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朱蓉出生在一个很偏远的山庄。
她有三个姐姐,一个妹妹。
这五个姐妹里，她是最会读书的那个。
在大姐被当成男孩养的时候，朱蓉在学算数。
在二姐滚下山的那年,全家找了一夜也没回二姐的尸体，全家在雨夜里哭了一路，朱蓉也哭着,她背了一路古人纪念家人的古诗。
在三姐背着五妹上山砍草的时候，朱蓉给家里所有东西都贴上了写着外语名称的纸条。
那个时候，朱蓉的学习已经稳定了，但是穷人家的孩子，在学习外语上往往缺少一个良好的环境,因此学习一门外语时总是很吃力。
朱蓉也是这样，她深信勤能补拙，玩命地学外语，因为她的影响，五妹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妈妈，而是外语里的fire。
那天，山里正是夏季,三妹背着五妹去砍草，她也跟了去。
三妹砍草的地方，在最高的山头,举目望去,她们的家被起伏的山峰掩藏,能看见山外蜿蜒平坦的公路。
公路上有车流驶过，留不下一点痕迹。朱蓉认不得那些汽车的品牌，她只知道自己就像车流里的一辆车,永远不能停下。
她正想着，下一秒，就有一辆车抛锚了。
朱蓉心虚得不行，她害怕是自己的注视让那车人走不了了，还好她站的够高，看那些车流和蚁群一样，山下公路上的人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就是有车抛锚的这天，朱蓉破天荒走了一天的神。
她实在太好奇，那辆车会在这里停留多久。虽然她知道，他们不可能像她一样永远都在这里，但是那辆抛锚的车总是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朱蓉时不时就探头看向山下。她看到从车里下来了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们起先对着爆了的车胎苦恼了好一会儿，拿着工具敲敲打打，还打了电话叫了外援。
为了不影响后面的车，两个女孩儿一起把车推到了路边，然后两个人一起坐在了车头，什么也不干，一起沉默地望天。
朱蓉太好奇她们在看什么了，她想，她们一定看到了小鸟，看到了白云，也看到了蓝天。
有的时候她真的怕她们会看到自己，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就像见到猫的老鼠一样缩回头，怕了一会儿，又拿之前自己站得高的说辞自我安慰着。
再次探出头去，然后，她看到两个女孩儿对她招了招手。
朱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朱蓉涨红了脸，任凭山下的两个女孩儿不断喊着小妹妹，小妹妹。
她强迫自己认真看书，学头悬梁锥刺股，一走神她就让怀里的五妹掐她大腿。
直到，三妹割完了草，整个世界陷入了一天结束前的蓝调时刻。
三妹招呼她们回家去，朱蓉一下午都没理山下的两个女孩儿，临走之前，朱蓉又看了她们一眼，结果山下一个人都没有。
两个女孩儿被叫来的外援拉走了。
朱蓉谈不上失落，但她忍不住想，女孩儿们今天会吃什么呢，车里会放什么歌呢，她们叫她的时候想对她说什么呢？
她把自己的书仔仔细细放进了布包里，背起了五妹，和三姐向山下走去。
三妹不断念叨着今天家里会吃什么剩菜，五妹在朱蓉耳边也像小怪兽一样牙牙个不停。她们刚走了不出十米，朱蓉突然听到了一阵刺耳的鸣笛声。
“啥声？”三姐不明所以。
“呀呀。”五妹扯着朱蓉的耳朵。
朱蓉想说是汽车发出的喇叭声，但她没有机会说出口，因为紧接着，在这三个女孩儿的身后，爆发出了比鸣笛声要响好几倍的爆炸声。
烟花在她们头顶炸开，越过层层树梢，她们错愕抬头。
蓝调时刻，五颜六色的火光，还有女孩儿们闪闪发亮的眼睛。
“这是烟花啊！我滴娘嘞，怎么这么漂亮！”三姐惊呼道，“老四！烟花用你学的外语怎么说来着？”
朱蓉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说不出话，她的眼前是烟花不断盛开以及不断落幕的声响，她不确定最后自己有没有说出口。
“佛、佛爱！”五妹拍着手，流着口水，脆生生道，“fire！”
朱蓉喃喃道：“firework.”
三姐夸她：“大学生的命！”
从那天开始，朱蓉总是会时不时地往天上看去。
两个女孩儿为她放的烟花早就停了，但朱蓉就像是被点燃了，心里热得发烫。
而且记住那晚的，似乎只有她一个。
大姐最先结了婚，父母给她找了个入赘的姐夫，没两年就生了孩子。三姐嫁去了另一个山头，因为长时间没有孩子，婆家没两天就来闹。
五妹......朱蓉搂紧了五妹，听着外面大姐和三姐婆家吵嘴，庆幸五妹还小。
其实五妹也不小了，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家里省吃俭用供五妹去上学，五妹却总是偷偷跑回家来。
朱蓉没办法，如果五妹天生不是学习的料子，她也就不逼了。但偏偏，五妹说出了半个烟花的外文，和那天的烟花一样让朱蓉忘不掉。
她强迫五妹和她一起看书，把自己翻烂了的笔记和外语纸条都翻了出来，五妹的确看进去了，但是需要她时时刻刻盯着，稍一不注意就走神。
后来，大姐家的几个孩子到了满地跑的年纪，大姐想让她的孩子和五妹一起读书。
朱蓉想了想，大姐对很好，况且教一个五妹是教，教大姐家的孩子也是教。
自此，朱蓉的时间被分走了一大半。考好成绩，过好日子，这种在她眼前当了她好几年的胡萝卜，也被她分给了那几个孩子。
五妹和大姐家的孩子学会新知识的时候，朱蓉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成就感，但与此同时，她的成绩也在退步。
更遗憾的是，她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竟然是在高考的考场上。
那一瞬间，用天塌了来形容都不为过。大姐见此，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她愧疚地不再让朱蓉教她的孩子，也不再让朱蓉管五妹。
她给了朱蓉一些钱，让朱蓉再读一年。
第二年又开始了，这一年的前半年，三姐在去大城市看病的时候，意外在大城市找到了一份工作。这一年的后半年，大姐应三姐之邀，也去了大城市。
说实话，朱蓉心不痒是假的，她好好学习就是为了走出大山，她的两个姐姐已经走了出去，只有她还在苦苦煎熬。
但她也就心痒了一瞬，她知道，她付出的一切都会得到回报。
高考完的那天，朱蓉走出考场，她的心又热了起来。
但同时，她也得到了两个消息，母亲得了脑溢血，医院只救下来半条命。她的三姐有了孩子，大姐和她都打算在大城市扎根。
朱蓉有时候真觉得结婚是一件很绝情的事情，但她不怪她们。
真的一点也不怪。
她相信人生是对等的，她前半生让她的姐妹们托举着读了书，她后半生也应该放她们走。
朱蓉不放心就此瘫痪了的妈妈，也不放心五妹。
她在声名远播的大学和离家近的大学里，选择了离家近的那个。
朱蓉看过不少和她同出身自山区的人的故事，有的考了出去，也有的继续留在了原地。
她不舍得用烟花自比，她想，大自然果然是智慧的，创造了人，也创造了鸟，一个走了一生，一个飞了一生。
但她们都会死去。
学校一放假，朱蓉就会跑回家，照顾母亲，同时督促五妹的学习。
五妹太皮了，不听话，朱蓉只能板着脸。后来五妹也考了出去，父亲去了世，这个家里只剩下了她和母亲。
五妹成绩下来那天，朱蓉逼着她选了最远的大学，那座城市的确很远，没有大姐和三姐，也没有她和妈妈。
朱蓉在家旁边和人结了婚，丈夫对她很好，夸她有文化，不让她干活，每天都对她笑。
朱蓉承认，因为爱情的出现，她心里缺失的那一块被补足了。
直到，她的女儿降生了，她给她的女儿取名，叫远舟。
她丈夫说这个名字不好，孩子留不住。
朱蓉说，孩子本来就不应该留下。
男人愁了两天，也没再坚持改名字，只是把远舟看得很紧。
男人真的很喜欢朱蓉，朱蓉很漂亮，又有文化，会说一些他的世界里本不该存在的诗和歌。
他想他是幸运的，朱蓉觉得，男人的确是幸运的。
因为在男人死后没几年，污染爆发了。
在爆发的前一天，她带着远舟去城里找大姐和三姐。大姐和三姐都很抱歉留她一个人在家里，朱蓉没说什么，只把远舟留在她们家住几天。
几天后，她没能去接远舟，她背着她瘫痪的妈妈不断地逃命。
妈妈在她背后哭，似乎是在哭自己成了累赘，也似乎是在哭朱蓉的遗憾。
她用了毕生的力气，趁朱蓉不注意，滚下了山崖。
没几年，朱蓉进了S区。
*
听女孩儿讲完，童游久久没有回神。
沃自心拍了拍童游的肩膀，把女孩儿和朱姐的两份资料放到了童游的膝上：“她说的信息，和研究所调查到的内容是符合的，朱姐的确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
沃自心并没有把这句话说满，没有直接说朱远舟和朱蓉的关系，只是给出了一个建议倾向。
童游自嘲地笑了笑，就好像，他真的成为了朱姐的亲生儿子，在朱姐的事上被赋予了决定权，甚至有权决定她和她亲生女儿的相认。
童游垂眸，脸上没有了一丝笑意。
不应该这样才对。
在一对母女的关系上，任何人都不可能越过她们两个人，行使残忍的权利。
他已经霸占了朱姐的爱太久，他甚至在刚刚才知道朱姐的名字叫朱蓉。
“我想让她和朱姐见面。”童游对沃自心说出了自己的决定，然后看向朱远舟，“你愿意吗？”
沃自心像是听到了很离谱的笑话，打断道：“见面？你是说让朱姐来区外？”
“不是的，”童游摇摇头，眼睛没有离开过朱远舟的脸，“远舟，你想去见你妈妈吗？”
朱远舟：“我愿意、我想、我不会害怕。”
童游和朱远舟一起注视着沃自心。
沃自心的拳头捏得梆硬，忍无可忍道：“童童，你应该知道研究所的规定。任何人在没有——”
“在没有研究所的批准下，包括清道夫，任何人都不能擅自进入和离开S区。”朱远舟抢声道。
沃自心意外地看了朱远舟一眼，女孩儿面上平静，从容得像是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这样的孩子有着很强的内核，他改了话头：“不是我不愿意让你去，只是进S区需要防护服，而且沃所下令——”
女孩儿继续抢声：“因为研究所不愿意公开的某些原因，防护服的调用需要层层上报，也就是说，如果我想进入S区，没有防护服给我穿。”
沃自心：“那你还——”
“我本来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所以有没有防护服、研究所是否支持，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朱远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似乎像今天这样和别人争论，对她来说有些陌生。
“我熟读了研究所出版的所有书籍和资料，在理论上，我有着比普通人强出百倍的自保能力。”
研究所一直陆续出版了面向全体人民的书籍资料，上面全是在遇到污染物时该怎么自保，以及进入S区后，如何延长自己的生存天数。
主笔人正是于今辛，她的科研能力在研究所一向为人称赞，由她经手的东西不会有错。沃心明甚至以于今辛的这些东西做为考核标准，发起了好几场研究所的招新考试。
虽然已经无力举办大型升学考试，但是末世人人朝不保夕，选择继续学习的人少之又少，而且是研究所对口的范围，报考的人更少了。
总而言之，研究所需要新鲜血液，而这种小型考试，研究所还算应付得来。
沃自心有直觉，于今辛一定会喜欢朱远舟这样的孩子，聪明又果敢，但这并不代表朱远舟有了特权。
“你要知道，就算是于今辛这样的科研人员，想要进入S区，也需要研究所的批准，而且在必要情况下，还要有清道夫的陪同。”
朱远舟坚持道：“这些我都知道，研究所的所有规则和成就我都清楚，所以，你说的这些并不会动摇我的决定。我不会害怕。”
童游承诺道：“索径用不上防护服了，她可以用索径的那身。而且，我会起到清道夫的作用，一路保护她。”
沃自心看了看童游，又看了看朱远舟，这几年越来越从容的他，难得有些抓狂。
如果是七年前的他，知道了朱蓉和朱远舟的情况后，他一定会头脑一热地瞒着研究所，帮着朱远舟偷偷摸摸进去找朱蓉。
说到底，他已经不是17岁的他了，他现在已经24岁。
像之前遇到所有难以抉择的局面一样，沃自心试图代入诸明知。
如果是诸明知......他在朱远舟刚找来的的时候，就能察觉到她的意图，然后直接温和地拒绝。
诸明知这个人就是这样，虽然温和，但是意外地强硬，说一不二。
绝对不会像他今天这样抓狂，陷入两难之地。
等等，两难之地。
沃自心的呼吸顿了顿。
在那一瞬间，他找到了自己抓狂的原因——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像诸明知那样，百分百对这样的事情持反对的态度，他又怎么会犹豫。
沃自心直直看向童游和朱远舟，两个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正在做的出格事，也只是想见见母亲。
他想，虽然他早已经远离17岁，进入了2打头的半五十
可是，永远会有人17岁。
“还记得李仪吗？她在得知她的外婆李英竹变成污染物后，也请求研究所让她进入S区，和李英竹见一面。”
沃自心说：“这事儿是直接从沃所那里走的，沃所没有同意李仪的请求，前段时间，李仪的妈妈李冷月逝世，李仪辞去了养老院的工作，搬去别的城市开启了新生活。”
童游愣了一下。
这同姓的三代人，他不会忘记。但他不得不承认，沃自心说出的这句话，比他之前的所有阻止都更有说服力。
不管是李仪，还是朱远舟，只要离S区远远的，不再去想S区里的人，她们都会拥有一个崭新的生活。
童游找到朱远舟，是为了朱姐，希望朱姐能见到她的女儿。
对于朱远舟来说，深入S区一趟，除了能让她见到久未谋面的血亲外，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就像他不能干扰朱姐和朱远舟的关系一样，他也不能替朱远舟做决定。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童游心里有些没底，他不知道朱远舟对朱姐的感情如何，毕竟朱姐缺席了朱远舟那么久的成长。
他和沃自心一起等着朱远舟的回答。
朱远舟的表情却有些意外，不过，她回答得很快：
“我是自己找来这里的，我以为我的到来已经告诉了你们——
“比起一个人背井离乡的生活，我更想见到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