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脚步是如何开始奔跑的,裴炤已经不记得了。
回过神的时候，周于礼的木藤已经缠上了腰间，火凤与冰晶不由分说地冲进房间,直接来了个冰火两重天。
裴炤本能地收回镜片，在最后反射处的画面一脚,火焰炙烤着皮肤,很快露出了里面的机械骨骼,但那人岿然不动，直到火苗烧穿,从两只空洞的眼睛里冒出来。
像某种地狱而来的上古兽。
苏迪飞快地锁定了上层的位置，Yu的解读飞快，周于礼直接伸出木藤跳上去，然后用木藤把他们带到身边,匆匆恢复了原状,生怕那被点成火人的机械人追上来。
几个人在地上坐着大口喘着气，才缓缓回神。
“有点吓人了吧。”白舟拍着自己的胸口，“那玩意跟人长得一模一样,但那个表情，怎么看怎么恐怖，我差点一口气没上得来。”
“……我没看清。”蓝霁的声音相比来说淡定一些，但脸色也不好看,“反正跑的时候我顺手冰封了出口，他一时半会儿打不开。”
苏迪苦笑不得地看着这两只木偶，难得好像开玩笑道,“我在后面低头看屏幕呢，看你俩那动手速度，我还当里面有什么怪物冲出来了。”
苏迪摇了摇头,吓得他看都来不及看，直接带路直奔坐标点。
周于礼因着短时间大量消耗，又是依靠他的力量直接把几个人拉上来的，消耗太大，脸色有些苍白。
裴炤从包里翻出点能量糖豆喂给他：“幸好苏迪还记得让我带些，我的准备还是太不全面了。”
其实是临行前裴炤问苏迪，在系统中心能不能买到能量补充剂，到时候下副本好用，结果苏迪说，他还有些剩下的，如果真要过去就行动可能来不及买。
吃下能量糖豆，周于礼的脸色恢复的档口，裴炤带着白舟他们打量起这里。
确实是一个通体银白，琼顶高耸的建筑。
和苏迪先前说的一样，中央一个下沉的——仿佛池子一样的东西，里面盛着猩红的液体。
但也有不一样的东西，在红池子的末端，多了一个金属材质的设备。
像某些流水线一样的，正在把从池子里带出来的液体，经过几道过滤，变得澄清，灌输到瓶子里，由机器压缩成小罐。是在系统中心四处可见的高能饮用水。
看起来是寻常的操作，但这里的味道太古怪。
和下层一样的味道。
“这什么味到底，腥气，还有些草木味……”裴炤说这话，突然注意到，那平静地池子里，突出一个泡泡。
接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里，滚上来了一截带着一些白色的东西。
裴炤只看了一眼，便感到胃里翻滚着，情不自禁捂住了嘴。
“那是什么……”注意到他突变的神色，白舟和蓝霁都站起来。
那是一截残肢。
彻底看清是什么后，裴炤骤然想起，这味道为什么熟悉了。
是考核世界的味道。
血腥味，草木味。
是第三日黑阳后，漫山遍野的尸体和雨林浸染着的味道。
他们的目光再次落到池子末端。
……也就是说，那个机器，那个小罐饮用水的最终来源是……
裴炤无比庆幸，他从来没在系统中心购买过这种饮用水。
苏迪脸色都变了，恢复了能量的周于礼站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操作木藤把那截残肢取了出来。
还带着血液的残肢甩在地上，鲜红的液体在地上无比刺眼。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系统中心的物资，是从其他世界的废弃物里，处理得到的？”白舟咽了咽口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不想承认，但裴炤内心，也是赞同白舟的说法的。
眼前的场景实在有些恐怖，裴炤和苏迪打了个眼神。
苏迪收回目光：“我去向Yu问新的坐标，我们尽量绕开。”
但这只是苏迪的想法。
看着定位坐标最终锁定在血池的上方，众人心头都笼罩上了沉重的绝望。
“怎么会在那种地方？这要我们怎么办啊。”
“飞上去倒是也可行，但是在血池上方，总归有些意外要提前准备。”
白舟的碎碎念尽数落进裴炤耳朵里。
裴炤叹了口气，“准备一下吧。”
镜鞭，冰刺，木藤。
首先由白舟的火凤，带着周于礼跃上高处，手指抚摸虚无的地方，几秒后转身对下面的人点了点头。
“在这里。”得到肯定的信息，裴炤松了口气。
对周于礼招了招手，“木藤落下来吧，一个一个上去……”
裴炤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空荡的地面传来沉重的、节奏稳定的声音。
不过楞个神的工夫，木藤缠着裴炤和苏迪先松了上来。
被木藤困束着腰肢，裴炤落在高处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巨大的人形，穿的是欧式古典的服饰，方才的声音就是他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一步步走来。
浑浊的眼睛在眼眶里，三百六十度旋转，最终穿越琼顶，与裴炤对视。
一瞬间——
裴炤内心震动。本能的巨物恐惧症，在这一瞬间发作，尽管咬紧牙关往上爬，眼里还是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周于礼以最快的速度把白舟和蓝霁拉了上来，一齐攀上楼梯登上高层时，一声苍老低沉的声音带着整座琼顶的震动，清晰地传到众人的耳朵里。
“殿下——”
白舟怔愣住，时间仿佛在一息之间静止了，等到他回过神时，看到裴炤他们都在看自己，声音有些错愕着问：“他刚刚……”
轰——！
然而，白舟的话还没说完，轰然的地震再次传来。而震源就在他们身下。
顾不得再去对话，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逃开，一时间藤蔓四飞，固定在高处远处的几个固定点，与五个人身上腰上。
下一秒，脚下一空——
原本架设在两层楼之间的琼顶轰然倒塌，眼前是放大的浑浊眼珠。
该庆幸有藤蔓，牢牢捆在腰上，没有让他们直接坠落。
但也并非是好事。因为虽然掉不下去，但剧烈的晃动，也并非仅靠臂力就能回到上方，更何况，坍塌还在继续。
浑浊的眼球锁定在白舟身上，巨人紧走几步，伸出手，捧住了白舟。
白舟的状态算不上好，晃得七荤八素还有些想吐，但在目光触及巨人的时候，脸色陡然一变。
那双稍微冷起来便显出高贵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消失不见。
高昂的头颅，尽管是坐在手心的姿势，依然露出睥睨的神色，只是淡淡一瞥，抬手间，火光灼烧了木藤，将他释放下来。
巨人端着白舟，缓缓跪下，浑厚苍老的声音又重复过一次：“殿下。”
坍塌终于停止，周于礼先操纵木藤回到上层，继续沿用之前的办法，将人一个个拉上来。
扒拉在破开的洞穴四周，周于礼一边拦着裴炤防止他动作太大掉下去，一边问蓝霁：“那是你们的人？”
蓝霁的眼里似乎是不确定，嘴唇张合几次，最后才发出声音：“……好像是，守塔人？”他说着，又好像并不能确认，“抱歉，声音、身形都发生了变化，只是面容有些像。”
“可不就是那个守塔的。”倒是一旁的苏迪开了口，“老子当时想出个塔逛个街，硬要拦住我，说什么不能出去，老子当时可是救世主！”
蓝霁也想起这件事了，当时他刚来白舟这里，接待苏迪的事情他没插手，但这人他是见过的：“是年纪很大的老人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同样的疑问，也被白舟问出口。
“怎么会在这里？”
并不标准的行李，巨人渐渐由单膝变为双膝，浑浊的眼睛流着泪，一字一句告诉苏迪，他是如何被系统带回来改造，最后成为现在这样的。
“……到今日，我从霍尔之城守塔的人，变成这里守塔的人。”老人微乎其微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他们一直在从各个世界抓人，来做这里的廉价劳动力。”白舟开口，语气却笃定，“真是疯了！”
皇室的愤怒引得老人全身颤抖了一下，他继续告状：“……由人服务机器，他们想要做的，是成为凌驾人类文明之上的新生物。”
他们要做的，从来都不是摧毁人类文明。
而是凌驾在那之上。
曾经只为人们服务的AI，却在诞生了思想之后，希望用同样的手段报复人类。
“被抓过来改造的还有很多，他们不希望我们逃走，所以把我们变成各种模样。”老人说。
白舟眸中闪过冰冷的光：“又或者，在他们眼里，人类就是丑陋的，病态的。”
白舟还记得眼前的老者，在他管辖地带的尖塔，老者能干但也固执，经常听不懂命令，只知道执行。白舟虽然与他不常沟通，但总是尊敬着，有时无人时会免去他的礼节，也会在碰面时微微点头示好。
在他的记忆里，老人年纪大，却始终干净，皮肤颜色也正常，衣着打扮一丝不苟，像个古朴的小老头。
可现在，他浑身像是得了某种疾病，呈现出一块一块的浅色瘢痕，整个身体像被充了气鼓起来，但偏偏关节处瘦削。
畸形，又，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