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童游和朱远舟又和沃自心僵持了一分钟。
沃自心咬牙道：“这件事,不能让所里知道。”
“当然，”童游对沃自心露出了微笑，“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所以我才来找你，毕竟你这么好。”
沃自心连忙摆手：“别别别，我话没说话,别急着捧我。”
听到沃自心的回答，朱远舟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
她像是知道了沃自心想说什么，表情又恢复了严肃：“放心，我会为自己负责，进入S区遭遇的一切,包括被发现后的惩罚，我会承担一切责任。”
沃自心无奈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并没有因为朱远舟的话感到轻松，相反，因为童游和朱远舟的理想化，他又有些头疼。
这件事一旦被发现,已经不是朱远舟会不会承担责任的问题，尤其是对沃自心而言，他将面对的后果更将不堪设想。
然而这种事情说起来也没什么意义,沃自心又认命地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恨不得薅秃。
“首先，有件事你必须要知道。如果你不幸被攻击,或是你的身上一旦出现污染值,你都不能再回到区外。”
“你就算后悔,我也不可能让你回来。”沃自心一字一顿道，“这是件严肃的事情，你要好好考虑。”
朱远舟保证道：“我知道我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如果有万一，我自愿留在S区，不会连累我的同胞。”
沃自心表情没有松懈：“再有，你不能离开防线超过50米，而且，你进去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小时。”
“这是我的条件，也是我的底线。”
朱远舟蹙眉，沃自心的语气听起来不容置喙。
她知道S区有多大面积，朱蓉所处的位置尚不明确，这对她来说有些苛刻。而且，她将她妈妈出现的Vlo□□段逐帧看了许多遍，她大概能猜出来，她妈妈离不开水了。
“别担心，我会带朱姐来，”童游看着朱远舟的脸，认真道，“我会带你妈妈来见你。”
这件事就此敲定。
朱远舟很聪明，她知道研究所不知道要处理多少像她这样的情况，如果她真找了研究所，不仅耗时耗力，还有极大的可能性被直接忽视。最重要的是，结果也一定不是她愿意接受的。
所以，她直接来到了防线。
防止有突发情况出现，朱远舟不愿意再等，三个人一合计，决定今天晚上就行动。
沃自心知道童游去接朱姐往返的路上需要点时间，他想了想，对童游道：“最晚到晚上九点，朱远舟必须离开这里。”
童游点点头：“我会在晚上八点之前赶到。”
在走之前，童游又看了一眼朱远舟。
女孩儿的身量并不高，身高大概刚到他的肩膀。女孩儿很瘦，身上的衣服洗到发白，所以她应该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只不过，现在裤腿和膝盖处蹭了不少泥，尤其是鞋头，磨损得很严重。
这是他第一次从头到脚观察朱远舟。女孩儿的视线黏在了他身上，似乎恨不得现在就进入S区。
鬼使神差地，童游问：“你是怎么来的？”
朱远舟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见沃自心似乎也很感兴趣地看向她，她很快反应过来，平静道：“我的钱不多，只能坐公交车。我在的城市离S区很远，需要途径3个城市，而且没有直达S区的公交线路，也没有人愿意来这里，所以到了第三个城市，我是自己走......
“不，我是跑来的。”
*
童游在防线外用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刚从区外的升降梯上下来，站在防线上，心里猛地一沉。
此时是下午两点多，天空却暗得出奇，厚重的铅色云层堆积在了头顶，丝毫光线都没有穿透出来，天地之间呈现出了枯寂破败的气息。
不断有冷风从下而上升腾，卷起了童游的衣摆。童游沉沉呼吸了两下，鼻腔里都是寒冬的生冷。不知是不是站的太高了，他觉得很压抑。
S区正值冬季，这样的天气不是个好征兆。
刚一落地，童游就让猎豹污染物狂奔起来。
想要在晚上九点前，让朱远舟和朱蓉见面，他必须在六个小时内将朱蓉带到这里。
朱远舟从现居地到S区防线外，没说用了多长时间，但他知道不会短。在今天之前，朱蓉也等了这一天很多年。
童游咬紧牙关，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他不想再缩减一秒她们可以见面的时间。
在去防线的时候，用了三个小时。回来的路上，童游不断催促着猎豹，只用了两个小时。
因为路面都是冰和积雪，猎豹污染物速度太快，导致童游和它一起摔倒了三次。
童游的耳朵和脸颊都被冻得通红，他马不停蹄地就往朱姐那里跑去。
索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好碰到了童游。
童游的脸上生了冻疮，索径皱紧眉，把童游带到了怀里。
童游没反应过来，冷不丁见到索径，张口要着索径的防护服。
索径没问为什么，直接脱了下来。他里面还穿着衣服，感受到童游被冻得发抖，想要把里面的衣服也脱下来给童游穿上。
童游拒绝了他，争分夺秒地跑到了朱蓉所在的河畔。
朋朋还守在朱蓉身边，朱蓉的半个身体都在河里，手臂缺水会干枯，朋朋不断捧水洒在朱蓉的手臂上。
童游向朋朋和索径说了朱远舟和朱蓉的事，朋朋听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这是认识朋朋以来，童游第一次见到朋朋哭，但他来不及手足无措。
虽然他回来得很快，只用了两个小时，但是带上朱蓉，再去防线，速度一定会下降。
因为朱蓉不能长时间离开水，每隔十五分钟都要在水里待上一会儿。而且朱蓉现在昏迷不醒，只有童游一个人的话，会非常吃力。
好在索径回来得很巧，有索径在，童游能省不少力气。
猎豹污染物还是最适合的污染物，异变之后，速度提升了的同时，它的体型也有了变化，坐下他们三个人绰绰有余。
童游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不到五点，他们只有三个小时。
防护服密封性很好，童游往防护服里装了许多积雪，然后抱在怀里用体温将它们化成水。
猎豹污染物奔跑的过程中，童游不断将水洒在朱蓉的身上。
一切都很顺利，但他们刚启程，天上就下起了雪花。
童游仰头看了一眼灰沉沉的天，天空像漏了个洞，前所未有的寒气灌了进来，雪花比鹅毛还要大。
防护服里没有了雪水，猎豹污染物停了下来，童游站在雪地里，双手冻得红肿，不断往防护服里装着冰雪。
猎豹污染物再次奔跑起来，他们的眼前就蒙上了一层动态的白色，气温下降到了前所未有的温度。防护服里刚装的冰霜，被童游搂在怀里，却怎么也化不了。
童游瑟瑟发抖，怀里却兀地一空，索径把防护服从他怀里抢了过来，后背的两截触手从雪地里刨了一捧雪，举在朱蓉上方，不断摩擦着。
水滴不断落在朱蓉的身上，童游急傻了，才意识到这是个更好的办法。
一个小时后，朱蓉醒了过来。
索径是最先发现的，他的目光扫过朱蓉，然后伸出手碰了碰童游的胳膊。
童游正在看时间，被碰了一下没反应，直到索径碰了他第二遍，他才转过头，但视线还落在时间上。
“童童。”
童游的心脏空了一拍。他像是被冻僵了，眼眶里的眼珠迟缓地转了过来，然后肉眼可见地震颤了一下。
“我正在带你去见你的女儿。”童游突然发现自己的嘴唇都在颤抖，“你的女儿叫朱远舟，对吗？”
朱蓉躺在猎豹污染物的背上，她的眼前是灰尘的天，是鹅毛般的大雪，是正在榨着雪水的触手。
仿佛按下了静音键，嘈杂的环境在她眼前，变得安静又缓慢。
她眨了眨结了冰的睫毛，眼前浮现了朱远舟小时候的脸。
“她现在长得漂亮吗？”
童游用力点头：“漂亮，和你长得很像，一看就知道你俩是亲母女。”
像是听出来了什么，朱蓉笑了一下：“童童长得和我也很像。”
有什么被看穿了，过了好久，童游鼻音浓浓地嗯了一声。
朱蓉太虚弱了，雪花落地的声音掩盖了她的呼吸声。就在童游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朱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童童，你知道为什么，那年我会离开吗？”
童游摇着头，他像是丧失了语言能力，只会一味地用动作表达着自己。
朱蓉语气悠长：“因为变成污染物的样子太丑了，我第一次见到人类刚变成污染物的样子，就想到了我瘫在床上的妈妈。”
“她自从脑溢血后，便没有了自理能力。她的吃喝拉撒都需要我照顾，因为只能躺在床上，她的肌肉开始萎缩，身体浮肿。她是最勤快的人，但是脑溢血将她整个人的生命力都抽走了。”
“时间久了，我发现自己凝视着她的脸，恍惚她身上的病气融化了她的五官，从那时候起，每次看到她的脸，我都会生出一股恐惧的情绪。”
“我并不烦躁照顾她，但我控制不住我的恐惧，有好几次，都被她看出来了。”
“我妈妈说，别害怕，她会死去。”
“如果害怕，等她死去，不要去看她的尸体。”
“如果她死了，就让她的尸体烂在家里，”朱蓉颤抖道，“她不说她不怪我。”
自从那一天起，朱蓉妈妈说的话，如梦魇般困住了她。
母亲体谅她对死亡的恐惧，她是被母亲原谅的那个，
但她给自己处了刑。
“我忘不掉她躺在床上的样子，甚至渐渐替代了我对她最初的记忆。”
朱蓉深呼吸了两下，“我害怕自己变成那个模样，害怕你们也会感到恐惧。”
“所以我离开了你......也不愿意见到远舟。”
童游瞪大了眼，朱蓉最后的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他的头顶。
雪花一瓣又一瓣地往下落。
朱蓉轻轻道：“但我很想很想她。”
童游悬起的心又落了下来。他不管不顾道：“我一定会让你——”见到她。
最后的三个字，童游没能说出口。
因为猎豹污染物突然跌倒，童游他们三个人一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地上的积雪有了一定的厚度，童游没感受到疼，他连滚带爬地起来，去看猎豹污染物的情况，猎豹污染物口吐血沫，四肢不断抽搐。
“不行了，天气太冷了，冷空气冻伤了它的肺部。”索径把童游拉了起来，“这边有一条河。”
童游如梦初醒。
这附近的确有条河，而且很长，尽头就在防线的附近。
三个人又赶到了河边，河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索径的两截触手狠狠砸上了冰面，瞬时间，冰面四分五裂，朱蓉入了水，童游和索径在河边奔跑起来。
“快七点了！”
索径一边跑一边用触手击打着河面，冰块溅得到处都是，砸在了朱蓉的身上。
朱蓉被冻得没了知觉，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看着童游一边跑一边对她说着什么。
她晃了晃脑袋，这下听清了。
“快游！”
童游大喊道：“快游！顺着这条河一直游下去！”
游这个动作，已经代替行走印在了朱蓉的反射弧里。
朱蓉的触须自己游动起来了，过去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先是进入S区，后来是生了朱远舟。
再然后，是瘫痪在床的妈妈，是三姐和大姐。
她仿佛听到了五妹在她耳边喊着烟花的半个外文。
周边的一切都沉寂下来。
天色渐暗，朱蓉恍惚看向天边，现在的傍晚灰沉沉的，一点也不好看。
“快跑！”
“还有二十分钟！”
“再快一点，我看到尽头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赶到了河的尽头。
然而河的对岸不是防线，白雪皑皑，距离防线还有些——
现在还有时间！
童游的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脱了力，挣扎着站起身，想去把朱蓉抱出来。
但朱蓉就像扎根在了水里，一动不动。
朱蓉静静看着前方，随着游动，她看到了古国城墙般的高大防线，在防线的上方悬挂着一抹清透的蓝色。
遥远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快走！我背着你——”
童游急得哭了出来，索径轻轻握住了他的肩膀，轻声说：“来不及了。”
“我们跑过去，最起码需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童游喊道，“就算只能见一面也要见！”
这个时候，朱蓉突然伸手拽了拽童游的手。
童游整个人像一棵即将被砍倒的树，他缓缓扭过头去，看到朱蓉嘴唇开合，对他说了什么。
“咻咻咻！！！”
忽地，防线的对面......或是防线的上面，点燃了无数烟花。
朱蓉仰起头。
在他们的头顶，阴沉的天被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