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泥巴大战
二月，春寒料峭。
溪柳村一到冬天常年笼罩在薄雾里面，小雨淅淅沥沥，何十八拎着一条新鲜的鲈鱼沿着小路回家。
才走到光秃秃的梨树底下，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响，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扒着门框露了出来。
瞧见他，江时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讲话的声音随了他，唇齿间带着点粘黏，八岁了，还有点奶声奶气的味道。
“爸，你带什么回来了？”
何十八晃了晃手里的鱼，“鲈鱼，今早你舅舅从水库里捞上来的，晚上给你做清蒸鲈鱼。”
一只手从门框里伸出来，揪着江时头顶的虎头帽，把他拽了回去，“扒门边干什么，好不容易堆出来的热气全给你放跑了。”
小孩子不怕冷，但江雪生怕他冻着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身上穿的是过年买的新衣服，红彤彤的，像个行走的红灯笼。
江时的小手小脚塞在厚厚的衣服里，面对江雪的魔爪，想挣扎，但也只是艰难地把手伸出来了点，他踢了踢腿，“妈，我爸回来了，他拿了好大一条鱼。”
“来什么来……”江雪没好气道：“他干脆住你舅家算了，天天打牌，在人家花生米都不知道吃了多少。”
刚跨进门槛的何十八听见这话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这不是无聊嘛，这么冷的天，又没别的事干。”
江雪翻了个白眼，“那哪能天天去别人家，你不烦别人也烦，要是喜欢打，你跟江时他舅舅说，让他喊人来我们家，我卤了锅毛豆，刚好给你们当下酒菜。”
何十八便站在门口乖乖听她说。
江雪拿着钳子扒拉柴火，“你饿不饿，我烧了洋芋，你吃……”
话还没说完，门没关紧，风一吹，呼啦一下开了。
“何十八你要死，关个门都关不好……”
江时从堂屋抱着个桶一摇一晃地跑过来，啪唧一下把桶放在何十八跟前，“爸，把鱼放这里，不然就死了。”
江雪说：“你儿子比你有眼力见多了。”
何十八关了门，又把鱼放在桶里，揉了把江时的脑袋，“小雪，都跟你说了，讲话要温和一点，小时还这么小，万一跟你学坏了怎么办？”
“你瞎说。”江雪道：“我儿子看着这不乖得很嘛，哪里学坏了？我看你就是拿你儿子当挡箭牌。”
江时去扒拉江雪的衣服，“妈，我乖不乖？”
“乖，妈给你剥个大洋芋。”
江时说：“那我能出去玩吗？高新和一直喊我跟他出去玩。”
他感冒前两天才好，怕被风吹着，江雪一直不让他出去。江时感觉自己像是只被关着的小鸟，天天趴在门缝边渴望着外面自由的世界。
江雪还是不太愿意，“这天还下着雨呢，外面湿漉漉的有什么好玩的？乖乖在家烤火。”
江时眨巴了下眼睛，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着眼泪，“你前天明明就跟我说只要我不咳就让我出去玩的，你骗我。”
“哎呀……”江雪挠了下脸，“我那不是……”
江小萝卜哇地一声扑在何十八怀里哭了。
家里唯一的文化人何十八无奈道：“小雪，我们做父母的不能言而无信，小时还小，万一学坏了怎么办。”
江雪掐了他一把，“天天动不动就学坏，哪有那么容易学坏？你看看整个村，谁不夸我们家小宝好看有礼貌。”
她往外面看了眼，看着雨已经停了，心里有些动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一道嘹亮的声音在门口喊。
“江时！江时！我们出去玩啊！”
高新和脸上糊着鼻涕就推门进来了，瞧见白白嫩嫩的江时，他吸溜一下鼻涕，抬着黑漆漆的袖口抹了把。
“姨，我来喊江时出去玩。”
江时眼巴巴地望着她，江雪不好再拒绝，“新和，吃饭了吗？要不要吃个洋芋再去？”
高新和吸吸鼻涕，“好哦。”
两个小萝卜坐在柴火边，高新和跟江时说：“我求我爸买了个特别好看的弹珠，是彩色的，昨天玩的时候被刘盛抢走了。”
江时瞪圆了眼睛，“他抢你东西？”
说起这个，高新和又想哭了，“对，当时滚到他那边，程纵都看见了，明明是被刘盛捡走了，他非不承认，程纵也说没看见，气死我了。”
江雪往两个小孩手里分别塞了个大土豆，“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
她叮嘱，“江时，你是哥哥，出去玩要照顾新和，别欺负他。还有啊，你俩别去玩水，天黑了记得回来吃饭。”
江时捧着土豆，“知道了知道了……”
他拽着高新和出了门。
外面凉嗖搜的，倒是没下雨。高新和捧着个土豆啃，脸上蹭了好几道灰，“江时，我听说他们在大榕树下跳房子，我们过去玩吧。”
江时踩了高新和一下，“都说了，再外面要喊我什么？”
高新和不是很情愿，“我们老师说了，新中国人人平等……”
江时一手拿着土豆，一手伸到衣服里摸啊摸，从里面摸出一颗过年何十八给他的糖，“你看这是什么？”
高新和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你哪里来的糖？”
“你别管，你就说你要不要？”
“江时大王……”高新和可怜兮兮的，“你给我一颗糖嘛……”
“你的心压根就不诚……”江时高举手里的糖果，“你要跪下来，像电视里的那样，说江时大王万万岁，求你把糖给我。”
高新和常年被江时小霸王奴役，压根就没有尊严这种东西，找了片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干草，啪唧一下就跪了下来，高举双手，大声道：“江时大王万万岁，求你把糖给我吃。”
江时满意地哼了声，把手里的糖放在高新和手心，一抬眼，小路口爬上来一个背着筐的男生，用一种略显无语的眼神看着他俩。
高新和把糖塞嘴里了才爬起来。他凑到江时身边，用自以为很小声的声音说：“程野来了，我们快跑。”
江时又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才不怕他。”
他插着腰挡在程野跟前，“看什么看，这条路又不是你家的。”
跟前的男生抬起漆黑的眼眸，眼神从他白嫩的脸蛋上扫过，然后垂下，转身去了旁边的地。
被无视的江时：“……”
“他拽什么拽？”
高新和说：“他打架很厉害的，刘盛都打不过他，性格还不好，江时大王，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江时说：“他在挑战我溪柳村一霸的权威。”
然后踩着自己的小皮鞋就跟着程野去了菜地。
程野比他小，但看着比他还高，就是太瘦了，身上衣服也很单薄，这么冷的天，这么小一个，蹲在地上割萝卜的绿叶子喂猪。
江时刷得干干净净的小皮鞋上踩得全是泥，风风火火走到程野身后，割猪草的男生动作一顿，扭头抬眼。
“干什么？”
江时被他黑得发绿的眼睛看得心头一凸，“什么干什么……我走我的路，这地是你家的吗，走都不让人走？”
高新和说：“这地真是他家的。”
江时扯起一把萝卜菜就往他身上丢，“你到底是谁的小弟？”
高新和也怕程野，要是程野忽然发难，把江时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他回家他妈能把他打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大王……”他去拉江时，“我们走吧，这里一点都不好玩，我们去跳房子。”
江时眼睛转了转，自以为很小声的说：“你的弹珠不是被刘盛抢了吗，我们叫上他，我们三打刘盛肯定打得过。”
高新和说：“他弟弟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刘盛屁股后面，他怎么可能会帮我们？”
没想到程野却开口了，“我可以帮你们。”他说：“不过要等我割完猪草。”
“你看……”江时说：“他被我的王霸之气震慑住了。”
他端着土豆等程野割猪草，等着等着就被埋在地里的大萝卜给吸引了。
江小霸王耀武扬威惯了，张口就喊程野，“你给我拔个萝卜吃。”
程野不理他。
“高新和，你给我打他。”
高新和：“……”
江时围着他相中的那个大萝卜转了圈，一手拿着土豆，一手拽着萝卜叶，用力、再用力……白嫩嫩的小手被叶子染得绿油油的，萝卜纹丝不动。
他看向身边抱着一捆萝卜放在筐里的程野，道：“程野，我给你个洋芋，你给我拔个萝卜。”
他手里的土豆是真的大，这么久了还散发着热气，江时的小手只堪堪托了个底。
“我妈刚烧的，特别面，你拔个萝卜给我，我就把这个给你。”
他从小沐浴在父母的爱里面，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痛苦，只知道在他说完后，跟前的小男生看着他手里的土豆许久都没动。
“真的？”
反正江时也不想吃。
“我骗你干什么？”
于是程野弯腰给他拔了出来，萝卜水灵灵的，又大，上面染着泥。
“你拿镰刀削一下啊。”
程野又给他削了。
江时把大土豆给他，伸手接过削好的萝卜。
程野一拿到，就往嘴里塞了口。
江时拽着高新和去找武器。
最后他在路边找到了跟差不多有他手臂粗的大棍子，“就拿这个，保证打得刘盛屁滚尿流。”
高新和只觉得江时真凶残。
等程野吃完了土豆，又割好了猪草，三人去了大榕树下。
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在跳房子，江时一手拎着萝卜，一手拽着木棍，走在青石板上，木棍被拖得哗哗响。
高新和走在他身边，“要不算了吧，他们人好多。”
江时给了他一下，“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珠子还要不要了？”
高新和吸了吸鼻涕，“要……”
江时把萝卜塞他怀里，“待会我拿着棍子给他扫在地上，然后你就扑过去给他按倒，程野……程野你就去把他的衣服扒了，把珠子抢回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程野没作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江时可不管，拖着棍子就上了。
他一溜烟跑过去，还没到地方就开始喊，“刘盛，你个不要脸的小偷！”
几个小萝卜头才读一年级，但刘盛是三年级的大人，大家都不敢惹他。
江时一出声，顿时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从落地的那天开始，江时一直都是溪柳村最漂亮的娃，唇红齿白的，江雪每天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往那里一站，像电视里的童子似的。
江时惯会卖乖，在大人面前乖巧得不行，背着大人，那却是个实打实的小霸王。
大家第一不敢惹的是刘盛，第二就是江时。
刘盛是真的不敢惹，至于江时，那张脸究竟立了多大的功劳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感冒，江时好久没出来玩，现在穿着一身红红火火的新衣服往那一站，更像挂在门口的年画娃娃。
几个女生围了上去。
“江时、江时……你感冒好了吗？你妈肯让你出来了啊？”
“江时、江时……我们待会要玩过家家，你来演爸爸好不好？”
“江时、江时……”
江时板着一张脸，“没看见我在办大事吗？”
刘盛推开几个女生，“干嘛？”
你还好意思说干嘛？
江时轮着大木棍指着他，“说，你是不是偷了高新和的弹珠？”
刘盛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他东西了？再说了，弹珠我多得是，偷他的干什么？”
高新和躲在江时身后，“你明明偷了，那个弹珠是我求我爸买的，彩色的，我看了，大家都没彩色的珠子，就我那一个。”
有个女生道：“我刚刚看见刘盛拿着一个彩色的玻璃珠在玩，是不是你那个啊？”
刘盛的脸色这才变了，他厚颜无耻道：“怎么就是我偷的？明明是我捡到的，我又没在他身上拿，我地上捡的东西叫什么偷？高新和这么稀罕，还丢地上干什么？”
江时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当时抡着棍子就挥了过去。
刘盛被他一棍子杵在地上，狠狠摔了个屁股蹲，还没等他爬起来，江时把手里的棍子一丢，张着双臂就朝他扑了过去。
高新和一看，也扑了过去。
要跟江时玩过家家的几个女生一看，也扑了过去。
刚撸起袖子的程野：“……”
场面一度变得失控起来，江时在混乱中伸出手揪住刘盛的头发，“把弹珠还回来！”
刘盛张嘴朝他吐口水，“我呸！”
江时懵了，然后气得瞪大双眼，“刘盛！今天你死定了！”
刘盛不愧是溪柳村力气最大的孩子王，这么多个人压着他，竟然就这么让他给翻了出来。他看了眼江时，他们人多他打不过，扭头就跑。
江时抓起地上的泥巴就朝他砸去。
刘盛也懵了，然后抓起地上的泥巴也朝江时砸去。
江时干干净净的衣服在地上滚了一圈本来就脏了，被这么一砸，更是惨不忍睹。
他气得爬起来去抓泥巴，甚至还在旁边的小水洼里团了团，捏了坨稀泥，“刘盛，吃我降龙十八掌！”
刘盛也抓泥巴，“我排山倒海。”
“隔山打牛。”
“凌波微步。”
“……”
程野：“……”
几人陷入泥巴大战，不知道哪个女生先哭了出来，再之后哭声一片。
程野走进去揪住江时的衣领，把他从人堆里拽出来，江时还在扑腾，“我六脉神剑，我一阳指，我戳戳戳……”
然后一声尖叫：“有大人来了！”
江时扭头一看，“高新和，你爸来了！”
高新和哇地一声哭了。
江时着急忙慌地去地上捡自己的大宝剑，“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不然我俩就死定了。”
说着一手拽着棍子，一手拽着程野，后面还跟着个咧着嘴巴哭的高新和。
跑到看不到人的河边江时才停下来。
他头上的帽子不见了，露出被何十八剪得刺棱棱的短发，脸上脏兮兮，浑身更是脏得不能看。
高新和哭好了在一边吸鼻涕，“大王，我们怎么办啊？回去我爸能打死我。”
江时无所谓地说，“他又没看到我们，你就说你没去过大榕树不就好了。”
高新和：“对哦，老大你真聪明。”
程野看傻子一样看他。
倒是江时蹲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有些发愁，“我衣服裤子都脏了，回家被我妈看见怎么办？”
程野心想，都不用回去，估计现在江时他妈已经知道他干了什么了。
高新和建议：“大王，要不你把你衣服脱了，我们在河边洗了，然后干了再穿回去不就行了。”
江时：“好哎！”
程野开口，“不是，你……”
他话还没说完，江时麻利扯开自己的外套，咻一下丢河里了。
“……”
衣服挂在水草上晃了晃，眼看着要被水带走，程野弯腰捡起。
他无奈道：“大冬天的，怎么干？”
江时说：“我们烧个火烤干就行了。”
程野：“……”
他还能说什么呢。
江时又说：“高新和，我刚刚帮你打刘盛了，你帮我把衣服洗了。”
高新和不乐意，“那水也太冰了。”
于是江小霸王顿时双手叉腰瞪着他：“洗不洗？”
高新和认命地给江时去洗衣服。
江时又朝程野道：“你去烧火。”
程野：“……”
最后火烧起来了，衣服也在水里涮了一道，三个小屁孩蹲在河边烤火。
火光映着高新和红彤彤的小脸蛋，“大王，我们去偷地瓜来烧吧。”
江时有些心动，但还是克制了，“老师说了，不能偷东西，你偷东西，那不就跟刘盛一样了？”
“噢……”想了会，高新和说：“那我去我家地里拿，那边就是我家种地瓜的地，我看到我妈在地里挖了坑窖在里面。”
江大王同意了。
江大王的大宝剑成了刨坑的武器，只可惜他和高新和的力气都太小，最后还是程野看不下去，“我来吧。”
他人看着瘦，但力气却很大，没两三下就刨了出来，三个抱着一堆红薯回到河边。
烤红薯这个活自然分配到了程野身上。
天色渐晚，江时蹲在程野身边急得团团转，“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程野拿着小木棍扒拉一个出来，伸手按了按，“还没熟，再等等。”
江时说：“它都黑了。”
“黑了也没熟。”
过了五分钟，“熟了没有。”
程野：“……”
“没有。”
又五分钟，“我要饿死了，我闻到了甜甜的味道，肯定熟了。”
程野扒拉出最小的那个摁了下，外表是软的，但里面的芯还是硬的。
他说：“半熟要吗？吃了会放屁。”
江时：“哈哈哈哈……我要吃会放屁的，放屁臭死你们！”
高新和：“我也要吃会放屁的！”
程野：“……”
江家的娃养得是整个溪柳村最讲究的，大多数几岁的孩子都像高新和一样鼻涕满脸飞，但江时不一样，他走到哪里都白白净净的，大冬天的，脸上连被冻出来的高原红都没有，只是透着肤色里晕出来的粉。
可能是他讲究的名声根深蒂固，程野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地瓜剥了皮递给他。
江时拿着地瓜斯哈斯哈。
哈得没有那么烫了才张嘴咬了一大口，然后……
他的表情顿时就凝固了。
程野朝他看去。
只见脸蛋脏兮兮的糯米团眼里蓄着泪，忽然一口把地瓜吐了出去。
程野低头，才发现地瓜上染着血。
他心底一惊，见江时张嘴欲吐，慌得伸手去接住，“你怎么了？”
江时吐出带血的牙齿，小小的一颗，安安静静躺在程野手心里。
程野愣住了。
江时也愣住了，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呜哇！！！爸！！妈！！我的牙齿被地瓜啃掉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生长环境不同，所以人设会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