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五天
手术室的大门白得像粘稠的油脂,蒙住人的口鼻，窒息而压抑。
程浔眼底乌青，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那股血腥味挥之不去。严管家和顾姨都来了,两人望着忽然憔悴的程浔,连叹气都憋在胸腔。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医院的走廊，时常有轮子摩擦地面的响声由远及近地路过,程浔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门,程浔的意识麻木了，他不敢去想象符笙出现意外的结果。不会的,符笙有系统的，符笙可是妖怪大人，怎么会受伤呢？不会有事的,不可能有事的。
程浔心如刀割,但他不敢哭，他的符笙还在等他。
“哐——”大门被推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程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到医生旁边：“怎么样？他……”
沙哑的嗓音叫医生都吓了一跳,他望着状态明显不佳的程浔,无奈地摇摇头。这样的家属他见得多了，生离死别多么常见？
“病人的伤情很严重，暂时稳定下来了，但醒不醒得过来还得继续观察,大脑受损有些严重,可能……”医生顿了顿，“家属要做好长时间的准备，积极配合治疗的话,还是有可能醒来。”
程浔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站在原地，错了错了，不该是这样的！
熟悉的话术在耳边反复播放：“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怎么能又这样呢？明明开始转变了！
“钱，我有钱，用最好的药，给他最好的药！”程浔慌了神，“拜托了，请你救他！”
严管家和顾姨连忙过来拦住失控的程浔，嘴里不停地宽慰着，但程浔哪里听得见他们的话？
“这位先生！”医生后退了一步，“我们会尽力了，还请您也振作起来。生离死别是正常的，再说病人目前的状态还算稳定！”
程浔不知道医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病房里，坐到符笙的旁边。
破碎的可怜符笙，全身裹上了纱布，躺在雪白的被褥上，旁边的机械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程浔失神地望着符笙的脸，他的手指颤抖，悬空着抚摸了一下符笙的额头。
“我搞砸了？”程浔又哭又笑着，滚烫的泪水落下，砸在自己的手背，“对不起笙笙，我就是一个骗子，我没保护你，我怎么就没跑快点呢？要死也应该我们一起死啊！”
“笙笙，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程浔哭了一会，又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他伸出手握住符笙的手。
温暖的大手裹上小手，程浔触碰到一个冰凉圆润的物品，他一愣，从符笙的手心拿出了一颗金黄色的珠子。
“这是？”程浔呆呆地举起珠子，透过灯光，能看到珠子里流光溢彩。
[愿望珠子]
符笙变得好小好小，他盯着自己三四岁孩童般大小的手掌，疑惑地歪了歪头。
咦？奇怪，我是谁？我在哪里？
符笙从地上爬起来，往光源处走。
走了好久好久，符笙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偏偏感觉有人跟踪自己。
“谁！”稚嫩的嗓音回荡，符笙回过头，身后什么也没有。
符笙继续走，他看到金黄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谁！”稚嫩的嗓音回荡，符笙停下脚步，他不走了！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跟踪他的小猫终于露出样貌。
金色的小猫，碧绿色的眼睛。
“花生？”符笙喃喃道。
小猫说：“喵！”
[走吧！]
符笙跟在小猫身后，猫咪的肉垫很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人一猫朝着光源处前进，符笙越来越轻快，他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妈妈！外婆家的猫我们可以带回家养吗？”小孩子的声音响起。
小符笙抱着幼猫，期待地抬起头问母亲。
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年幼的符笙，她伸手抢走符笙手上的猫丢到一边。
“啊哟脏死了！你怎么这么不省心啊？”
小符笙拘谨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对小猫说：“对不起。”
符笙晃了晃脑袋，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他继续跟着小猫走。
“小猫？你自己跟过来的吗？你好厉害！”小符笙蹲在角落，揉了揉乱草中的猫咪。
小猫咪神气地仰起头，一爪子拍开符笙的手，骄傲地走开了。
小符笙站在原地傻笑：“好厉害！”
符笙眨了眨眼睛，这都什么和什么呀！他继续跟着小猫走。
“对不起爸爸……”小符笙站在原地，额头渗着血。
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他，书本狠狠甩到小符笙的脸颊上。
“喵！”小猫扑了过来，咬住父亲的鞋子。
“连一只猫都不如！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符笙皱了皱眉毛，莫名其妙的画面到底是什么？他继续跟着小猫走。
符笙一路走，一路回想，好多碎片拼接成了他的成长经历。
你好，我叫符笙。小的时候，外婆家有一只特别可爱的小猫。外婆给它起了符笙的小名，于是这个世界有了一只叫花生的小猫。
我很喜欢花生，它偷偷从乡下跑到城里，陪我度过了整个童年时光。爸爸妈妈不喜欢我贪玩，他们说居安思危，不能放松警惕。我好想出去玩，好想在阳光下奔跑，不过没关系，我有阳光一样的小猫。
只是，小猫能出去玩，我不能，我有一点点嫉妒，当然只有一点点。
后来呢？我要小升初了，但出了车祸，本来我要死的，医生都这样说了！可是你猜怎么样？我看到了死神，我的小猫打跑了死神！可是，小猫也走了。爸爸妈妈说，猫是年纪到了就死了。我怎么说他们都不信是小猫救了我。
我没有朋友了，一个人坐在台灯永远开着的椅子边，看着枯燥无味的纸张，再没有金黄色的身影躺在上边打呼噜。
为什么你要替我去死呢？该死的不是我吗？我早就该死了……
符笙停下了脚步，他不走了。
小猫扭过头：“喵喵喵？”
光源处近在眼前，符笙看到外边模糊的面孔。
[你该回家了。]
“花生，你又要救我吗？救了我你会彻底死掉，对吗？”符笙低下头，盯着脚边的小猫。
[你当本喵有那么无私？]小猫眯着眼舔了舔手，[你赶紧走！我还要去玩呢！]
“花生……”符笙的眼泪溢满眼眶，“对不起，我，我不能再这样了！我早就该死掉的！我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就不该出生！凭什么还要害你死掉？我！我……”
地面晃动起来，符笙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这么多年不准流下的眼泪打湿了衣服。
金色的小猫无声无息地走到符笙脚边，它毛茸茸的圆润的脑袋蹭了蹭符笙的膝盖。猫儿无骨似的钻进符笙的怀里，它舔去符笙脸颊上湿漉漉的泪水。
“喵喵喵！”
[人，你很好！本喵这么一个坏家伙，都能为了你这样操心，你还在质疑自己的魅力？]
[你还学我呢？黄头发丑了吧唧的！绿色的眼睛也像草一样，不好吃！我喜欢你黑色的眼睛，像夜晚一样让人安心！]
[真是的，害本喵说这么多恶心的话！]
小猫呼噜呼噜地仰起头：[你该回家了！好吗？]
符笙愣愣地盯着小猫的眼睛，他点了点头，重新站起来，坚定地往光源处前进。
[你以为会这么简单吗？]沙哑鬼魅的声音响起。
符笙抱着小猫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看向“死神”。
那是一团黑影，与幼年时看到的死神一模一样。
[符笙，你真是可笑，早就该死了不是吗？居然还心安理得地要继续活着？]
符笙的眼睛瞪大，他的嘴唇蠕动，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闭嘴吧！傻逼！]怀里的小猫蹿了出去，狠狠撞倒死神。
死神消失了，但话语却不散：[你救得了他一次两次，救得了他无数次吗？]
符笙无助地抱起小猫：“我，我该做什么？”
[愿望珠子]
什么？符笙回过头，看到坐在病床边的程浔，他痴痴地盯着手上的愿望珠子。
[吞了它吞了它吞了它]鬼魅的嗓音催眠着程浔。
程浔的喉结滚动，缓慢地张开嘴。
不要！不要！那是回家的唯一办法了！不回去的话，猫猫的一切努力不都白费了吗？符笙在虚空中尖叫挣扎。
“你放开啊！你走开啊！”符笙大喊道。
病床边的程浔握住符笙的手，他的声音苍老却让人内心平静：“笙笙，猫猫的死亡不是你的过错，你本身就很好很好了。我喜欢符笙的样子，喜欢符笙的性格，喜欢符笙的一切一切。”
“硬要问为什么？因为我爱你。”
符笙满头大汗，不对，你是谁？为什么会有两个程浔？
符笙看着眼前不断变化的面孔，他分不清了。这是，那是？哪一个是真的？
符笙头痛欲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记忆像大海涌进水池，他什么也抓不住。
只有一只叫花生的小猫和叫程浔的人作为线，把他从虚无中拽住。
“喵喵喵”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