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也许是因为晚上喝了点酒,所以明则仙最后还是没能抵抗住困意,在电话铃反复的催促声中,渐渐沉睡过去。

睡梦里光怪陆离,面前一会儿是年轻时候、刚穿着硕士袍的自己,一会儿是胡子拉喳、被生活折磨到苦不堪言只能躲在员工休息室抽烟的自己。

二者的脸在大脑里反复地放大又缩小,让明则仙下意识往后退去,面前天旋地转,场景忽而又转换,不远处风沙扬起,但尘埃落定,原地出现了陆兰妙的脸。

明则仙见状,即便心中预感是梦,但仍旧忍不住踏实起来,想要上前去拉住陆兰妙,可下一秒,陆兰妙的脸就忽然变的空白,五官和表情像是骤然消失了一般,如同平坦未曾作画的幕布。

明则仙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想要甩开陆兰妙的手,可还未做出这个动作,伸在半空中的手就被一只纤细修长、涂着红色美甲的手指死死抓住,明则仙下意识抬起头,原地哪还有什么陆兰妙,只有徐榕妃站在自己面前,鲜红的口中正含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对自己笑,还对自己勾了勾手,美甲上的钻石折射出耀目的光泽,毫不掩饰地刺进了明则仙的眼睛里。

明则仙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掰开徐榕妃的手指,在挣脱徐榕妃的桎梏之后,转身向身后跑去。

可他还未跑出这荒无人烟的沙漠,脚下的场景又忽然变换,他只觉重心一失,耳边的声音骤然离他远去,只有朦胧的水声从他耳边响起,无边的黑暗登时席卷了明则仙的全身,在视线模糊的瞬间,明则仙只能听见自己因为恐惧而骤然清晰的鼓噪心跳。

砰——

砰——

砰——

面前漆黑一片。

明则仙仰躺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心脏因为过度的惊恐和不断跳动,试图撞出胸腔,明则仙的视线捂着胸口,视线缓缓下移,终于从紧闭的窗帘缝隙捕捉出一丝光亮。

这光亮柔和、静谧,终于让做了一晚上噩梦的明则仙感受到迟来的心安。

等血液逐渐平息,等身体和四肢不再如同被大石压住一般僵硬,明则仙才动了动手指,从地面上坐起来。

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的,直接从沙发上翻到了地面上。

明则仙揉了揉额头,感觉身上像是被打了一顿一样酸疼,心想昨天从沙发上掉下来那一下确实给自己撞的不轻,可就这样他也没有醒,可见他睡的有多死。

.......和猪似的。

明则仙艰难地爬起来,摸到掉到犄角旮旯里的手机,按了按,发现手机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只能又找出数据线,给手机充上电。

拉开窗帘,发现窗外尚且只露了鱼肚白,应该还不算很迟,不会迟到。

在手机充电的时候,明则仙就先去浴室洗澡洗头,刷牙洗脸,把昨天晚上的酒气洗去。

等他洗漱完,把自己收拾齐整的时候,他才走到客厅里,给已经关机的手机开机。

等开机动画播完,明则仙给手机解锁,延迟的消息才争先恐后弹了出来。

明则仙一一往下翻,删掉无用的消息,在指尖滑到未接来电的时候,这才发现陆兰妙给他打了十六个未接电话。

........十六个未接电话?

明则仙惊了一下,手指一抖,竟然不慎给陆兰妙打去了电话。

等手机弹出正在拨号的页面的时候,明则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早上六点多,陆兰妙估计还没有醒,赶紧想要挂断电话,但指尖还未碰到屏幕,电话就被接起了:

“..........喂?”

电话里陆兰妙的声音沙沙哑哑的,不复往日的清亮,明则仙和他在一起好歹也几个月了,一听就知道陆兰妙情绪不对劲儿,犹豫几秒,还是选择解释:

“妙妙,我昨天出去和同事喝酒了,回来就睡着了,没有接到你的电话,对不起...........”

“.............”

并没有马上得到回答。

不知道对面接电话的人,此刻究竟是生气暴怒,还是伤心失望。

漫长的沉默和陆兰妙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好似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明则仙的心紧紧攥紧,他的心慢慢提起,明则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马上选择哄还是继续选择解释,抿了抿唇,仓促间只顾得上喊陆兰妙的名字:

“妙妙........”

“你现在在哪?”

最后,陆兰妙似乎还是没舍得把他晾在一边,耳边吸气声若隐若现,像是哭久了呼吸不通:

“我现在来找你。”

“我.........在家呢。”

明则仙本来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他中午可以抽时间去陆兰妙的学校陪他吃饭,但又怕这么说了会更刺激到陆兰妙,让陆兰妙发大疯:

“我七点半要出门上班哦妙妙。”

他提醒。

“我知道。”

陆兰妙那边传来下床拿钥匙的声音,可能也是一晚没怎么睡,声音和逐渐回归的理智一样清晰起来,

“现在不是早高峰,我开车过来很快。”

明则仙想了想,随即道:“好,你现在过来刚好赶得上早饭。”

这一回他没有等到陆兰妙的回答。

陆兰妙直接把电话挂了。

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屏幕,明则仙眼睛缓慢眨了眨,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大早的也没有什么胃口,明则仙烤了吐司,将蛋饼和西红柿生菜还有沙拉酱夹进去,陆兰妙的那份没有加西红柿,而是夹了双份的蛋饼。

将牛奶加热过后,明则仙将早饭端上桌,没等一会儿,门铃就响了起来。

明则仙知道是陆兰妙,便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门边,低下头深呼吸了几下,才将手放在门把上,拉开了门。

初秋的冷风呼呼灌进来,明则仙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抬起头,面前陆兰妙的脸比昨天晚上的天还黑。

他身上只穿了单薄的卫衣和牛仔裤,纤瘦的身形在过于宽大的卫衣下显得愈发清瘦,明则仙顾不得接下来的质问可能会让他遭遇“灭顶之灾”,将他拉进来,顺手关上门,用比陆兰妙打了一个号的双手捂住了陆兰妙冰冷的手指:

“怎么不多穿点再过来?”

陆兰妙的胸膛起伏,像是在强行忍耐什么,表情发白:

“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做了约定,要是陆兰妙晚上有课或者学校有事不能和明则仙住在一起,晚上一定要给对方打一个电话,对方就算在应酬也要抽出五分钟聊一聊最近在干什么,以免因为生活节奏的不同导致渐行渐远。

刚开始明则仙也是这样践行的,可是后面工作越来越多,应酬也越来越多,他还要准备考试,有时候明则仙加起班或者读起书来,就直接把这个约定和承诺忘在了脑后,有时惹得陆兰妙很不爽。

陆兰妙不是那种很不讲道理的人,相反他很体贴明则仙,明则仙经常接不到他的电话,他也很少发火,但昨天他给明则仙打了十六个电话,明则仙一个也没有接,加上之前明则仙毁诺太多次,昨晚的事情就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陆兰妙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

“就算你昨天晚上要应酬,那就连抽两分钟告诉我的时间都没有吗!你知道你这个月究竟应酬了多少次吗!你知道我每次打电话给你,你都不接的时候,我都有多伤心吗!我担心你会..........!”

他话音刚落,就忽然顿住,眼睛里的眼泪流下来,被他感知到,只能慌乱地伸出手背擦去,视线转移到窗外,好半晌,才道:

“明则仙,你从我家搬出去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他道:“你说就算以后我们生活节奏不同,不能常常见面,我们的感情也会和之前一样好.........可自从你去航陆上班之后,我发现一切都变了。”

他说着说着,不争气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现在我看见你的机会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给你,你不是说你在应酬就是在加班,要么就是在读书,我都不敢来打扰你..........可是我们在谈恋爱啊,你知道我见不到你有多难过吗.......”

他看起来是真的很伤心,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明则仙见状,不免有些心疼,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抱住陆兰妙,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头吻了吻陆兰妙的眉心,温言哄道:

“最近我确实.......太忙了,忽略了你。”

他说:“我发誓,忙完这阵.........”

“你总说忙完这阵,可忙完这阵还有下阵,你都加班三个月了吧,三个月来你休息过一天吗,有时候晚饭还没吃完,你就要赶回集团加班,留我一个人。”

陆兰妙大哭起来:

“你这个男朋友有和没有究竟有什么区别!早知道当初我就.......”

“就什么?”明则仙看他的脸,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凑近吻去陆兰妙的脸,轻声道:

“早知道当初就不帮我走后门,把我塞进航陆了,是不是?”

陆兰妙的瞳仁瞬间震动,几乎在半秒之内他就反应过来明则仙在说什么,哭声微滞,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明则仙。

明则仙也看着他。

他的声音很轻,很缥缈,在秋日好似一阵风一道烟一般,很快就消弭于无形,要不是陆兰妙和他站的太近,他可能都听不清明则仙在说什么。

但陆兰妙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在错愕的同时,也不免慌乱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

他明明让人管住嘴保密,不要在明则仙面前提起的.........

“我主管喝醉后告诉我的。”明则仙看着陆兰妙,捧起他的脸,低声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妙妙?”

他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听不清:

“我.......不喜欢的。”

“.......”陆兰妙深呼吸几下,片刻后猛地推开一步,和明则仙拉开距离,是一种警惕和保护自己的姿态:

“你什么意思,明则仙?不喜欢?你说清楚究竟不喜欢什么?!”

他声音在抖,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不喜欢我帮你走后门这件事,还是不喜欢我?!”

“..........”

明则仙没有开口回答。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偏偏陆兰妙现在一晚上没有睡好,连月来被工作繁忙的明则仙忽略让他此刻的神经非常紧绷,所以对明则仙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敏感,明则仙的话简直是在他的雷区上疯狂蹦迪,陆兰妙盯着始终沉默的明则仙,最后怒极反笑:

“是,我是帮你走后门了,那我有做错吗?你凭什么不喜欢?!要不是我,你现在年纪这么大,还是本科,空窗期这么长,怎么可能进得了航陆?!”

明则仙浑身一抖,指尖刺入掌心,凭借疼痛让自己勉强保持直立和清醒:

“我可以找别的工作.......”

“哈,找别的工作?!”陆兰妙冷笑着抓了抓头发,往外走了一步,显然是在暴躁的边缘,不得不通过这些动作来克制情绪,转移注意力:

“要是没有在航陆,要不是航陆给你开这么高的工资,你怎么可能在这几个月就还了大半的赌债?你以为以你的学历和年龄,找高薪的工作和喝水一样简单吗?”

明则仙抿了抿唇,这短短的几句话已然如同刀割一般刺痛了他的心,偏偏他还无法反驳:

“是,我是年纪很大,但我也有尊严,我不想通过靠挤掉别人的位置上位,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和能力.........”

“别傻了,明则仙,你都快四十岁了,怎么还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天真。”陆兰妙说:

“你现在出去找工作,有几个公司能像航陆一样,在实习期给你开税前五位数的工资的?离开航陆,你出去是继续干便利店的兼职,还是继续卖春联洗盘子洗碗当保安?要不是我帮你进航陆,别说还债,你连你大儿子出国的机票钱都攒不够!”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明则仙的脑中猛然炸响,他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也黑一阵白一阵,面前好似天旋地转一般,令他觉得眩晕。

陆兰妙的话是事实,也是最残酷的真相。

明则仙在旁人眼底已经是马上要四十岁的中年人,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刚刚毕业的学生,还有自己的一腔天真和固执,只不过在陆兰妙这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面前,显得他对未来的天真和热忱如此可笑。

他认为自己是靠实力进入航陆的,却没想到是靠裙带关系;他以为他能靠自己的本事赚取生存的资本,可没想到这些资本都是建立在他和陆兰妙的关系上。

他只觉无力。

天真单纯和清高在这个成年人的社会里并不适用,与他谈恋爱是陆兰妙人生里唯一的意外,如果没有明则仙,他会选择与他一样,拥有优秀家世和学历的人结婚。

陆兰妙一直以自己的方式保护明则仙的清高和自尊,可明则仙不是傻子,总能知道,两个人的差异至此真正的展现出来,那是明则仙无法逾越的鸿沟和界限。

仙女不会因为下凡,就不再是仙女了。

生活不是神话也不是童话,生活就是现实,赤裸裸的现实,清高和能力不是成年人社会通往成功大门和光明前途的通用规则,只有关系和潜规则才是永恒的硬通货。

看着明则仙苍白的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的脸,陆兰妙在发泄过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盛怒之中,终于口不择言说了些什么。

他心骤然慌起来,抿了抿唇,片刻后缓步上前,拉住了明则仙的手,低声道:

“明则仙..........”

他一点一点攥紧了明则仙的手指,慢慢低下语气,声音轻的只能听见颤抖: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别怪我.........”

他的肩膀也开始抖了起来,

“你这几个月一直忽略我,昨天打了这么多电话你又不接,我就是太生气了,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真的没有...........”

听着面前人红着眼睛解释的模样,明则仙只觉心里不是滋味。

这是航陆集团未来的接班人,陆家的小少爷,此刻竟然为了他的自尊,在他面前低三下气。

或许陆兰妙也没有什么错,错的是他自己无来由的倔强和无用的清高。

明则仙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白着脸摇了摇头:

“我不怪你,妙妙.......真的不怪你。”

他轻声道:

“你的话一点都没错.........是我因为迁怒你忽略了你的电话,是我........太天真了一点。”

无法遮掩的穷酸和超乎寻常的自尊胶着间由此产生的失衡,这些都不是陆兰妙需要面对的问题,是他自己需要独立解决的人生课题。

他.........没有迁怒陆兰妙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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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攻贱受都喊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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