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吃饭
江时的衣服晾干，地瓜也没吃上。
他浑身是泥地捧着自己的牙站在江雪跟前，第一次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妈！程野给我吃黑心地瓜，还把我牙给咬掉了。”
江雪原本听说了大榕树的事，正打算拿着木条去逮江时，结果三个狼狈小孩哭哭啼啼回来了。
江时一来就哭着告状，江雪吓了一跳，低头看到他手心里的牙齿，又掰开江时豁了一个口的嘴巴看了看。
“什么程野害你，你那是换牙了。”
程野拎着江时还在淌水的外套站在他家门口，连门槛都不敢跨进来，面对江时的指控，沉默着低头。
“十八……”江雪喊：“把你儿子的牙拿好，到时候让他丢房顶上去。”
她拿起系在身上的围裙抹了把江时脏兮兮的小脸，想揍他一顿，但看着他那哭红的眼睛又有点不忍心，最后拍了下他的脑袋，“出息，就这样还敢跟人打架，我看我就该把你屁股揍肿。”
说完，她把人丢给何十八安慰，走到门边拿起程野手里的衣服，把他喊进来，“快进来烤火，外面冷，江时的牙齿跟你没关系，他在家霸道惯了，要是刚刚骂你了，姨跟你道歉。”
江时家屋里烧着明亮亮的柴火，火上挂着烟熏的腊肉和香肠，另一边的炉子上炖着汤，正咕噜噜地冒着泡，闷熟的饭发出香味。
那是一个和程野家完全不同的景象。
程野有些踌躇，看着跟前的门槛，一时间不敢迈进去。
江雪一把把他推了进去。
她嫌弃地拿着两根手指拎着江时的新衣服，那衣服滴滴答答地淌着水，上面泥巴、草屑还有河边飘浮的青苔混合在一起，再在火边捂了这么会，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臭味。
江雪把衣服丢在洗衣服的水池里，打江时一顿的心更加蠢蠢欲动。
何十八在跟江时科普什么叫换牙，江雪冷着脸从外面进来，“江时，你那衣服怎么回事？”
江时吸了吸鼻子，很体贴地说：“妈，你不用担心，衣服已经被我洗干净，你把它晾干就好了。”
江雪：“……”
我打人的棍呢？
何十八见势不对，立马道：“他还那么小，哪里洗得干净衣服，能知道要洗衣服就不错了。再说了，孩子没了牙，哭得这么伤心，你不安慰就算了，怎么还想打人。”
程野这时才借势开口，“江姨、何叔，都是我的问题，如果不是我给他吃夹生的地瓜，他就不会磕掉牙。”
何十八把江时头发里的草屑捡出来，跟江时七八分像的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跟你有什么关系？说起来我们还得谢谢你，江时都八岁了还没换牙，我跟你江姨担心死了，要不是你这个地瓜，我们说不定哪天还得带他去医院看看。”
江时哭完了，捂着嘴巴很不开心地开口，“我才不要换牙，张嘴豁了一个口，丑死了。”
江雪弯腰把水壶里的热水倒在盆里，闻言道：“是，你不换，到时候新牙闷在肉里长不出来，然后一点点烂在你嘴巴里，一点点扩散，到最后你整张嘴都烂掉……”
江时被她的描述吓到了，皱着脸又想哭了。
何十八很无奈，“你怎么老实吓他。”
江雪重重哼了一声，“我看是你太惯着他，他这样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闯祸，在我面前装得倒是乖巧，这其中肯定少不了你的掩护，我看你们俩父子才是一家的。”
她加了热水，又添了冷水，试了试水温，“这么疼你的宝贝儿子，你自己给他俩洗澡。”
澡盆够大，洗两个脏兮兮的小孩绰绰有余。
程野没参与他们的群战，浑身上下都是干净的，被江雪安排在柴火边坐着烤火。
他屁股刚挨着就站了起来，“江姨，我回家了，我爸妈还等着我……”
江雪又一把把他按了下去，“吃了饭再走，待会让你何叔去你家说一声。”
她刚刚听人说，程建斌喝醉了正在家里发酒疯，这时候让孩子回去，那不是找揍吗？
别人家的事江雪其实懒得管，但外面天那么冷，江时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就程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人看着是高，却瘦得跟个竹竿似的。
江雪是个当母亲的，最是见不得孩子受苦。
程野还是想走，“江姨，我……”
“你什么你……”江雪道：“乖乖呆着烤火，我去炒菜，吃完饭你何叔再送你回去。”
另一边，听见要洗澡，高新和吸着鼻涕，虽然很不喜欢脱衣服，但想着他妈手里的竹鞭，还是很老实主动去了盆边。
江时不愿意，何十八把他提了起来。
程野扭头便看见他像个小鸡仔一样在何十八手里扑腾，“爸，我不要洗澡。”
何十八说：“行啊，那我喊你妈。”
一听见江雪，江时顿时老实了。
他被何十八扒光了衣服和高新和面对面坐在盆里。
高新和黑，人精瘦精瘦的，江时却不一样，在昏暗的火房里，他一身细腻的皮肉白到仿佛能发光，外面裹着的衣服一脱，手脚肉嘟嘟，脖子上挂着个长命锁。
大眼睛圆溜溜地转，然后转到了程野身上，“他为什么不用洗澡？”
何十八拿着水瓢舀水往两个小孩身上淋，“你看看人家程野，再看看你们，你说他为什么不用洗澡？”
江时很是不满地用手拍了下水，“我们又不是故意跟他打架的，明明是他抢了高新和的弹珠。”
他说：“这次是我们没准备好，下次，下次一定打得刘盛哭爹喊娘。”
何十八迎头给江时灌了满满一水瓢的水。
江时张嘴，露出漏风的豁牙，“爸！！”
何十八又是一瓢水，高新和看着，有点害怕，又有点向往，于是他头上也来了一瓢水。
江雪阴测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何十八你要死啊……”
何十八：“……”
程野没忍住弯了下眼睛。
原来家和家是不一样的。
好在冬天的衣服厚，两个脏小孩把衣服一脱，一盆水就洗干净了。
何十八把洗干净的两人捞出来，擦干净换上干净衣服丢在火边跟程野一起烤火，转身帮江雪炒菜去了。
三个小孩排排坐。
江时对着火堆伸出手。
高新和看了看，他穿的是江时的衣服，有点小，裹得他行动不便，但也艰难地伸出手。
江时张开自己白嫩嫩的五根手指，恶狠狠地瞪着程野，“刚刚打架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上？”
或许是觉得做了对不起江时的事，程野的态度比白天好了很多，“对不起，我想上来着，你们动作太快，我没来得及。”
江大王抬起江雪给他勾的毛线拖鞋踩在地上的火灰上，“你一点都不讲义气，还害得我牙掉了。”
江雪端着菜过来，见他这样，骂道：“江时，我看你是皮痒了，刚刚给你洗的澡，又被你踩得全是灰。”
她拍拍手，招呼道：“赶紧过来吃饭，这天都黑了。”
三个小孩，一人一个小凳子，灯光橙黄，每个人碗里的饭都盛得满满的，程野伸手接过，手有些发抖。
江时不满道：“我不要这么多，我吃不完。”
江雪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在他碗里，“天天吃不完，你看人家新和比你小，长得比你高多了，程野也比你小，你看人家多高。”
她看程野只顾着往嘴里扒拉饭，也不夹菜，一时间有些心疼，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想吃什么就夹，在姨家不用客气。”
程野估计是饿得狠了，也顾不得脸面，埋着头一个劲扒拉着饭，几分钟就吃完了一碗饭。
他不好意思再去添第二碗，刚放下碗，何十八就拿起他的碗给他又添了满满一大碗，“一大锅饭呢，随便吃。”
程野就这么吃了两碗，胃里的饥饿感终于轻了很多，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扭了下头，发现旁边的江时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崇拜的看着他。
“你好厉害，你竟然可以吃这么多饭！”
程野：“……”
他顿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不能跟跟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说他在家里压根就没吃过饱饭吧。
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回答江时的话，碗里多了一筷子染着米粒的胡萝卜，“这个好吃，给你吃。”
那胡萝卜吃饭的时候江雪就夹在江时碗里，饭快吃完了，还在碗里，现在又被某人偷渡到了程野碗里。
江时凑进程野，脸颊的肉软乎乎，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味，还有一丝程野形容不上来的体香。
怕被江雪发现，江时凑得极近，几乎是整个人挤在了程野身边，“胡萝卜真的很好吃。”
程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连饭都吃不饱，更不会介意别人吃剩的菜，只是看着江时那张白嫩嫩的脸，他忽然不是很想那么轻易地顺了他的意。
“好吃你怎么不吃？”
“……”
江时卡住了，然后伸手拍了下程野，又恶狠狠地：“你刚刚背叛了我，吃个胡萝卜怎么了？”
下一秒，江雪的声音响起：“江时，你欺负人家程野干什么，吃饭就吃饭，挤着他干什么？”
江时往旁边挪，然后看见程野张嘴把他刚刚给他的胡萝卜吃了。
他咧着嘴笑了起来，牙齿缺了一块，露着风，看起来呆得不行。
程野看着也笑了。
饭吃完了，程野再也没什么理由待在江时家，他起身告别，江雪说：“你何叔送你回去。”
程野牵着何十八的手，站在院子昏暗的灯光下往里看。江时坐在高椅子上捧着苹果吃，他换了身衣服，依旧是喜庆的红色，衬得他皮肤很白，脚挨不到地，便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全村的小孩都想和江时玩，程野也想，但程建斌说他这样的人站在江时身边江时都会觉得脏。
程建斌对他不好，但不允许别人对他好，他知道他这次回去肯定会被他打，说不定这是他最后一回和江时玩。
程野觉得有点可惜，又有点庆幸。
江时太干净漂亮了，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短暂的相交就让他很快乐了。
冷风灌进来，江时抬头。
单薄瘦弱的小男孩就站在他家屋檐下，黑沉沉的眸子透着点绿色的光芒，明明光照在他头上，可身上却仿佛笼罩着无边黑暗。
江时看了两秒，丢下苹果，跳下高椅子。
“爸，让他今天晚上睡我们家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