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林眠生没敢见孙琦,更不敢跟他说话，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过了会儿还是没忍住偷偷露了耳朵出来,想要听他们都说了什么。
只不过这时候方鹤已经关上门回来了,手上还拎着个袋子，掀开被子看到满脸纠结的林眠生，没忍住笑了下，把袋子放到桌上，对他说：“你昨晚把手机和房卡都丢在房间里了，小刘早上给你打电话打了半天没人接，去找的孙琦。”
昨晚林眠生心情不好，脑子里也是乱七八糟的,走的时候就忘了拿手机和房卡,甚至就连鞋子都穿的酒店的拖鞋。
林眠生想到昨晚的事情就感觉脸热，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脑袋,说道：“昨晚上走得急,忘了。”
方鹤把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递给林眠生,“孙琦那里有备用房卡,他帮你拿了套衣服过来，手机没电了给你放房间里充电,一会儿你洗漱完就下去吧。”
林眠生“哦”了一声，接过衣服换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眼方鹤，见他正坐在沙发上回消息，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穿好衣服，他站起来走到方鹤面前,直接拿过方鹤的手机放在桌上，扶着他的肩膀就直接岔开双腿坐在他腿上，勾着他的脖子闷闷地看着他说：“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在赶我走？”
方鹤听着笑了下，抬手捏了捏林眠生的耳朵，温声问道：“怎么会？”
林眠生知道方鹤不会，但他还是觉得方鹤让自己回去的时候看起来没有一点不舍，不像他，每次方鹤说要回去的时候，他都缠着方鹤不想让他走。但他又觉得这种话太过小家子气，憋了半天愣是说不出口，只得恨恨地抱着方鹤的脖子在他嘴唇上用力啃了一口。
准备下去的时候林眠生想着自己不能总是这么黏人，暗暗在下定决心要做一个高冷的人，结果刚准备头也不回地离开，方鹤就突然从后面将他抱住，然后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真舍不得你走。”方鹤说。
于是林眠生一下子就把刚刚的那些想法抛到脑后，转身给方鹤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哭丧着脸说：“我也舍不得你！”
每次拍摄的间隙，林眠生就总是想去找方鹤，但他又怕自己这样太过明显，只好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坐在一边，时不时地朝方鹤的方向瞥一眼，又快速将视线移开。
有时候方鹤没在看他，他就会觉得不高兴，可如果方鹤正好也在往他这里看，那他又会被看得脸热心跳。
林眠生也时常会想，如果他能和方鹤公开就好了，如果他们公开了，那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和方鹤住一个房间，不用每天晚上偷偷摸摸地跑过去。在片场的时候他也可以一直和方鹤在一起，不怕被别人看到，甚至还能公开秀恩爱，不用藏着掖着。
这个想法就这么一直萦绕在他心里，可每当他想跟方鹤提起的时候，又会突然露怯，准备好的话又被堵在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与此同时，《城夏》这部戏也终于迎来了它的结局。
当记忆里的阅读室再一次被烧成一堆废墟，顾城夏也终于睁开了眼睛，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入眼是一片明晃晃的白，鼻子里萦绕着浓郁的消毒水味儿，耳边是有些模糊到有些变形的声音，听不太清楚，可细细听去，却又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顾城夏？”
顾城夏瞳孔猛地一缩，憋在胸腔里的那口闷气终于被吐了出来，他躺在病床上，深呼吸着，四肢百骸传来一股酸酸麻麻的感觉。他动了动手指，感觉有些僵，他又抬了抬脚，虽然有些艰难，但还是抬起来了。
可这样简单的两个动作，却累得他满头大汗，整个人都跟虚脱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在床上躺了两年，现在身上没有力气也是正常的，不要着急，慢慢来，会好起来的。”新来的小护士对他说着。
顾城夏刚醒，一时间还有些茫然，他不是很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现在身上确实没什么力气，便说：“我知道了。”
话一出口，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这么的粗粝难听。
小护士咯咯笑道：“别担心，这只是暂时的，过两天就好。”
之后的一段日子，顾城夏一直积极地做着康复训练，每天都练到自己浑身是汗，练到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才堪堪作罢。
医生让他循序渐进，不要这样逼自己，但顾城夏每次都是嘴上说好，转头就抛到了脑后。
他太想快点好起来了，他恨不得立刻就好起来，离开这里，去见一见那个让自己想了很久的人。
三个月过去，顾城夏终于可以出院。
只是他在床上躺了太久，即便已经很努力在做康复了，但他的身体还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恢复到从前。医生告诉他说不能走太久，要注意休息，顾城夏一一应下。
顾城夏回了家，家里还是只有保姆在。因为已经提前说了今天出院的事，保姆提前准备好了一顿丰富的午餐，只不过顾城夏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
保姆欲言又止地看了顾城夏一眼，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顾城夏看了眼时间，回屋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直接让人开车送自己去了城郊的监狱。
也许是监狱里的生活太过辛苦，曹樊看上去比从前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就连头发都白了大半，脸色发黑，整个人看上去都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狱警带他进来房间，顾城夏转头看去，脸上露出了一个笑，站起来用嘴型对他比了句：“曹老师，好久不见。”
看到顾城夏，曹樊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变得狰狞起来，可随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自嘲般地冷笑一声，走过去坐在了顾城夏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玻璃，就连说话都只能通过面前的那两部电话。
顾城夏坐下来，朝看管曹樊的狱警那儿看了眼，狱警会意，对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将门关上。
曹樊恨极了顾城夏，瞪着顾城夏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拿着电话的手都用力到颤抖，他咬牙切齿地对他说：“顾城夏！你还有脸过来！”
顾城夏笑了笑，单手撑着下巴，挑眉反问：“为什么我不能过来？我们可是好久不见了呢，曹老师。”
听顾城夏这么说，曹樊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都站起来趴在玻璃上，恶狠狠地瞪着顾城夏，近乎疯狂地喊道：“顾城夏！你做了那么多的亏心事，午夜梦回的时候，你不会害怕吗？”
“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顾城夏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满脸无辜，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还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曹樊气急败坏的样子，“啧啧啧，曹老师，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风度翩翩的曹樊曹老师吗？”
话还没说完，曹樊就用力砸起了玻璃，每一下都用了十足十的力，玻璃却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倒更显得他像是个无能狂怒的废物，被关在笼子里，丑态毕露。
“顾城夏！！你会遭报应的！！！”曹樊怒吼道。
顾城夏不慌不忙地看着曹樊发疯，等曹樊终于疯够了，没力气了，他才终于开口道：“我会不会遭报应我不知道，但你，已经遭报应了。”
曹樊趴在玻璃上大口喘气，面目狰狞，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三十三个人啊，顾城夏，你杀了三十三个人，你可是杀了三十三个人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顾城夏掏了掏耳朵，满不在意地道：“谁说我杀人了？难道杀人犯不是你吗？”说到这顾城夏又没了兴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着对曹樊说：“别忘了，汽油是你买的，那扇门也是被你锁上的。”
曹樊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眼神躲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
顾城夏最后看了曹樊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挂断电话，转身离开了这里。
出了监狱的顾城夏并没有回家休息，而是让司机直接往城外开，去了城北的一座公墓。
现在不是清明节，公墓里一个人都没有，今天天又阴的，整个天空看起来都灰蒙蒙的，像是有些不详。
顾城夏让司机在门口等着，边散步边缓缓往山上走。
他走到一处坟前，墓碑上有一张已经有些褪色了的彩色照片，照片里则是一张和顾城夏有着八分像的脸。
“顾城夏，好久不见。”
……
“顾城夏”原本只是一个被人捡回去的孤儿，捡他回去的人是顾城夏。
他以前没有名字，别人喊都喊他，“那个小孩”，“臭东西”，“死东西”，只有顾城夏，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顾冬。
顾城夏说，他是夏天，那他就是冬天，夏天太热，冬天太冷，他们两个在一起，正好。
虽然顾城夏成绩不好，总是喜欢打架，转了很多次学，老师同学都不喜欢他。但顾冬知道，其实顾城夏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只是他总是不善于表达自己，就导致很多人对他有了误解。
可那些人不知道，顾城夏其实默默地在背后帮他们做了很多很多，还因此被人记恨上，吃了不少的亏。
不合群的人，在班上总是被排挤的，他们虽然不敢正面针对顾城夏，背地里坏事却没少做。
比如说，因为不想让顾城夏和他们一起上体育课，就将顾城夏的书包和书本全都丢到了学校后面的小湖里，让顾城夏在里面捞了一节课。最后顾城夏受凉发烧，连着两天都没去学校。
又比如说，因为顾城夏成绩不好，拖累班级均分，他们就故意找老师告状，说顾城夏欺负自己。班主任也不分青红皂白，又或许是因为她也不喜欢顾城夏，就总是在课上批评他，放学了不给他回家，还给他布置了很多作业，每天晚上都要写到凌晨一两点。
还有很多很多事情，一开始都只是小打小闹，到后面他们发现顾城夏虽然看着凶，但其实他根本就不会还手，于是那些欺负，就开始变本加厉起来……
顾冬虽然年纪和顾城夏差不多大，但他以前就没上过学，被顾城夏捡回家之后还是不爱上学，因此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而顾城夏也从不会跟他说，他就一直以为顾城夏在学校里还挺受欢迎。
毕竟，在顾冬眼里，顾城夏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直到那天，顾城夏因为前一天晚上睡得太迟，晚自习的时候太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于是，他就被他们给丢下来了。
夜里的学校很安静，曹樊下班的时候忘了把自己买的备用桶装汽油带走，便回了学校。却没想到那天学校正好停了电，阅读室里太黑，因此他没有发现趴在桌子上睡觉的顾城夏，也没有看到地上不知被谁给弄洒了的一点汽油。
正好，曹樊那天晚上和朋友约了饭，多喝了点酒，虽然闻到了汽油的味道，却没想那么多，甚至还将抽剩的香烟扔在地上，然后将阅读室的大门给死死锁上了。
于是，顾城夏就被活活烧死在了那里。
因为整个人都被烧成了炭，学校又有意将这件事压下去，再加上那群学生心里有鬼，就更不敢将这件事说出去，于是，顾城夏便消失了。
再后来，顾冬给自己改了个名，叫自己顾城夏，还将自己整成了顾城夏的样子。
高三那年，他回到顾城夏的班上，成了所有人的噩梦。
两年前，顾冬开车路上遭遇意外，受了伤，这一昏迷，就整整昏迷了两年。其实医生说他的伤早就好了，只是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顾冬做了个梦，在梦里，他就像个旁观者一样，又见到了他的顾城夏。
顾城夏用真心对班上同学，他们也都用真心回报他。他们在一起愉快地生活了一年，他从未在顾城夏脸上看到过这样幸福的笑容。
可那场大火还是来了，点火的依旧是曹樊，只是死掉的人，却是除了顾城夏的其他三十三个人。
顾城夏拼了命的想要让他们活过来，他一次又一次，不断地重复、试错，却还是无法阻止悲剧发生……
“顾城夏。”顾冬背靠着墓碑，将脸贴在那张洋溢着笑的照片上，轻声笑了一下，“怎么就连在我的梦里，你都是这样的滥好人？”
最后这场杀青戏林眠生是一遍过的，他为这场戏已经准备了很久。而在拍摄的时候，他是完全将自己代入进了顾城夏的内心，就像当初将自己代入进周童的内心一样，去看他所看，想他所想。
因为林眠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水平来说，是很难将这么长一段戏演好的，特别是和曹樊对峙的那里，需要他有一个非常强的爆发力，却又需要将那种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就连方鹤都说，现在的林眠生，还做不到。
一个星期前，就这个问题他和方鹤聊了许久，想让方鹤帮他。方鹤虽然不太想答应，但林眠生在这时候又突然变得特别强硬，他拗不过林眠生，最后也只得答应。
方鹤将他藏在领子那个拴着戒指的项链拿出来，让林眠生握在手心，对他说：“林眠生，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话吗？”
林眠生怔怔地看着他。
方鹤无奈地笑了下，说：“你可以把我当作现实世界的锚点，每当你被戏中角色影响的时候，我就会把你从那个世界里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