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顾林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纹理分明，指甲圆润。
没什么异常啊。
怎么会？
等等，他……有人类身体了？
顾林吓了一跳,他低头看向自己。
他还穿着那次上飞机一样衣服。
双手双脚完好，现在也没有任何不适。
“我变成人了？”顾林不可思议,脑袋里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为什么碰不到你？”
说着顾林再次朝着宋瑜伸出手，手臂却还是穿过了宋瑜的身体。
宋瑜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或许是幻觉吧,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
什么跟什么啊。
他不就在宋瑜面前吗？还在和他说着话。
当然会有声音。
宋瑜怎么回事。
变成人就认不出……
顾林有些生气，他看着宋瑜的眼睛,刚想埋怨宋瑜几句。
却没能和宋瑜对上视线。
顾林悚然一惊。
宋瑜在看哪里？
他顺着宋瑜的目光看向自己背后的位置。
顾林看见了一只好像在睡觉的小猫。
小猫全身白白净净,四肢软软地摊开，下半身藏在薄薄的被子里,眼睛平静地闭着,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似的。
顾林的脑海好像被重锤敲击了一下。
失去意识前的那些场景在他脑海里飞速放映。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场车祸,他替宋瑜挡下了。
顾林看着那具他曾经呆了好几个月的小猫身体。
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顾林俯身试图将自己塞进小猫身体里。
没有任何作用。
顾林同样穿过了小猫身体,没有丝毫阻碍。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他整个人直接穿透了床板,到了床下面。
顾林有些愣神，他再控制着身体往上飘,很轻松地再次穿过了床板,来到了床上。
这种状态……
顾林苦笑了一下。
他这应该是灵魂形态吧。
顾林心里升起一个可怕又笃定的念头。
原来,他已经死亡了。
“你睡了好久啊。”宋瑜视线长久地凝视着躺在床上的小猫，喃喃出声道。
听见宋瑜的声音，顾林猛地回头看去。
他是睡着了吗？
顾林的思绪有些乱,他再次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动未动、连呼吸起伏都没有的小猫。
小猫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顾林抬眼看向宋瑜。
他想起最开始宋瑜的问题“冷不冷。”
宋瑜冻得失了血色的嘴唇。
以及这里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墙壁四周冒出来的白雾般的寒气，附近一架又一架的担架车……
这里不会是医院的太平间吧。
顾林倒抽一口凉气。
小猫的身体确实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那认为小猫是睡着了的宋瑜……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顾林再次凑上前去，仔细观察着宋瑜。
宋瑜全身确实在以一个非常微小的幅度颤抖着，时不时还甩一下脑袋，左手紧紧压着右手，好像在克制着什么。
顾林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虚虚地悬在宋瑜身体两侧，再一次抱住了宋瑜。
同时脸颊轻轻贴了一下宋瑜的脸。
该怎么办啊……
顾林知道小猫对于宋瑜的重要性。
他当时只是不想让宋瑜再次经历同样的命运，双腿残疾。
没来得及想那么多。
顾林保持着环抱宋瑜的姿势没有变化，他轻轻地在宋瑜耳边说着，“别怕，我没事的。”
“别怕。”
“我一直在。”
“……”
突然一滴眼泪从宋瑜眼眶里涌出来，然后像雨滴一般源源不断往外涌。
宋瑜歪着脑袋有些困惑，他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床上的小猫，只是压制右手的左手松开，然后举起狠狠捏了自己耳朵一下。
“幻听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宋瑜的眼睛依旧再往下流泪，他却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似的，面部表情依旧维持着诡异的平静。
他在小猫近一点的地方趴下，泪水一滴一滴地溅在了被子上。
宋瑜在小猫身侧放低了声音说道，“明明你还在睡，我却总觉得你……好像在我耳边说话似的。”
宋瑜趴下的动作让他一下子穿过了顾林的怀抱。
顾林回过身，面对着宋瑜，伸出手碰了碰宋瑜的眼泪。
他的指尖被流淌不止的泪水烫了一下。
顾林感觉到一种心脏骤然被人捏紧的剧痛，五脏六腑都好像扭曲在一起，痛苦异常。
这是宋瑜此刻的感受吗？
顾林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要是有实体就好了。
就能揉一揉宋瑜泛红的耳朵，替宋瑜擦一擦眼泪，抱一抱他了。
就算只是替宋瑜盖一下被子也好啊。
或许是顾林的这个想法，又或许是顾林不小心碰到了被子。
莫名奇妙地，顾林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视野迅速变化。
他好像趴在宋瑜胸口的位置，以一种很奇怪的视角，仰视着宋瑜？
顾林有些茫然。
滴答滴答。
宋瑜眼睛里的眼泪往下滴着，同时顾林感受到一点湿润滴在了自己身上。
顾林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
他这是，变成被子了？
先暂时抛开这是怎么做到的……
顾林努力掀起自己，然后使劲往宋瑜身上落，抱住了宋瑜。
顾林抱住宋瑜后，被子其中一个角恰好落在宋瑜耳边，他扬起自己的一个小角，揉了揉宋瑜被捏得通红的耳朵。
薄薄窄窄的被子不知道被哪里来的风吹了起来，盖在了宋瑜身上。
替宋瑜挡住了寒风，提供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也替他接住了眼泪。
宋瑜怔怔地看着这条被风吹起来的被子。
小猫依旧在床上，睡得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感觉小猫好像起身抱了他一下，好像在说，别难过，我把被子分给你。
这个瞬间，宋瑜和小猫盖着同一条窄窄小小的被子。
他将脸埋在被子里，泪流不止，无声哭泣。
被子抱着他，接住了他全部的眼泪。
-
姜医生走进来的时候，宋瑜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宋瑜不再坐在床边，穿着单薄的马甲硬熬，他靠坐在床头，盖好了被子，也替小猫盖好了被子，神色平静，眼神温柔地注视着被窝里的小猫。
姜医生将一个冰凉的比小猫略大的玻璃冰盒递给了宋瑜，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带着小猫回家？”
宋瑜将视线从小猫身上移开，声音略嘶哑，但是已经能够辨认清楚字节了，“你想让他睡这里？”
姜医生不敢多说，怕哪个字不小心触碰到了宋瑜紧绷的神经，他只是说，“这个冰盒能够保持很低的温度，或许……会睡得更舒服。”
宋瑜沉默地看着那个狭小的、简陋的冰盒，他开口道，“先放这里吧。”
姜医生点了点头，将冰盒放下。
见宋瑜状态还不错，姜医生小心翼翼地问道，“宋少，要不要吃点什么？”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天色将亮未亮。
而宋瑜只在车祸前吃过午饭，车祸后到现在，滴水未进。
不眠不休熬到现在。
宋瑜刚做出摇头的动作。
被子突然往下滑了一截，只盖住了小猫以及宋瑜的下半身。
宋瑜歪了歪头，朝着小猫解释道，“我得看着你，没有时间……”
宋瑜下半身的被子也被风吹了起来，垂在了床边上。
宋瑜抿了抿唇改了口，“你随便买点什么送来吧。”
姜医生点了点头，转身退下。
那床被子又重新盖在了宋瑜身上。
顾林勉勉强强满意。
宋瑜这个不吃饭不睡觉的毛病，纠正了这么久……一朝回到解放前。
顾林叹了口气，继续抱着宋瑜。
他看着那个冰盒，应该是用来装小猫遗体的。
虽然也只是一个暂时性的手段。
不过回家肯定比在这里熬好多了，这里又瘆人又阴寒，什么都没有。
该怎么劝宋瑜想通呢？
还没等顾林想到办法，姜医生以及动作很快地送来了餐食。
宋瑜拿起筷子，机械性地往自己嘴里塞饭菜，眼睛却还是紧紧盯着小猫不放。
几分钟不到，宋瑜就匆匆结束了进食。
姜医生看着少了起码一半的饭菜，微微松了口，默默收起碗筷退下了。
宋瑜继续躺回床上，这次被子却呆在原位没有动静。
风停下了。
到底不是自己的身体，顾林呆了这么长时间，慢慢地被挤了出去。
他想重新将自己塞回被子里。
顾林在被子里被子外穿来穿去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顾林再次变成了飘在地上的灵魂状态。
宋瑜手动给自己盖好被子，他朝着小猫解释道，“我只是吃得快，也吃了很多。”
无处不在的风依旧没有动静。
宋瑜感觉自己太阳穴又开始抽痛起来。
小猫只是睡着了。
他不能吵到小猫。
他要安静。
宋瑜安静地从口袋拿出一把刀，安静地卷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伤痕累累才刚刚止血的手臂。
刀锋上次使用沾染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好像是崭新的一样，晶亮的反光刺痛了顾林的眼睛。
顾林几乎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扑了上去，手垫在了刀锋要割下之处。
可是锋利的刀锋还是穿过了顾林的手掌，割破了宋瑜的皮肤。
宋瑜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新的浅浅伤口。
几滴鲜红的血液再次染红了刀锋。
只是这把刀突然好像变重了许多，宋瑜再怎么用力，刀锋甚至离手臂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