
近期有一门课需要交大作业，因此澹陌少见地去了一趟图书馆。
许星星也跟着一块儿去了，说是去写作业，两个人一起学习效率比较高。
结果不出澹陌所料。
落座20分钟后，桌面上翻过去盖着的手机就重新回到了许星星的手上。
再过10分钟，手机变成了横屏。
澹陌突然就知道那些天天网上拍“学到蜡烛熄灭就休息”的群体是谁了。
一定和许星星很聊得来。
他笑了笑，开始完成自己的大作业。
不过出乎澹陌意料之外的是，许星星这次只玩了不到一节课的时间，就主动停了下来。
转性了？
澹陌有些好奇地转头，许星星刚好把手机递到他的面前。
很快，他就知道了许星星一脸激动地把游戏停了的原因。
付宸：[在哪儿？]
许星星：[和陌宝在图书馆「双眼发光」]
付宸：[几楼？]
许星星：[我看看「喵」]
许星星：[三楼北区！]
付宸：[我来找你，留个位置]
就在澹陌意外于付宸的进度，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弹出来，让他一下挑起了眉。
付宸：[要两个位]
许星星感受到手机的震动，收回手看了一眼。
“哦！”他兴奋地捂住了嘴，胳膊肘直撞澹陌，压低声音道，“陌宝，你说是不是景灏也一起来呀？”
澹陌敲下回车换了一行，一边写大论文的结尾，一边道：“他们三人间，也可能是另一个男生。”
许星星唔了一声，“也行啊，那个男生也蛮帅的嘛，虽然看着是土直。”
澹陌看了他一眼。
写完论文发给课代表的邮箱，任务也完成的差不多了。
考虑到之前景灏醉酒那次付宸也算帮了他，澹陌起身时，开口提醒了许星星一句。
“刚刚那话，你可别在付宸面前说。”
得到的是许星星一脸茫然。
直到澹陌离开座位，许星星反应过来，也没把澹陌刚刚的话往心里去，小声问了一句：“陌宝你要走吗？”
澹陌手指点了点不远处的书架。
“我去看书。”
看书？
许星星顺着澹陌的手指看去，那片书架全放的是艺术类的著作或者名家作品集之类。
“状态不好，找找灵感。”澹陌道。
许星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会留到比较晚，你可以先走。”澹陌道。
穿行在书架之间，澹陌很快就找到了一本名为《新古典主义雕塑大家及其代表作》的作品集。
他也没有回原本的座位，而是靠在书架边翻看了起来。
手机就在口袋里，澹陌调了静音，但消息发来时，仍然会有震动。
只是手机一直安静着，直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非常轻微的椅子移动，和周围一阵非常轻但明显范围不小的喧哗。
很快一道熟悉得他都不需要亲眼确认，都能分辨出来主人是谁的目光投射到后背。
澹陌却依旧没有回头。
饭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澹陌垂眼，听见后面传来点走动的声响，判断出应该是许星星说他先回去吃饭了。
夕阳逐渐变为晚星，图书馆的灯准时亮起，照得馆内灯火通明。
直到听见闭馆音乐，澹陌才从手里书本的内容中抽回了神。
刚刚他也没有骗许星星，他的确是需要一些灵感，辅助后面的雕塑设计和细节把控。
但同时也是在为收网，做最后的准备。
澹陌合上书本，将其放回了书架上。
肩颈不免有些僵硬，他一边小幅度地活动着，一边回到了原本的座位。
人流比下午少了很多。
但他的座位对面，却多了一个更加高大的身影。
澹陌腾出手来，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数据线。
“来学习？”
景灏点了点头，将面前的电脑合上，也开始捡自己的东西。
澹陌的东西比较多，而且他的动作也比较慢。
很快，状态就从两个人各收拾各的，变成了一个慢悠悠地捡东西，一个站在旁边看。
澹陌微微低着头，睫毛低敛，长发垂落耳侧，看不太清楚表情。
沉默在图书馆缓慢而悠扬的纯音乐里，无端显得更加清晰。
“哥。”
“嗯？”
“我听你室友说，你在找灵感，但状态不太好。”
“嗯。”
“……”
景灏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将从下午开始就盘桓在他心里的那个问题说了出来。
“那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目光干净清澈，带着十足的真诚。
明明他之前去工作室的时候，澹陌只花一个下午就完成了雕塑的设计图纸。
他的身体也变得比之前更加冷静，不再会因为尴尬的事而不得已在中途打断澹陌的雕刻。
为什么进程却突然停下了呢？
景灏找不到原因，所以需要问个清楚。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希望澹陌有去找其他人当模特的可能。
虽然澹陌之前说他是自己的灵感缪斯。
可谁又能保证这句话的效力是永远？
所以景灏今天下午来了。
而在观察了澹陌几乎半天的时间，发现对方一直在努力地想要从书中寻找灵感，景灏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澹陌的创作遇到了一些问题。
所以，他才说出了刚刚的那番话。
只是他并没有得到回答，四周的音乐也恰好进入间奏。
一时间，两人身体周围的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景灏听到了自己胸膛里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跳那么快是为什么。
“有。”澹陌说。
！
“那需要我做什么？”
而在景灏因为这一个字而直接站起来时，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有人轻轻勾起了唇角。
澹陌的目光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
七天了。
终于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