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金秋9月,秋风送爽。
也送来了程骁勇公司断崖式亏损的财务报表。
公司众高管全都愁眉苦脸，会议室里空气一片压抑。
8月下旬，陆拓时代对公司部分产品调整了价格体系,激进的价格策略引发了市场震动,也打了程胜集团一个措手不及。
“唉,陆虞把虚拟现实全系列头显设备的价格全线调低,比行业平均价格还低89%！！”
“这招太狠了。这是让我们本就不富裕的销售渠道雪上加霜啊。”
“他妈的！”程骁勇气得狂拍桌子，“姓陆的是有什么毛病吗,宁可不赚钱也不给我们留活路了是么！”
“目前看，是的,陆虞不缺这几个亿。”副总实事求是分析，“咱们跟陆虞的公司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出现这种情况,是不是程总您……或者公司里的什么人惹到陆虞了？”
程骁勇一听不拍桌子了。低头沉默不语。
要说谁惹到陆虞了……之前他跟程老二的确是在给陆虞使绊子的道路上砥砺前行,前赴后继。
如今这难道是一种反噬？
程骁勇重重叹了口气,闭上了酸涩又疲惫的眼睛。
晚上9点程亿回到家。
就看到大哥程骁勇坐在客厅茶几上喝闷酒。酒杯旁边还有一盒药物。
卧槽，喝酒就头孢？程亿心惊肉跳，连鞋都顾不上换赶忙朝大哥跑了过去。
抄起药盒一看,通便灵胶囊。
“……”程亿浅松了一口气。
“大哥，你便秘啊？”他把药盒放下，“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做什么想不开的事。”
程骁勇仰头又喝了口酒,苦笑一声：“那倒是还不至于。死也没有那么容易的。”
“对呀对呀，”程亿点头，拍了拍他大哥，“好死不如赖活着。”
废物也有废物的活法,承认自己废物，然后接纳自己，热爱自己，此乃硬本事。
不过这句话他没敢跟程骁勇说，看大哥的脸色很不好，黑眼圈比马桶圈还大，像是几个晚上没睡觉了。
“大哥，别喝了，今晚早睡吧。”程亿劝说，“熬夜喝酒都会引起便秘，越喝越熬就越拉不出，越拉不出……就越拉不出。”
程骁勇：“……”
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他没心情品味程亿的废话文学，摆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
“公司越来越艰难了，我知道，姓陆的打价格战想拖垮我们，我真怕公司有一天会黄在我手里，那样百年后我可就没脸下去面对列祖列宗了。”
程亿看着大哥那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人生路上，每一步都算数，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那也终究会尝恶报。
只是抛开这些，还有一点他想不太明白。
大哥二哥虽然有对陆虞下手，但都被他这面“防护墙”及时破坏了，并未对陆虞造成伤害值。
为什么陆虞还是把枪口对准了他们？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他意想不到的原因？
程亿是根本没有一点儿头绪。
程骁勇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程亿不得不费力地搀扶起大哥，踉踉跄跄上楼。
大哥嘴里念叨着不能让公司倒闭，不能让公司倒闭，列祖列宗都在底下看着他呢，公司倒了他们铁定会来带走他，让他下地狱。
程亿好不容易把胡言乱语的大哥哄睡着，看着程骁勇眼角潮湿一片，他的心里也潮湿一片。
他大哥压力太大了，再这样下去可能真得跟二哥似的精神崩溃了。
回到自己房间，程亿坐在床上纠结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决定隐晦地、试探性地、不显山不露水地对陆虞进行一下PUA。
这段时间他身兼助理和秘书，工作积极努力，态度端正认真，几乎都没怎么摸鱼。
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上就长在了上司身边，真·左右手，形影不离。
这等全身心奉献的天花板员工，陆虞多多少少会听他一点儿pua……哦不，听他一点儿建议吧？
想了想，程亿点开微信，先是给陆虞先发过去了一张“敲木鱼”jpg。
【程亿】：漫漫长夜，孤枕难眠，品阅经书，颇多感悟，陆总你想功德+10086吗？
【陆虞】：？
【程亿】：《金刚经》有言：应无所往而生其心，意思就是我们不要执着于过错与得失，应以平常之心待之，有容乃大，和生万物
【程亿】：《维摩诘经》有言：忍辱是菩萨净土。意思就是我们面对过往的冲突和矛盾，应以包容之心处之，非咄咄逼人，制造绝境
他闭上眼默默求神佛原谅，他不是有意拿佛经PUA的，但他需要制造一个有底蕴有文化的玄学高端局。
抱着手机等待了片刻，终于，对方回复了。
【陆虞】：半夜不睡觉研究佛法，你这是打算要出家？
【陆虞】：出家的话要斩断七情六欲，不建议，慎！
【程亿】：……
服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高端局一秒摔稀碎。
还以为陆虞慧根不错，啧，也是凡夫俗子一枚。
程亿捏了捏眉心，无奈，只得将暗P改成明的。
【程亿】：我没打算出家，我就是想说，商海浮沉，今日你压垮的对手，可能明日也会压垮你，人生如棋局，应该懂得适时收手，留对手一条退路，可能也就为自己无形中留了后路
【陆虞】：。
陆虞看着这洋洋洒洒的一大篇子文字，身体里某条敏感神经又开始释放敏感因子。
适时收手，给对手留后路？呵呵，程亿这是又在暗戳戳地帮着前任程骁勇求情了。
留了后路之后呢，程骁勇那么没皮没脸，是不是还会纠缠程亿旧情复燃？
陆虞顿时又觉得气血不畅了。
其实他有一点搞不懂。
最近这段时间他跟程亿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生活中，相处都越来越融洽，关系也越来越密切。
程亿在意他，关心他，甚至为了跟他多相处，宁可身兼两个岗位，加班都不怎么排斥了。
可是他怎么能一边对自己有意思，又一边悄悄关注着前男友呢。
年纪不大，感情竟然这么丰沛的么。
陆虞越想越气不顺，抄起手机，在对话框敲字，驳斥《留后路》。
敲完了一大段，看了看又觉得不是很满意，全部删除了。
就这样敲一段，删一段，敲一段，删一段，最后手机只剩下3%的电量，他沉沉吸了口气，第N次把文字删除，索性什么也不发了。
程亿没等来陆虞的回复。还以为对方默默领悟到心里了。
结果之后的两周，价格战依旧打得激烈迅猛，程骁勇公司的市场份额再度被抢占，员工都闲得没活干，开始偷偷骑驴找马了。
程亿仰天长叹，啊——终究是他“错付”了。
陆虞不光没被他Pua，还制裁他大哥制裁得越来越狠了。
程骁勇近日都已经开始吃上药了。不对，应该说是加大药量了。
之前只是便秘，现在是便秘+焦虑，脑袋也疼，屁股也疼，整个人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可怎么办呢……
这一晚，程亿下班回家，就听见大哥在客厅里给公司副总打电话。
“事到如今，只有强强联合，前两天我登门拜访了捷途集团的赵总，他有合作意向注资，共同对抗陆虞。”
程亿听到敏感字眼，没忙着上楼，等大哥挂上电话他第一时间跑过来打听。
“大哥，你要跟捷途合作？”
“嗯，捷途财力不弱，拉他入局，助我一臂之力，姓陆的不是爱打价格战吗，老子就陪他打，看最后谁能拖死谁。”
程亿看着他大哥这么多天来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心里稍微宽慰，但对两家公司合作对抗陆虞更多的是担心。
“你有把握吗，大哥。”他很不放心地提醒，“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程骁勇懒得解释，只说：“明天我约了捷途的赵总一家吃饭，你跟我一块去。”
“我？”程亿诧异，“我也不会谈判，去了能有啥作用呢。”
“当个气氛组，”程骁勇说，“我打听好了，赵总一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爱听彩虹屁。”
程亿：“……”
“可是我明天还要上班哎，明天有一个商务午宴……”
“推了，”程骁勇打断他的话，“现在家里有难，我们都务必全力以赴救整个家族于这世间的水火。”
程亿：“。”
次日中午，彩虹屁大使程亿跟着程骁勇和公司两位副总一块出了门。
为了跟赵总拉近关系，方便日后合作，这顿饭美其名曰：家宴。
餐厅定在了A城最豪华高档的一家酒店，只接待尊卡会员的那种。
程亿为了这次的“家宴”跟陆虞请了一天假，说是丰收季村里忙不过来，他务必得赶回去帮忙掰玉米。
原本陆虞是打算带他一块去参加合作伙伴的商务午宴的。
进了包厢，程胜的两位副总去点单，趁客人还没来，程骁勇先给程亿大致培训了一下“私人订制”的彩虹屁要怎么吹。
今天那位赵总是带着家人来赴宴，针对不同受众，彩虹屁也要多层次有重点。不可一概而吹。
“真能好用吗，不会觉得很尴尬吗？”程亿都有点说不出口。
“管用，情绪价值谁会不喜欢呢，”程骁勇拍拍他，“机会难得，搞定了赵总咱们家就能冲破困境，加油！”
中午12点，捷途公司老总赵貌就带着夫人和一个年轻男孩进了门。
双方握手，落座，程亿清清嗓子，按照程骁勇给他培训的范本开启第一波彩虹屁。
“赵总，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见了您我才明白什么叫大佬气场，往那一坐都不用说话，我们就觉得稳了。您这块百达翡丽得一百个W吧，真豪……”
话没等说完，突然赵貌的百达翡丽表带断了，吧嗒一下掉在了桌子上，再一细看，表针也掉下来了。
赵貌：“！”
其他人：“……”
程亿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这表看样子是受不住他彩虹屁的冲击波，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急转脑仁帮着找补，没让这种尴尬过度蔓延：“呃百达翡丽就是很……不走寻常路，我哥之前也有一块，表针都是倒着走。”
程骁勇：“……”
两位副总：噗！
赵貌揉了揉鼻子，很不自然地笑了笑，把四分五裂的豪表收进口袋中。
“是不靠谱，现在经济衰退，大环境不好，奢侈品也开始偷工减料了。”
在一众人善解人意的笑声中，此话题翻篇，程亿飞快地给他大哥使了个眼神。
尴尬吧，所以这彩虹屁还要继续吹吗？
按照范本，第二波彩虹屁是要吹给赵总夫人的。
吹她谈吐优雅，貌美如花，一出场比LED大灯还耀眼，今天穿搭像迪士尼公主一样靓丽。
但是刚刚的尴尬着实有点创人，再看赵夫人，年过半百，豹纹网袜。谁家迪士尼公主是这么狂野的啊。
程骁勇想了想，保险起见，把第二波彩虹屁滤掉了。
“直接上第三波。”他做了个口型说。
程亿点头照做。
第三波是吹给赵总的公子赵小浪的。
“令郎名字起得真艺术，赵小浪，一听就特别的lang……豪放。”
“刚刚进门我以为是哪个偶像剧明星来了，这颜值，这身高，这发量……”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刮起一阵大风，窗户咣当一声被吹开了，下一秒，赵小浪头顶上的假发片被水灵灵地吹翻了。
赵小浪：“！”
其他人：“……”
程亿看着赵小浪头上那片迎风招展的假发片，差一点就裂开了。
两波彩虹屁都发挥出了“照妖镜”的作用。仿佛他这个彩虹屁大使有大毒。
程骁勇也相当尴尬，在一旁悄悄拽他的衣袖，示意赶紧再找补一下，一会儿大家脚趾要抠断了。
程亿只得硬着头皮又开口：“没事哒没事哒，都是帅哥了，戴假发片怎么了！我哥不光戴发片，还垫内增高。”
程骁勇：“……”
两位副总：噗！
尴尬再一次被化解，其他人都跟着随声附和，赵小浪摩挲着下巴，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程亿身上就没再离开过。
程亿这顿饭吃得不怎么爽。
程骁勇跟公司俩副总同赵貌寒暄，聊业务，骂陆虞，甚至把程冉星前几天的小作文也一并给陆虞扣过去了。
说陆虞看起来正人君子，事实上很渣，很骚包，在办公室都能看黄书，搞涩涩。
程亿心里堵得不行。
程骁勇背后乱蛐蛐人着实可恶，可要说看黄书，究其根源是在他。
找个机会一定得把这个黄谣辟了，不然哪天传到陆虞耳朵里，他绝逼会被打死的。
餐桌上程骁勇还在跟赵貌逼逼叭叭，程亿不想听他用很不文明的话说陆虞，便找了个吃撑了的理由，起身出门了。
刚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一看赵小浪跟着他出来了，嘴里还叼着一支烟。
“出来玩也不喊我一声？”赵小浪冲他一挑眉，把手机掏出来，“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程亿看了看他，不觉得以后他们还有再联系的必要，但出于礼貌还是掏出了手机，加了人。
“认识你很高兴，”赵小浪吐着烟圈说，“也很高兴你喜欢我，还喜欢得这么真情实意。”
程亿：“……”
程亿：“？”
“从小长这么大，一直都有人说我帅，像偶像剧男主。”赵小浪自豪地挺了挺胸，“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最高兴，比听其他人说一百句都开心。”
程亿：“……”
不是吧，夸他几句还当真了。彩虹屁什么成分都不知道的么？
他想冲上去抓着赵小浪的假发片摇晃摇晃：醒醒，普信人！
但又想到他哥叮嘱过，赵貌是能帮他们家度过困境的人。
要想搞定这根救命稻草，那他的老婆孩子肯定都不能得罪。
这样想着，程亿压下冲动，跟对方莞尔一笑：“去洗手间吗？”
“嗯？你要去解手？”赵小浪问。
“不解手，”程亿说，“去照镜子。”
主要是带你去照照镜子，认清自己。
赵小浪听不到程亿心里的蛐蛐之声，只叼着烟跟他往前走。
前方拐角处就是洗手间，程亿走到门口刚迈进去了一只脚，忽然瞳孔一缩，猝然刹住了车。
卧槽，里面正在洗手的那人是谁！他看到了谁！
怎么会这么巧……陆虞？这是什么泼天的狗屎运！
掉马风险拉响一级警报，程亿唰一下撤回腿，不巧被从后面跟上来的赵小浪绊了一下。
咚——
膝盖撞到了门框，陆虞听到声响转过了头。
程亿咬牙忍痛，拔腿就跑，一边野狗狂奔一边祈求陆虞可千万千万别发现是他。
他是鸽了上司的商务午宴，撒谎请了假出来的……
赵小浪望着程亿狂奔的背影，眯起眼睛，勾起唇。
怎么刚照了一眼镜子就跑没影了？是跟他站一块自卑了吗。
这个程亿还蛮可爱的，或许可以发展一下。
陆虞洗完手，走出洗手间，目光四下里环顾了一圈，没发现他脑子里想得那个人。
奇怪，是幻视了还是看错了，刚刚在门口一闪而过的身影非常像程亿。
但他的小助理今天请假回村帮忙掰玉米，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他摇了摇头，刚准备走，就在这时，身后一个声音飘了过来。
“你怎么跑了，程亿，把我一个人丢在洗手间，良心不会痛吗。”
陆虞脚步猛一顿，回过头就看到叼着烟卷正在发语音的青年。
陆虞眼神暗了一下，默了默，掏出手机，给程亿发了条信息。
【陆虞】：在掰玉米？
对方几乎一秒就回复过来了。
【程亿】：是呢，掰玉米，咔咔的，可忙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