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番外二 两只小猫的日常（下）
（13）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狗主人，晏尔决心让可卡布也加入家庭合照中——他需要一位摄影师。
奶牛猫动用了全部的肢体语言，在裴意浓脚边、相框摆放地点与可卡布之间来回跑，抬头扒拉他的裤腿，不停地喵喵叫，终于让裴意浓理解了它的意思。
他蹲下身，捏了捏奶牛猫毛茸茸的脸盘子，若有所思地说：“也是，跟黑猫合照显你脸大，确实需要狗来衬托一下。”
奶牛猫歪头：“？”
然而狗并不甘心当绿叶。
可卡布大概把黑洞洞的镜头当成了摄取狗命的法器，而抓着单反而非肉条的裴意浓在它眼里更无谄媚的必要，除非有人抱着狗头不然就摁不住它，裴意浓拍了一堆双头犬三头犬的高糊照，耐心逐渐告罄。
奶牛猫也不再维持昂首挺胸的姿势，伸了个懒腰，趴在地毯上打哈欠。
裴意浓放下单反，不信邪地拿起手机，趁狗不注意抓拍——又是一张地狱三头犬。
可卡布警觉回头，透过沙发缝，狗狗祟祟地观察他。
裴意浓叹了口气，删掉照片，按灭手机，坐在沙发上，揉了揉额头，不耐烦地摆摆手让狗丞相跪安，接着睨视跳回冰箱顶部的黑猫，食指一点它，命令道：“你，去教狗从坐下学到拜拜，最好让它的狗头像鸡头一样稳定，听得懂指令了再带它过来一起拍照。”
黑猫转身看他：“……？”
“你不是会遛狗吗？顺便教了又不难？”裴意浓问，“不然我养你有什么用？”
裴意浓没看到黑猫脸上梦幻的表情，他也不在乎，撂下一句：“真搞不懂，你们做宠物的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拳头大点的脑仁就挤不出一点空间去学点技能，提高一下自己作为宠物的不可替代性？”
像个独断专行的暴君，把两猫一狗都贬斥了一顿，起驾回宫了。
就算这个梦境是裴意浓主场钟悬也忍不了了，一跃跳到地板上，在晏尔耳旁吹枕头风：“你确定他只是把你从双胞胎里踢出去了？我看怎么连帝位都换人坐了？”
“太过分了！”奶牛猫用力剁了跺脚，“我们不是同一只猫变的吗？凭什么我的脸比你的大？”
裴意浓的“宠物自我提升”言论完全伤害不到晏尔，不管做人做猫，他都坚信自己是全家最好看的人/最可爱的猫，顶着这张漂亮的小脸蛋吃喝玩乐就是它的不可替代性，更何况它还如此机灵懂事，每天都替爸爸妈妈清理橱柜里多余的肉干，养护连廊盛开的蓝雪花，监督扫地机器人认真工作，再提别的要求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相较之下，脸大是一个多让猫困扰的问题。
听说别的小男猫绝育以后都会发腮，变成一辆胖嘟嘟没脖子的猫咪大卡车。
晏尔虽然生理上成了一只公公猫，但从外表看依然青春靓丽，是只可爱的小男猫，猫咪的中年危机距离它如此遥远，怎么会从现在开始就脸大了呢？
奶牛猫忧心忡忡：“我胖了吗？是因为绝育发腮了吗？”
迎着它亮莹莹的目光，黑猫回忆起橱柜里那几个被猫掏开窟窿偷吃光的零食袋，心想绝育这两个字被扣上多大一口黑锅，昧着良心回答：“奶牛猫这个品种就这样，白嘴套体积感大一点，其实只是圆嘟嘟，一点都不胖。”
奶牛猫喜形于色：“真的？”
“真的。”黑猫点点头，一脸纯良无害地问，“谁说你脸大？裴意浓吗？他夺你皇位割你蛋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说你啊？”
晏尔沉思片刻，觉得钟爱妃言之有理，裴意浓居然这么污蔑自己，乱臣贼子其心可诛，哒哒哒往楼上跑，边跑边跟黑猫喊：“裴意浓太过分了！我们比比谁第一个咬他一口，给他个教训！”
钟悬不想咬裴意浓，但他爱看奶牛猫咬裴意浓的笑话，追上去看热闹。
（14）
裴意浓脱力地摔在床上，自早上起就时不时地抽疼，太阳穴像针扎一下突突地跳，他闭着眼睛摸索额头的温度。
不知谁进来了，砰的一下撞开房门，跳上床，迈着短小的步子从腿边跑到他脑袋旁边，猫毛拂过面颊，带来一阵细软的痒意。
裴意浓挪开手，转过头去，费力睁开眼，眨了眨眼前模糊的重影，略显迟钝地对上了奶牛猫滚圆的眼睛。
晏尔朝他喵了一声。
“你饿啦？”裴意浓轻轻地问。
他的声音很低，比起不久前训猫时的中气十足，此刻听起来有些沙哑，“饿了自己放饭嘛，你不是每天都在偷吃吗？”
有的人看起来晕得坐都坐不起来了，怎么一张嘴就诋毁猫——
吃的是自己家的饭又不是别人家的，凭什么说猫偷吃！
奶牛猫一点没手软，啪的照着裴意浓的脑门给他一下，爪垫贴着他滚烫的额头，与走过来的黑猫对上视线。
钟悬走近问：“他病了？”
“嗯。”晏尔低头，从裴意浓泛红的面颊看到他重新闭合的眼睑，喃喃道，“他居然也会生病。我从小就很羡慕弄弄的体质，刀枪不入鬼神不侵，壮得跟头牛一样。”
黑猫看着奶牛猫一张一合的嘴巴，心想一头牛评价别人像头牛确实挺有说服力的。
妈妈爸爸一个在新加坡，一个回老家祭祖，阿姨要陪小孩过生日提前请好了假，家里只有两猫一狗，拎不出一只能送裴意浓去医院的活物。
奶牛猫皱着眉头原地转圈，急得忘了这是个就算裴意浓高烧烧成灰梦醒照样满血复活的梦境副本，钻进被子里一通翻找，叼出裴意浓的手机，爪子在小小的屏幕上拍拍打打，解锁手机，给裴意浓叫救护车。
“可能打不通。”钟悬说，“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个梦里，除非是裴意浓主动接触的，走出这栋房子，外面的人全都没有脸。”
晏尔眨了眨眼睛，看到手机屏幕还亮着，可是没有给它说猫话求助的机会，因为长时间未接通，电话自动挂断了。
它想了想，接着在联系人里找到爸爸，用弄弄的口吻给他发消息说自己生病了，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没有发送成功，绿框前有个灰白色的圆圈不停旋转，随后猫爪辛苦敲出来的整行字都消失在了屏幕里。
奶牛猫怒了。
伏在裴意浓胸口，左右开弓往他脸上啪啪乱扇，喵道：“别晕了给我醒过来——要晕也等你自己叫完救护车上了车再晕！”
钟悬：“……”
裴意浓难受地翻了个身，然而依旧没醒。
他的眉头拧得很深，无意识地按住呜哇乱叫的聒噪猫脸，一把将它掀下了床。
猫矫捷翻身，前爪挂住床沿，神情凝重地望了一会儿裴意浓，随后松爪落地，转身进浴室。
浴室里响起淅沥水声，奶牛猫很快回来，嘴里叼着一块猫咪擦脸用的小方巾，小心翼翼地搭上裴意浓的额头。
方巾是湿的，没有拧干，滴滴答答淌了一路，将猫咪胸前雪白的绒毛浸湿成绺，水珠滚落，滑进裴意浓乌黑的鬓角深处。
黑猫低头看了一会儿，悄悄把方巾往上挪一挪，以免裴意浓没因为发烧烧死，先被奶牛猫的好心捂死了。
两只猫一起守着高烧的裴意浓。
奶牛猫忧心忡忡：“现在怎么办？怎么样能让他快点醒过来？”
“一爪子的事。”黑猫抬起爪子，亮出尖利的爪尖与黝黑的肉垫，“让我拍死他，不出三秒裴意浓就能健健康康醒——”
奶牛猫梆的敲他一下，黑猫闭嘴了，改口说：“我们去给他找点药吃。”
方巾打湿第二次后，它们钻出去，在起居室的药箱里扒拉符合裴意浓病症的退烧药。
奶牛猫跳进药箱，从盒子里拨出一板白色药片，钟悬也凑头去看，两颗小猫头碰在一起。
晏尔认真看完药物说明书，侧过头问：“给弄弄吃这个行吗？”
钟悬回答：“应该可以吧。”
“什么叫应——”
话说到一半，晏尔反应过来，自己问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钟悬虽然算不上身体有多健康，但发烧这种人类常见病对一只小猫鬼而言，温情得简直有点陌生了。
之后，小猫兵分两路，奶牛猫叼着那板药片回房间叫醒裴意浓，黑猫则去冲感冒冲剂——它用三块肉干贿赂了狗，让可卡布帮忙取下水杯，叼过来接水，等冲剂泡好后再指挥狗咬住杯缘，小心叼上楼。
不可避免的是，会有狗的口水淌进冲剂里。
黑猫只花了一秒就决定视而不见。
一方面，用猫的身体做这种照顾人的活实在太繁琐了，他懒得重来一遍；另一方面，和小狗相濡以沫或许有利于缓和裴意浓与可卡布之间尖锐的人宠矛盾。
嗯，绝对没有要挟私报复裴意浓的意思。
（15）
封装药片的铝箔纸有两个不起眼的小洞，应该是猫咪的尖牙不小心戳破的，旁边的塑料水杯里盛着半杯咖啡色的不明物体，正冒着热气。
裴意浓抓着片刻前从额头取下来的、湿漉漉的小方巾，看了看药，又看了看围在床边的两猫一狗，意识有些恍惚。
黑猫炯炯有神地盯着裴意浓。
他觉得但凡裴意浓没有烧坏脑子，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反应过来自己此刻在做梦，然后赶紧结束这个乱七八糟的梦境。
毕竟，谁家猫有这个智商给人找药吃？
裴意浓也觉得自己在做梦，视线下移，凝视前爪搭在自己腿上的小小奶牛猫，奶牛猫扬起脸，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视线掠过床头柜的药，还有手里的方巾，裴意浓沙哑地问：“这是……你干的？”
“嗯嗯。”
晏尔叫了裴意浓好久，总算见到他醒，此刻难掩喜悦，开心地喵了一声。
他难得有机会照顾一次裴意浓，树立自己的好哥哥形象，正欲当仁不让地点头承认，下一秒忽然转身，用脑袋顶着小黑猫，将它往前挤。
钟悬被它打断思绪，下意识地顺从它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裴意浓面前。
它有点懵，与裴意浓对上视线时，半垂着的晦暗眼神蓦地清澈了几分。
两只小猫端正坐好，奶牛猫这才得意洋洋地朝裴意浓喵呜了一声，意思是这是我们俩的功劳哦，现在准备好了，你可以开始夸猫了。
裴意浓没有夸它们，他将漉湿的方巾放到床头柜，忽略被子上洇出的水迹与未干的猫脚印，握住了那板药片。
胸腔里除了呼吸带来的嗡鸣，还充斥着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它长久地潜伏在肋骨之下，在裴意浓以为它早该消失的时刻死灰复燃，怨憎与怒火一同灼烧他的肺腑。
“你以前从来不会发现这种事。”裴意浓突然说。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和晏尔都还是小学生的年纪，他突然高烧起不了床，晏尔叫不醒他，便以为弟弟也跟自己一样偶尔想赖床不上学，一个人去了学校，还好心背上弟弟的书包帮他交了作业，搞得直到第二节课下课，老师才发现裴意浓根本没来学校。
晏尔一直都是这么迟钝的人，因为他生病的时候总要搂着别人的脖子哼哼唧唧，有一点难受就会弄得全家兴师动众，吃很苦的药要哄，打针更是撒娇个没完。而裴意浓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没哭也没闹，怎么可能是生病了呢？
完全想不到是他拉着裴意浓淋雨，自己发烧病没好又蔫哒哒地缠着裴意浓要一起睡，他满血复活的时候反倒把裴意浓给传染了。
不知道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之后裴意浓再生病都会刻意瞒着晏尔，而晏尔也理所当然地一次都发现不了。
裴意浓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有这么一个麻烦的笨蛋哥哥——
因为阿姨会在固定时间打扫卫生而晏尔没看见，就以为更贵的房子会自己变干净，给校长写建议书把校址搬到房价更高的地方，这样就不用同学们每天辛苦打扫教室了；他也完全分辨不出那些簇拥着他的“好朋友”是喜欢他“天使脸蛋猪脑袋，出手阔绰爱买单”的美名在外，还是单纯想借他当跳板认识裴意浓；
甚至当裴意浓这么告诉晏尔的时候，他还一脸茫然地问：“你说晚上那顿饭吗？是我叫他们来的呀，点的都是我爱吃的本来就该我买单。对了弄弄，xxx说今年夏令营想跟你一组，你觉得这家伙对你们组有用吗？没有的话我就替你拒绝了，让他少痴心妄想……”
他以为晏尔一辈子都会是这副模样。
这种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做一个自以为是的快乐蠢蛋吧，总是仗着家境和爸妈的偏爱大肆挥洒他的善良，以为靠他一个人就可以拯救那些讨厌的苦命人脱离苦海。
裴意浓等着晏尔栽跟头，给他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教训。
他以为永远不会有这一天了。
裴意浓没想到，他真的栽跟头了。
裴意浓烧得更厉害了，恍惚到分不清望着自己的那双圆眼睛到底属于谁，是他记恨已久的笨蛋哥哥晏尔，还是他养了很久的奶牛猫小耳朵。裴意浓更希望是后者。
如果耳朵是只猫就好了，他可以原谅猫的一切，原谅到它牙尖爪利爱咬人，在自己怀里待不住一分钟；原谅它有意无意地搞破坏，用他很喜欢的书磨爪子；原谅它抢夺爸妈的关注，仗着脸蛋可爱在家里横行无忌；原谅它相较自己更亲近那只后来的黑猫，总是黏黏糊糊地挤在一起说悄悄话……
他可以原谅猫那么多事，何况是意识不到自己病了这种小事。
可它怎么就意识到了呢？
猫怎么会照顾人，给人找药吃呢？
如果它能做到这种事，那它还是一只猫吗？
如果他不是一只猫，那他还能是谁？
“是因为你吗？”裴意浓声音喑哑，语气很轻，水淋淋的眼睛几近凶狠，“是不是你教会它这些的？”
黑猫一来，这只整天捣蛋的奶牛猫突然会关心人了，它上哪学的这些？只能是别的猫教的吧？
那当猫不是猫的时候，晏尔身上的变化、晏尔顾左右而言他的秘密是不是也与他有关？
那个让裴意浓耿耿于怀至今，他曾经期盼过又拼了命地想要否认的，那个笨蛋跌过最狠的跟头，是不是也都是他带给晏尔的？
“他哭了？”黑猫小声说。
“被我们感动哭的……”奶牛猫愣愣的，同样小声说，“弄弄心里这么缺爱吗？我们以后要多关心他一点。”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令猫在意的问题，“他为什么觉得是你教的？”
还需要别猫教吗？
它不天生就是一只善解人意乖巧懂事勤勤恳恳的绝世好猫吗？
裴意浓回答了它。
“耳朵以前什么都不懂，整天捣蛋又好吃懒做，它懂什么照顾人？它就只会吃饭睡觉搞破坏，可是我不在乎，它抓烂多少盆花都可以，咬坏我多少东西都可以，我能跟它计较什么，它就是一只缺心眼的笨猫而已。”药片攥在掌心，铝箔纸哔剥作响，裴意浓的手在发抖，“它为什么要学这些？它怎么会愿意学这些？你跟它说什么了它才会心甘情愿地学这些？”
这世上所有开智与成长的过程有轻松又快乐的吗？是不是都伴随着抽筋断骨的疼痛与不可挽回的失去？
如果疼痛与失去是一种必然，那他为什么不能替他的猫做选择，不要开智也不要成长，就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坏猫，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狗好烦冻干在哪里……这样不好吗？
他都已经蒙着眼睛假装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憎恨从未存在过，那件折磨了他两年的惨案从未发生过，假装他从来没有真的期待过晏尔出事……为什么还要逼他醒过来？
是这个梦哪里不够真实，哪里不够轻松快乐吗？
“你觉得很痛苦的事情，他未必觉得痛苦；你觉得难以承受的事情，他未必承受不了。”黑猫眼神宁静，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不能像尊重猫的天性一样尊重他的选择？尊重他自己犯的错，让他自己承担后果，不需要你为他负责。”
裴意浓冷笑一声：“我要是不对他负责他早死了，轮得到你对我指手画脚？”
钟悬心想一直在对猫指手画脚的人不是你吗？
可是一提到当年的事，他作为施害方，很难在受害者与受害者家属面前继续大言不惭，默默地走到奶牛猫跟前，和它咬耳朵：“你到底作过几次死？对他说过谢谢了吗？”
“双胞胎说谢谢也太见外了，而且——”奶牛猫匪夷所思地问，“论起作死，你没资格说我吧？”
黑猫：“……”
“别在我面前说悄悄话。”裴意浓说。
两只猫闭嘴了，立正坐好一起反省。
晏尔花了几分钟理清楚此刻情形，从裴意浓对猫犯错熟视无睹、猫懂事一点反而把他弄应激了的反常举动里，猜想这个梦或许来自于他的自责。
真是奇怪，明明他才是拯救了自己的那个人，最不需要对自己感到愧疚的人。
猫走上前去，抬起一只前爪，肉垫落在裴意浓紧握的手背上，喵声告诉他：“那件事里谁都可能有错，我有错，钟悬也有错，我认识的那些人或者鬼，多多少少都犯了错，可是那又怎么样？我经历了，我也接受了，我们所有人都从这件事里走出来了。我可以跟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我会有更合适的方式去处理的。弄弄我跟你说，我和钟悬在山上学了好多东西，以后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裴意浓垂眼，没给任何反应，只是一瞬不移地看着它，像听不懂猫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就凭你吗？”
“我怎么了？别小瞧了猫！”奶牛猫瞪圆了眼睛，仰着脑袋说，“弄弄，你没做错过任何事，为什么不能试着走出来，放过自己？”
“我没做错过吗？”裴意浓倏地抬眸，带着股压抑已久的决绝，“我以前恨过你。”
晏尔愣了一下。
裴意浓自顾自说：“我恨你，希望你倒大霉，希望爸妈看穿你自私自利的真面目，希望家里人对你彻底失望，这样你就只能在我面前痛哭流涕，承认以前所有的事都是你的错……”
“啊，那个啊，我知道啊。”奶牛猫笑了起来，朝他眨眨眼睛，“可是你从来都没有做过对我不好的事情，一次都没有，你只是想一想，对吧？想一想又不是罪。”
“不是吗？”裴意浓低声问。
猫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眼前忽然天旋地转。
（16）
这个梦境的尾声，晏尔咕噜噜掉进一条长河里，他看到裴意浓站在岸边，身后挖掘机队伍长到看不到尽头。
裴意浓对河说：“把我的猫还给我，不然我就填了你这条破河。”
“你丢的猫是什么猫？”钟悬模样的河神出现了，飘在半空中看向他，一板一眼地问，“是这只脸美声甜的黏人小猫，这只敏锐勇敢的天才小猫，还是这只好吃懒做一无所长的绝世坏猫？”
晏尔还在咕噜噜噜。
他心想：裴意浓要是敢说我是最后一只我就扑过去咬死他。
裴意浓出声了，他说：“都是我的，还给我。”
“是吗？”钟悬慢吞吞地问，语气骤冷，“不诚实的人不配养猫，你回去吧。”
裴意浓往后招了招手，挖掘机队伍整装待发，他重申道：“把我的猫、还给我。”
晏尔还在咕噜噜噜噜。
他心想：在吵什么？能不能让我讲两句？
最后，钟悬从兜里掏出一本小红本，一搓变成了三份。
他拿着小红本俯视裴意浓，居高临下地宣布说：“你来迟了，养猫证我已经办好了，三只都是我的，你回吧。”
晏尔：“咕噜噜噜噜……什么东西？”
晏尔猛地睁开双眼。
“赖床赖够了？”钟悬倚着门框看他，好整以暇地问，“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晏尔坐起来，脑袋还晕着，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漫长又无比混乱的梦。
他打着哈欠揉了揉头发，困倦道：“先听好的。”
“台风的移动路径开始往南偏了，不会影响到那个岛，你的海岛旅游计划保住了。”
“真的吗？太好了！”晏尔喜形于色，捕捉到他戏谑的眼神，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那坏的呢？”
“裴意浓听了姓胡的大师算卦，说你这个月命犯水劫，有脚滑掉河里的风险。”钟悬走到床边，理了理他乱翘的头发，语气带笑，慢吞吞地说，“所以一大早就过来吵，让你必须把船票退了。”
“我们要去的不是海吗？跟河有什么关系？”晏尔跳起来，“胡林就是个神棍，专拣别人想听的算，信他干嘛？”
“你掉河里我能把河填了捞你出来，你掉海里怎么办？”裴意浓走了进来，神情严肃，“我可没有那么多钱把海也填了。”
“不是弄弄，我不会掉海里的，就算真掉了拉我起来不就行了填海干嘛？海招你惹你——”
说到这，晏尔顿了顿，无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侧过头看钟悬，钟悬轻轻点了下头，做口型说“是真的”。
晏尔倒吸一口气。
他握住裴意浓的手，“你有一个挖掘机队。”又握住钟悬的手，“你是河神？”
钟悬：“……”
“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裴意浓掠过两眼亮晶晶的晏尔，转过头问钟悬，“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这颗纯天然无开发的大脑吗？”
“需要哥哥进梦里开解的爱哭鬼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吧？”钟悬平静回击。
裴意浓：“你——”
在他恼羞成怒之前，钟悬调转话头说：“关心你哥的人身安全我能理解，但是下次能不能别突然闯进来，你也不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谁想看？”裴意浓强调，“我来是让你们把船票退了。”
钟悬晃了下手机：“已经退了。”
裴意浓一秒没多待，利索走人，留钟悬一个人应付一只瞪大眼睛、预备撒泼耍赖的晏尔。
“什么？你真退了？”晏尔怼到钟悬眼前，气咻咻地问，“凭什么退我的票？你什么时候那么听他的话了？！”
“退了，我一早就把他的票退了。”钟悬搂住晏尔亲他一口，愉悦道，“谁家情侣出去玩还带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