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临近十一点的清大,夜猫子们都去了市中心或校外的市集小吃街，比较宅的那一批则早早回到宿舍洗完澡扑向了床铺的怀抱。
而唯一冷清的校道上，两个身影并排走着。
夏天的树杈不似冬日那般萧瑟干枯,投落下来的树影自然更加浓密。
澹陌的表情藏在昏暗的树影之中,在景灏的角度看来，顿时显得更加忧愁。
“你之前不是问,为什么我没有在雕塑设计图纸上标注各项数据尺寸，还记得吗？”
景灏点头，他记得澹陌当时是说还有要细化的部分。
“对，是还有要添加的部分。”澹陌说。
不过不是细化。
“你当时看到的图纸，其实还有一半没画完。”
“一半？”景灏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澹陌点头,语气如常，“对，一半。”
景灏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抿起了唇。
虽然动作幅度微小,但对于常年观察光影的澹陌来说,这一点变化仍旧被他尽收眼底。
他勾了勾唇角，仿若未察，继续自顾自地道：“这次的作品对我而言难度也比较大，客户前两天明确要求，这次他要的是全身像。”
澹陌绝大部分作品都只是半身塑，这一点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
摆在工作室里的那一地半身塑的半成品，同样也侧面反映了这一点。
“如果是全身像的话,那我……”景灏犹豫着开口，但话只说了一半，他就自己停住了。
因为当景灏在脑海中回想那天在工作室里看到的图纸。
他却意识到，从当时开始,澹陌图纸上画的他就已经是全身像了。
目光向身侧偏移，最终却也没有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哥。”
景灏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你是还要找另外的模特吗？”
景灏说得很慢，慢到让人觉得他的语气里更多的不是犹豫，而是艰涩。
既然澹陌都已经画了全身像，却还说缺了一半，那剩下可能性也不难猜到。
那就是雕塑里还有另一个人。
“的确是需要另一个模特。”澹陌给出的答案，肯定了景灏的猜想。
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握紧，景灏舔了舔唇，又用力抿了抿。
“那哥有人选了吗？”
他终于转过脑袋，直勾勾地看向澹陌。
光线昏暗，景灏的瞳仁里几乎没有反射多少光亮，本就很深的瞳色在此刻显得更加幽深。
“是上次那个男生吗？”
这是景灏唯一能想起来的人。
“之前去过你工作室，你说只是给你当绘画模特的那个人。”
“是他吗？”景灏停下了脚步，看着澹陌，“哥？”
空气中只剩下寂静，连夜晚的风都似乎有所凝滞，满树的枝叶蓬松茂密，却没有一丝沙沙声响。
“不是他。”
“……哦，原来还有别人啊。”
“没有别人。”
“可哥你刚刚不是说还缺……”
景灏说到一半，便意识到了什么。
一辆车恰好驶过，灯光照亮了四周，也同样照亮了那双因为微微睁大和光线充足，而显得有些亮的眼睛。
前方不远便是澹陌的宿舍，他伸手拍了拍景灏的脑袋。
“走了。”
景灏下意识地低了低头，任凭那只手掌把自己头顶的发型弄乱。
目送着澹陌往前走了一段，他突然想起来什么。
“哥，那下次什么时候去你工作室？”
澹陌没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机。
发光的屏幕在空气中摇晃出一片重影，景灏连忙打开了自己的微信。
澹陌：[不去工作室]
澹陌：[这周六来我家]
◇
周五晚上。
澹陌从浴室出来，就看到手机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他清除了不重要的，最终剩下两个。
一个是他和王倩鹤、许星星的群聊。
另一个的头像则是他捏的黏土人。
澹陌点开了最上方的聊天小框。
景灏：[哥，我明天什么时候去你家比较方便？]
澹陌拿起手机，在输入框内打了个时间。
但发出去的前一刻他又改了主意，将打好的内容删去。
澹陌：[你现在方便吗？]
收到消息的景灏有一瞬间的茫然，但他很快回复了两个字。
景灏：[方便]
紧接着，一个微信视频请求的弹窗就出现在了屏幕的上方。
景灏正坐在床上，看到弹窗的时候，他稍微坐直了些。
一边接通了视频，他一边伸手去摸床头的开关，想把卧室内的灯光打亮一些。
但接通的那一刻，一个“哥”字卡在了嘴边。
而伸出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而后缩了回来。
澹陌吹干了头发，将吹风筒收好，转过头看到屏幕时，才佯装不知地诶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接通的？”他问屏幕对面的男生，“怎么不说话？”
澹陌边说边把睡衣领口下方的两颗扣子逐一扣上，方才那片毫无遮蔽的雪白终于被藏回了布料之下。
景灏还没说话，澹陌就先自己哦了一声。
“是不是我吹风筒的声音太大了，你叫我我没听见？”
澹陌说着，弯腰去看有些昏暗的手机屏幕。
“你那边的光线好暗啊，我都看不清你。”
随着他俯下·身，宽松的领口毫无征兆地再度垂落。
景灏刚刚松了的一口气，又一次重新提了起来。
他不小心看到了些别的。
白雪上的两朵红梅，在睡衣的笼罩下带点犹抱琵琶之感，影影绰绰，却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怎么不开灯？”澹陌压着唇角的笑意，问。
他直接趴在了枕头上，显得方才的一切只是不经意。
景灏稍微冷静了一下，将刚刚看到的一幕幕从脑海里赶了出去，侧身把卧室的灯开得亮了一些。
澹陌在景灏的耳根上捕捉到了一丝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红晕。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的停留，以免显得太过刻意。
澹陌直截了当地问景灏：“明天你有其他安排吗？”
景灏摇头，表示这周游泳队的训练已经安排在了今天下午，所以周末不需要加训。
“所以你刚刚练完回来？”澹陌挑了挑眉。
景灏点头，“嗯，我也刚洗完澡。”
“下午训练累吗？”澹陌关心了一句。
景灏本想说还可以，但说出口的话却是：“练了体能，稍微有点。”
他觉得这两种表达似乎也没差别。
“我看看。”澹陌说。
景灏一愣，“什么？”
“不是练了体能么，让我看看练得怎么样？”澹陌单手托着下巴，歪了歪头。
景灏看着屏幕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说不出拒绝的话。
何况在他犹豫的时候，澹陌还补了一句说是因为第二尊作品里需要寻找肌肉发力过后的感觉。
当了澹陌的模特，自然也要承担属于模特的责任。
比如，在对方需要的时候让对方取材。
景灏的目光往镜头外看了一眼。
“哥你等等……”
澹陌细细听了一下。
伴随着一声锁簧落扣的声响，景灏的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
男生重新回到了镜头里，和刚刚相比，拉远了一些距离
“好了。”
“…我该怎么做？”
澹陌勾起唇。
“别担心，按我说的做就可以。”
很快，镜头被拉远了些，手机一阵摇晃，被景灏放到了床头。
他跪坐在床上，穿着宽松的短款睡衣，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
手指勾住衣摆，犹豫着，动作缓慢。
澹陌笑了一声，“之前又不是没看过，怎么突然害羞了？”
景灏滚动的喉结很明显吞咽了两下，“对着镜头，有些奇怪。”
“你也不是没给我拍过。”
景灏一愣，随后想起来那次澹陌给他发了句“看看腹肌”。
当时他就撩起衣服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明明那时也没多想，更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被澹陌提起来，景灏就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好像他做了什么很坏的事情一样。
澹陌看着他的表情，笑意更明显。
“除了我没给别人拍过？”
景灏表情有些怔愣，而后立刻答道：“没！”
“没有给别人看过，也没碰过。”
澹陌没对这个回答表示什么，一挑眉，“撩吧。”
漂亮的胸腹肌随着手掌抬高显露了出来，身材高大的的男生跪坐在床上，单手撩起衣摆露出精壮如同雕塑艺术品一般的身材。
澹陌唔了一声，“不错。”
景灏紧抿着唇，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回答。
“手臂挡住了点。”澹陌说。
景灏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努力想要避免遮挡澹陌所说的地方。
但怎么样似乎都无法调整好。
澹陌非常贴心地给了他一个解决方案。
“你咬着衣摆不就行了。”
景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片刻之后，原本抓在手里的睡衣下摆被咬在了唇齿之间，景灏扭着脸，双手垂在身侧，抓着自己的裤沿。
澹陌非常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手里拿着画板，笔触的沙沙声响传进收音听筒里，又在景灏的手机上被放大。
最后一笔落下，澹陌满意地看了一阵。
“可以放下来了。”他说。
景灏几乎是立刻松开了牙齿。
澹陌看着镜头倒下，又听见手机另一侧的人几乎是三两下就钻回了被子里，然后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画面重新恢复正常，澹陌看着景灏伸手去抽床头的纸巾。
牙齿碰过的地方有些濡湿，贴着身体会不舒服，景灏想要拿纸擦一擦。
却突然间听见耳机里传来澹陌的轻笑声。
“下次别把裤子扯那么紧。”
“不然太明显了。”
不等景灏反应过来，他便道了句晚安，挂了电话。
只留手机另一侧的人回过神来耳朵几乎要滴出血，还要忍着羞耻给他发消息，礼貌到让人心疼地回上一句。
景灏：[晚安，哥]
将人逗了一顿，澹陌心情少有的好。
他切到另一个已经开始@他问他人去哪里了怎么一晚上没说话的群。
许星星和王倩鹤在聊明天要不要出去探店吃饭，澹陌略扫了一眼，直接回了句。
澹陌：[没空，明天要撸狗]
而后不管群里的好奇追问和讨论一阵后觉得愈发不对从而覆盖了群聊的一片问号。
澹陌重新点开了刚刚退出的小窗。
里面有景灏稍微降温后，发过来的第二条信息。
景灏：[哥，明天几点？]
简短，却不是因为冷漠。
而是因为格外的羞耻。
澹陌本来的打算是让景灏下午再过来的。
但经过晚上的事情，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澹陌：[睡醒就过来]
次日一早。
澹陌还在刷牙，电动牙刷的马达声里就夹杂上了几下不太明显的敲门声。
他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哥。”
澹陌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勾勾手指，示意景灏进来。
等他再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桌面上已经多了两份清粥小菜，一大盒肉烧麦，和一袋包子，两杯豆浆。
澹陌轻轻一挑眉。
他偶尔会自己做饭，但这种被其他人带早饭的感觉……
倒还挺新鲜。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就都买了点。”景灏道。
“还挺贴心。”澹陌打了个哈欠，“坐吧。”
两人落座。
澹陌将头发挽成一束绑好披在脑后，微微垂着眼。
景灏等他动筷，也在观察着澹陌的表情。
“我是不是来太早了。”他也学着刚刚开门时澹陌抬头的动作，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哥你一会儿要不要先补个觉？”
澹陌其实习惯喝咖啡，但看了一圈桌上，又觉得喝豆浆也不错。
他刚伸出手，景灏便替他将吸管插好，递到了面前。
澹陌叼着吸管轻轻咬了咬管口，心情明显不错。
“没关系，只是昨晚入睡有些困难。”
景灏立刻问：“怎么了？”
“不用那么紧张。”澹陌看着他，眼睛又弯成了一只小狐狸的模样。
他抿了一口豆浆，轻轻放下。
“就是有些期待。”
“期待……”景灏下意识地跟着澹陌的话说了一句。
他刚想问期待什么，眼睛对上澹陌似笑非笑的视线。
“尤其是昨晚之后。”澹陌又添了一句。
景灏别开视线，发出一个很含糊的单音节。
捏着筷子的手指都有些泛白，细长的竹筷发出不堪重负的喀嚓声。
“怎么？”澹陌问他，“你不期待吗？”
期待什么，和澹陌一起当第二尊雕塑的模特吗？那当然是……
“嗯……期待的。”
幸好，澹陌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就没再讲别的能让人无所适从的话了。
两人吃着，澹陌想起上次给景灏做的早饭，现在想来应该是不够的。
十八岁的男生体力最好，吃的也最多，光看这一桌早餐的量就知道了。
不过，他还是伸手按住了大快朵颐中的景灏。
“别吃撑了。”澹陌说。
景灏略加思索，点点头放下筷子。
“嗯，一会儿我要躺下，确实不能吃太饱。”
“嗯，是一部分原因。”
澹陌笑了笑，又说了句景灏没听懂的话。
“不过也不止。”
两人吃完早饭，将垃圾收拾打包了。
澹陌看了一眼景灏，似笑非笑地打趣了一句：“腹肌不会吃没了吧？”
景灏的反应倒是很淡定，摇了摇头。
“不会的。”
他吃的比平时要少不少。
豆袋椅放在教室，不过家里的沙发可以作为替代。
景灏脱了上衣，有些局促但也很乖顺地低下头，让澹陌替他戴上了那只充作道具的止咬器。
澹陌调整了一下，将止咬器绑带松开了一点，免得又把人勒红。
虽然那样很漂亮。
他带着人走到书柜前，指了指最顶上的一层，示意景灏，“帮我把那个盒子拿下来。”
景灏乖乖照做的同时，澹陌也从书柜的下层里翻出来了一本书。
书脊上贴着一张标签，看上去略有些熟悉。
景灏从澹陌手里接过递来的湿巾擦了擦手中纸盒上落的灰，目光则落在澹陌手里的书本上。
“这是你前几天在图书馆看的那本书吗？”景灏问。
澹陌顺着书页翻找着，同时肯定地点了点头，“观察还挺仔细。”
“会用吗？”澹陌朝景灏手里的盒子抬了抬眉毛，示意他打开，“试着组装一下？先放地上，东西比较脆，小心些。”
景灏应了一声，将手里有些沉的盒子轻轻放在地面上。
打开的时候，他先看到了一只盖着的镜头。
是一台运动相机。
型号景灏认识，是流行的牌子里相对而言比较贵的一款，拍录像和人像细节非常合适。
盒子里还放着一把三脚架。
“是要把过程录下来吗？”景灏问了一句。
澹陌和他一起当模特，还原作品的角度，自然需要通过其他方式记录，才能在之后从第三视角进行观察。
这点景灏很快就推测了出来。
澹陌点了点头，似乎是翻到了要找的那一页。
他将书扣在沙发上，从盒子里拿出另一只用泡沫纸包好的小屏幕来。
“录像过程中还可以开启监控模式，从屏幕里可以直接观察到拍摄角度。”
“挺先进的。”景灏认真点评了一句。
两人一个架三脚架，一个调试镜头和拍摄模式，等运动相机调整好了，景灏便要倒躺下。
却在半途，被澹陌伸手拉住了。
“别急。”澹陌伸手指了指沙发上的书，“你不是还不知道要雕什么吗？”
“哦，对。”景灏点了点头，之前澹陌没有告诉过他雕塑的具体内容来着。
“第二尊作品同样取材于希腊神话，它的作者跟上一尊《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的作者小亚当*都是新古典主义时期的雕塑家，安东尼奥·卡诺瓦。”
澹陌将书拿起递了过去，景灏伸手接过。
“而这次要复刻的，也是卡诺瓦的代表作品。”
“《忒修斯和牛头怪》……或者，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翻译。”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书页。
景灏下意识地顺着澹陌的动作低下头。
“《忒修斯杀死米诺陶洛斯》”。
澹陌话音落下，景灏也看清了书本上的图片内容。
他原本深黑明亮的瞳孔一瞬间缩成了前所未有的细点，连捏着书页的手指，都在一瞬间因为过度用力而使指甲变成了白色。
身形巨大的牛头怪仰首躺在石堆上，明显已经死亡，而战胜牛头怪的少年忒修斯则已经脱力，不得已坐在了牛头怪的身上，手里抓着作为武器的巨大狼牙棒支撑着身体；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去，少年忒修斯的手，甚至还撑在了米诺陶洛斯的大腿上。
景灏的视线不自觉地望向一旁，运动相机的红光微微闪烁，正处于待机状态。
他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干了。
“哥，我们一会儿…”
景灏用力吞咽了一下，尽可能让自己的声线恢复如常。
“…是要还原这个场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