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没收拾包袱,没通知剑来,祝闻祈悄无声息,毅然决然地跑路了。

边境遥远,一连赶了许多日的路程,祝闻祈才在第十日黄昏时分望见不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

城镇比起原先所住的镇子还要大,街道上挤满了人,摩肩接踵地走在一起,还能听见偶尔传来的小贩叫卖声。

直至此刻,他才有机会停下来喘口气。脸上的易容术早在半路上就已经失效,不少人的目光纷纷朝他投来。

身上的长袍因着长时间赶路破损了几处,袖口破破烂烂的,最上方的盘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连衣领处也抽了丝,露出下方带着两道交叠在锁骨上的疤痕。

即便如此,尘土也没能挡住他那张苍白又动人心魄的脸。

一直到心跳平息下来后,祝闻祈才站起身,继续朝着既定的方向向前走。旁人的目光被他抛却脑后,他四处看着,脚下步履不停,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

百花楼,百花楼……

祝闻祈在心中不断念叨着,手中还紧紧握着百花楼的令牌。

好在当初出逃时没忘记把百花楼的令牌拿走,即使到了如今这种境地,依然还能给自己留出一条后路。

每个地界上的百花楼都相当显眼,只要对照着记忆中那栋花花绿绿的小楼,大概率都能在城镇最繁华的地方找到对应的建筑物。

这次也不例外。

祝闻祈顺着主道左拐右拐,直到看见那栋挂满了五彩斑斓彩绸的小楼时,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门口站着两位年纪尚轻的女子,正百无聊赖地等着什么,看见祝闻祈时眼睛一亮:“这里!”

嗯?她们怎么会认识自己?

原本向前的脚步一顿,祝闻祈站在原地,手中还攥着百花楼的令牌,心底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这个场景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见祝闻祈不动,那两人干脆跨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揽住他,笑眯眯道:“等您好久了,怎么这个点钟才来?”

什么等他好久了?

祝闻祈嘴角抽了抽,试着想将胳膊从两人手中抽出,抽了一下,没抽动。

无法,祝闻祈朝左看看,又朝右看看,语气犹疑道:“……两位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

“怎么会?”右边的姑娘眨巴着大眼睛,眼神相当清澈,“嬷嬷大清早就让我们等在这儿了,我们已经等一天了,决计不会认错!”

可他根本没和任何人说过自己要来啊!

心底不好的预感成了真,祝闻祈在心中惨叫一声,又尝试了一次抽走胳膊,还是没抽动。

“先等等,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

他转身欲跑,两位“护法大将”力气出奇的大,一左一右架住祝闻祈,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人往里带:“有什么话,您还是进去再说吧!”

说着,左边的姑娘伸腿“砰”一声踹开了两侧木门,里面的人视线齐刷刷投来,在看见祝闻祈后开始窃窃私语:“这就是今年的花魁吧……怎么从未见过?”

“我也没见过,这是镇上的人吗?”

“估计是别地来的,长得真漂亮。”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进祝闻祈耳朵里,他挣扎的动作一顿,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什么。

怎么这种事还能出现第二次?

合着百花楼就逮着他一个人薅??

祝闻祈不敢置信地看向身旁两位仍旧在哼哧哼哧准备把他往里带的姑娘:“谁和你们说我是花魁的?”

左侧的姑娘置若罔闻,右侧的姑娘随口敷衍了两句:“诶呀,有什么话您去和我们嬷嬷说吧,我们只负责把人给她带到。”

说着,继续将祝闻祈往楼上带。

木质楼梯踩起来咚咚作响,一直到了尽头的房间时才停下来。

两人松开手,朝着祝闻祈恭敬地鞠了一躬:“就在这里,请您自己进去吧。”

两侧胳膊被拽得生疼,祝闻祈活动了下肩膀,总觉得这副场景实在是太过熟悉,盯着面前的木门,总觉得还会发生什么事情般。

静默片刻后,他伸手推开木门。

房间内的女子穿着水绿色的长袍,听见开门声缓缓转过身,在看见祝闻祈时眼睛一亮:“诶!?怎么是你?”

祝闻祈站在原地没动,半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认出这是谁来。

“绿枝姑娘。”和回忆中的绿枝不太一样,凡人几年间的变化可谓脱胎换骨,当初那个青涩的小姑娘抽出枝条,连眼神都沉稳了不少。

绿枝显得很惊喜:“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来话长。”祝闻祈一言难尽地开口,踏过门槛后,将手中一直紧攥着的令牌放在木桌上,“那两个是你的心腹吗?怎么跟你当年一样,喜欢逮着人就往里面带?”

绿枝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们二人毛毛躁躁的,做事不仔细,实在不好意思啊,祝道长。”

这些年祝闻祈游历了不少地方,因为有百花楼的令牌在,大部分时间都在百花楼暂时歇脚。有时候会碰到最初在玄霜派山脚下的那批人,绿枝便是其中一位。

百花楼表面做的是皮肉生意,实际上是各方势力交换消息的地方。一开始祝闻祈还悬赏过和娄家灭门有关的消息,但等了许久一直无人前来领赏,也只得作罢。

后面在镇上定居下来后,他便放弃了从百花楼打听消息这条线,转而开始自己寻找线索。

收回思绪后,祝闻祈在绿枝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一年半载的……记不清了,这个不重要。”绿枝回答完话锋一转,眼神认真地看向祝闻祈,“祝道长,当初你托我查的消息有线索了。”

话音刚落,祝闻祈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窗外苍翠树木郁郁葱葱,阳光被缝隙剪碎,顺着木窗投到屋内,他像是没听清绿枝刚才的话一般,抬眼看向她。

“什么线索?”半晌后,祝闻祈开口道。

“雪绸又出现了,这次是在金羽阁附近。”

又是金羽阁。

追杀娄危在先,雪绸出现在后,再后来又频繁多次去娄宅探查……现在几乎可以断定,那场大火中不只娄危一人活了下来,幸存的人或许正是那场大火的真凶。

所以之前黑衣人口中提到的“他们”,就是纵火真凶?

所有线索在瞬间串联起来,脑中忽地显出一线清明。

祝闻祈放下茶盏,茶水顺着点点洒了出去,他毫无察觉,只是神情肃穆起来:“有看到正脸吗?”

绿枝摇摇头:“来信者只是简略写了几句,别的没有多说。”

躲藏这么多年,“他们”必然事事小心,不会轻易让旁人看清容貌。

沉思片刻后,他对着绿枝道:“此事重大,我需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说着,祝闻祈拿起放在一旁的纸笔,本欲蘸墨写信时,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笔换在左手上,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字。

信件上墨迹未干,他仔细端详片刻后,确认这上面的字认不出来是自己,又抬起头去看绿枝:“能否帮我把这封信寄给娄危?”

绿枝接过信,有些困惑:“祝道长和娄道长吵架了么?为何不亲自去告诉他?”

话音刚落,她便瞧见对面之人表情变化几次,几次张口欲言,最后只是作罢,高深莫测道:“我现在不方便出面。”

开玩笑,他现在哪儿有那个胆量站在娄危面前?

说罢,心有戚戚焉般又补了一句:“万一娄危刚好找到这附近,记得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绿枝茫然地点点头。

商议好后,绿枝将祝闻祈安顿在了百花楼的后院,那里清净,基本没什么人经过。最重要的是,后院有个狗洞,据祝闻祈所说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实在不行还能靠着两条腿跑路——他在这方面可谓是经验老到。

至此,祝闻祈又过上了悠闲自在的生活。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被太阳照醒,慢悠悠洗漱完后,便在院子里晒太阳。

信早就寄了出去,他这几日也没闲着,晒太阳的时候总在想从火中逃出去的那几人。最开始,他觉得纵火和献祭娄危是是同一批人,可后面仔细想想,又发觉出不对劲来。

如果一开始那几人就在谋划献祭娄危,连图腾都早早画好,那为什么还要去刻意纵火?

这和他们一开始的目的不符。

难道这背后有两批人?

越想下去,祝闻祈眉头便皱得越深。

“祝道长?”

绿枝站在不远处,探头看了好几次,而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喊道。

祝闻祈正沉浸在思考中,闻言猛地回过神来:“嗯?”

“……您还没吃饭吗?”绿枝有些欲言又止。

石桌上的饭菜早已变凉,只消粗略扫过去,便知祝闻祈一筷未动。

“这个啊,”祝闻祈从躺椅上坐起身,对着饭菜莫名没有什么胃口,只是朝着绿枝笑了笑,“马上便吃,你先忙你的。”

绿枝没多言,只是转移了话题:“寄信的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一样消息。”

“什么消息?”祝闻祈开口问道。

“他说西南方向有人在渡劫,动静很大,连着好几天都有天雷降落……还朝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

嗯?

他抬头望了眼,不远处果然阴云密布,闷雷滚动,时不时便有惊雷落下,巨大声响跟着传来,让人不禁胆寒。

几乎是下意识的,祝闻祈开始推算起来。青岩镇那片是在西北角,他们应该还未离开……所以不会是娄危。

只要不是娄危,是谁渡劫都好说。反正雷也劈不到他身上,有什么好急的?

于是祝闻祈语气显得随意起来:“不必担心,天雷只针对渡劫之人,不会劈到凡人身上。”

见他这么说了,绿枝也只好点点头,本想再提醒一句祝闻祈记得把饭菜吃了,却发现那人已经重新躺回躺椅上,手撑着头,阖了眼。

长睫落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淡阴影。

绿枝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

后半夜。

夜凉如水,不远处仍有闷雷声时不时落下,轰隆一声下去,连夜色都被照亮了半边天。

祝闻祈睡得不稳不深,半蹙着眉,又换了个方向半蜷在躺椅上,试图重新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阵阵轰响声才渐渐平息下去。

夜色下,月光顺着流泻下去,祝闻祈呼吸渐缓,眉头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仿佛陷入熟睡之中。

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争执声,只是这声音没持续多久,便被压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脚步声逐渐靠近,最后停在躺椅前,没再发出动静。

“谁……”祝闻祈嘟嘟囔囔的,仍旧闭着眼,整个人蜷在躺椅中,试图借着刚才的困意继续睡下去。

半晌过去,来人没说话。

只是不属于他的呼吸声仍旧存在,像是在静静等待着什么似的。

夜色如墨,夜晚的风冷飕飕的,一吹过去,祝闻祈那点困意也消失了。

他蹙起眉,极不情不愿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极不情愿地睁开眼:“怎么不说话……”

话说到一半,在看清面前之人后,剩余的音节被尽数吞咽回去。

娄危背对着月光站在他面前,眼神不明。

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祝闻祈彻彻底底,一动也不能动了。

全身上下僵硬的像被水泥浇筑,脑海中有什么在疯狂叫嚣,身体却不听他使唤,连眼珠转动都显得艰难。

大脑一片空白,祝闻祈缓缓眨了下眼,再次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娄危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不是在做梦?

来人长身玉立,如银月色倾泻而下,却显面容更加模糊,连眼神都看不分明。

撑在背后的手开始发酸发痛,祝闻祈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动了下。

只是一瞬间,甚至祝闻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腕便被来人蓦地擒住。

祝闻祈惊呼一声,重心不稳,重新跌回躺椅上。躺椅吱吱呀呀摇晃起来,和娄危间的距离跟着忽地拉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寸,这个距离下,他只能看见娄危意味不明的眼神。

清浅呼吸交缠间,娄危垂着眼,半瞬不眨地看着祝闻祈。

“还要跑?”

他伸出手,一寸寸描摹过祝闻祈脸庞。从发丝到眉梢,再到眼尾,再经过脸侧,最后停留在唇角,眼神也跟着停下。

祝闻祈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偏头,却又被娄危掰了回来,动弹不得。

两人距离极近,只要祝闻祈轻轻一动,便可能擦过娄危的嘴唇。

他不敢妄动,只能极力后缩,娄危却不肯放过他,人寸寸逼进的同时不忘撬开他的指缝,顺着滑进去,与其十指相扣。

“再问你一遍,还跑吗?”娄危轻声道。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祝闻祈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闭上双眼,大声道:“要杀要剐随你便,给个痛快!”

娄危忽地轻笑出声,十指相扣的手攥得更紧,额头与之相抵,在他耳边低声开口:“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你?”

“七年。日日夜夜,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想你当初为什么要替我承担罪责,想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更想知道你当初落下的那个吻,是何用意。”

祝闻祈瑟缩了下,仍旧紧闭双眼,不肯睁开。

娄危再次伸手摩挲过他脸庞,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传世的艺术品。

“有段时间魔物躲着我走,我无事可做,只能在大街上游荡。有时候会想,如果把世上的人都杀个干净,你会不会出来制止?”

祝闻祈惊得一激灵,呼吸一滞,下意识睁开双眼,和正定定注视着他的娄危四目相对。

“后来一想,若我真的这么做了,才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你。”娄危轻声道。

“所以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说这话的时候,娄危十指相扣的手握得更紧,力道之大连关节都开始泛白,仿佛要将身下之人融入骨血一般。

我从一数到三,如果你不愿意我留下,那我立刻就走。”

话音落下,后院内变得一片寂静。

时间在一分一秒钟被无限拉长,这一刻仿佛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瞬间,祝闻祈怔怔望着面前之人,恍然间发觉,娄危头顶上许久不见的数字再次出现。

不再显示具体数值,数字已然扭曲变幻,红得发黑,像是要渗出血来一样。

心跳如鼓,将周遭一切杂音全部盖过去,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垂下眼,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

刚要开口,娄危便捂住了他的嘴,尚未发出的音节被尽数吞咽回去。

“三。”

娄危只是摩挲着他的脖颈,在耳边轻声开口:“时间到,你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他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狠,仿佛要将这几年的空白一并补偿。祝闻祈有些喘不上气,偏头想躲,又被娄危重新抓回来,从喉间溢出的字句断断续续:“你先……停一下……”

娄危不为所动,只是伸出两指捏住他鼻尖。空气的来源瞬间被截断,祝闻祈面色渐渐涌起一片潮红,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畅。因为缺氧,大脑跟着变得一片空白——以至于到最后,只能靠和娄危接吻来渡气。

身体逐渐发软下滑,娄危仍旧将他禁锢在这一小方天地内,十指紧密相扣,仿佛要同他溺毙到死一般。

呼吸错乱间,祝闻祈恍惚间听见娄危在他耳边轻声开口。

“师尊……我真的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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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前把好感度刷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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