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电视机被打开的时候,气氛有些凝滞。
屏幕里，春晚主持人喜庆又招笑地一来一回。
却连这里心思最浅的谬以，都只是垂着头坐在沙发上。
苏迪靠在窗边,一根根抽烟。
香烟烟雾顺着风，一点点爬上高处,最后消失在了欢声笑语中,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厨房里,周于礼和白舟煮了饺子。被捞出放在盘子里沥干，白滚滚地挤在一起,在苍白的灯光下看着，叫人没什么食欲。
客厅里，裴炤摆弄着对讲机。
六个对讲，不多不少,刚好足够他们使用。
苏迪说是能量供能,不用充电，听着是挺适合穿梭世界打配合时使用的。
客厅大门被打开了。蓝霁手里托着一个巨大的城市模型。
谬以赶紧把茶几上的水果拿开，蓝霁轻轻放了上去。
白舟走出来,看着熟悉的一条条街和一座座高塔，那些他们曾经走过无数次，对话过无数次的地方。
情绪有些低落。
蓝霁与他并肩站着，两人动作近乎一致,垂眸，单膝跪地。
如谦卑的子民们。
谬以再也坐不住，有些尴尬地跳到裴炤身边。
小声问：“哥……我们重建霍尔之城,时间来得及吗？”
裴炤想都没想就摇头：“来不及，更何况我们并不知道重新建立世界的方法。”
“那你还说……”谬以看了裴炤一眼，第一次从裴炤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的疲惫。
他唯一记得起来是,从前他还需要再游乐场里杀人带回去的时候，有些明知道自己会死，却还要拖延时间，试图让同伴们跑掉的人，眼里就是这样的疲惫。
即使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谬以心里，还是飞快地涌现出不安。
“哥，你不能抛下我们的！”谬以抓住裴炤的胳膊，有些用力，指甲勾到了毛衣，可能嵌进了皮肉里，放在往常谬以一定要跳起来大喊对不起，但现在他没有。
年轻的少年只是皱着眉，赤红的眼睛紧紧盯着裴炤，不依不饶地叫着。
“哥！”
激烈的动静吸引了厨房里的人注意力，周于礼走出来，只一眼立刻皱起了眉，大步走过来把谬以的手推开，给裴炤撸起了袖子，手臂果然有了伤痕，细小弯弯的三个，整整齐齐，正向外渗着血珠。
周于礼沉沉看了谬以一眼，没说什么，抓着裴炤的胳膊，带到茶几旁，伸手去够医疗箱。
裴炤也没拦他。
眼下发生的一切好像在被胶片记录着，在未来某一日，缓慢陈旧地映照在在场不知谁的心中。
裴炤并不希望，回忆起的时候，因为某些细碎的内容，让回忆变得困难。
一切都该是清晰的，明了的，值得纪念的。
日后无论是谁留在这里，都应该好好记得……
“跟我进来。”
手臂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裴炤本想就此谢幕。转过身想再和谬以说什么，却被周于礼拉住了胳膊。
裴炤一愣，下意识一皱眉，目光触及周于礼眼中阴郁时，陡然一惊。
被带回房间，裴炤捂着胳膊，坐在床上。
周于礼双手分开，从他腰侧向后，轻轻扶在床面上。
裴炤以为周于礼想要亲吻，但凑上去时，周于礼的脸微微侧开，是拒绝的信号。
“周于礼？”裴炤听见自己问。
“我有点生气，也有点难过。”周于礼声音沉着，湿漉的目光与裴炤眼底化不开的阴翳触碰，悄声叹了口气。
眸光流转，周于礼直起腰，扶住额头，不再去看裴炤。
“我冲动了，你出去吧。”
裴炤哪里肯。但他大概知道周于礼的情绪从何而来，但他也没有办法。
“我答应你，会尽可能，保全自己。”裴炤措辞着，观察着周于礼的反应，也尽可能诚实地说道，“但机制的事情，我，不能保证。”
周于礼却只是又叹了口气，他看着裴炤，眼里闪烁着光，还有无法消解的愤怒，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迷茫无措。
裴炤看到他的手剧烈颤抖着，被握成拳头无意识咬了两下。
裴炤无奈又心痛，只能喊他的名字，“周于礼……”
“……我没事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周于礼竭力维持平稳的声音，还是这样传来，“也是知道，劝不住你，但总是更希望你……或许，有机会的话，你能，想想自己。”
他的木偶，因为不安强烈焦虑，却不敢叫他想想自己。
裴炤知道，周于礼不想影响他的决定。周于礼一向支持他做所有的事情。无论他们多么相爱，他们最终也是互相独立的个体……
“裴炤，就这一次，好不好。”裴炤错愕地看着眼前突然抱住他的人，眼里的泪止不住流淌，半跪在他身前，急切又恳切地求他，“我们就甘心做他们手里的一杆枪，我们什么都不改变了，好不好？”
往后百年，总会有英雄站出来，接替他们做的这件事。
人类全数毁灭无所谓的，可是如果只有一个人消失，那个人为什么是你？
周于礼痛哭出声，几乎完全不顾着外面有人在听。
裴炤叹气。
“周于礼，你先起来。”怀里的人根本不听，他流着泪，大有干干脆脆耍赖的意思。
裴炤简直无奈，就这动作，拍了拍他的后腰。
“周于礼？”
“你先答应我。”
还讨价还价起来了。
裴炤勾起嘴角，也后知后觉，自己方才也是胡思乱想，才会在外面对谬以露出那副表情，现在一个两个都被吓到了。
裴炤手向下移，熟悉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还要不要听我说话？嗯？”
周于礼这才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平时冷峻的模样，现在看来可怜兮兮的。
裴炤伸手捏了捏脸。
“那我们把推翻变成挟持，‘挟天子以令诸侯’听说过吗？我们挟系统以令木偶师。”
周于礼愣了愣，片刻间想明白了。
“……意思是不需要完全毁掉系统中心，摧毁数据？”
“是。”裴炤没忍住，在周于礼头发上揉了一把，给他揉的稍乱些，“现在放心了吗？”
周于礼愣了几秒，突然抱住了裴炤，闷闷的声音从心口的位置传出。
“嗯。”
并不是什么复杂的逻辑，只是先前众人时间紧凑，想的太着急，没想到最后。
裴炤这会儿又完善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也就是说，不直接推翻了，而是找到对方的首要责任人，挟持后由我们决定他们的动向。”苏迪听着裴炤说，注意力却始终放在裴炤身后的周于礼身上。
小木偶把主人带到房间，看那阵仗以为是想翻天。结果是去哭鼻子去了。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裴炤面色严肃，倒是没有注意到苏迪的打量，仍然说的是：“嗯，但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回到系统中心区寻找那边的主事着，群龙……总该是有首的，我们需要找到他。”
这套方案相比之前来说操作性更强，更重要的是，不需要重建霍尔之城。
虽然白舟和蓝霁说开了以前那些事，但能理解，和能接受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两人都希望在有准备之后再去考虑重建的事情，贸然提上日程，压力都很大。
现在一听新方案，白舟就想明白了，“这个好说，我们分头行动，系统中心可以随便使用能力，到之后还是随便我们飞。”
“你别忘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能力。”苏迪瞥他，“能力本身就是来自于系统，你觉得，那些系统会在明知道你要做什么的前提下，还不管不顾地，随你发挥？”
白舟偏过头，脸上浮现一丝不耐烦。
蓝霁知道他只是着急，拉了拉人袖子，对裴炤他们说：“还是需要暗中进行，或许可以找Yu帮忙。”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想法不错。”苏迪冷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想法。
“和Yu交流的话，还是找些理由，别最后他和系统中心那边扯上关系了，搞到最后，我们才是孤立无援的那个。”裴炤摇头，这种事情现实中发生的多了去了，他可不想弄巧成拙。
“放心。”苏迪打了个响指，“你的手机卡也给我？我直接双线沟通。”
裴炤想了想，同意了，左不过他的手机里也就周燃一个联系人，发过去短信说了一句，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裴炤想着周燃是在跨年应酬。
电视机里，春晚被调至静音，裴炤看过去的时候，主持人正在倒数。
对着嘴型，五，四，三，二，一。
窗外突如其来的炸响，和电视机里的声音重叠。
“新年快乐——”
裴炤恍惚间回过头，看向窗外。
他站在距离电视机最近的地方，一回头，身边是周于礼，对面是苏迪，茶几左右站着蓝霁，白舟，窗前沙发坐着谬以。
每个人都回头，仰起脸看窗外。
“新年快乐。”裴炤悄无声息吐出一句。
“往后年年，希望我们都是如此。”
他仔细地，试图将这一切都记在脑海里。
如果往后种种，他们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再相见，或是计划失败，他们从此消失。
裴炤只希望，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脑海里闪过的是这张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