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130章

稚妇大惊:“什么!?”

她怔然,丝毫不敢相信地喃喃道:“他成仙了?”

裴枕有些于心不忍,长袖一挥,拿出来了一个古朴小巧的铜镜:“你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稚妇赶忙说:“差不多是一千一百三十年前。”

裴枕回想了一下一千年前成仙的仙人有哪些,细数过去,想到谁,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一只手拿着铜镜,另一只手飞速结印,拂过镜面,很快,镜面如同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镜子倒映出来的人有些模糊,像是隔着水看另一个世界。

“河神?”镜子里传来惊讶的声音。

镜面随着说话人的声音呈现波纹般的纹路,镜子之上浮现出来几个金色的字“梵悦仙君”。

字下面的镜面宛如水波,随着镜子里的人或者裴枕说话的声音荡漾出波纹来,裴枕的声音清冽:

“是我,梵悦仙君,别来无恙。”

梵悦仙君似乎有些诧异,他打量了一下手中的铜镜,上面的字却显示无误,还真是那位在天界颇负盛名的河神。

“是什么事情,竟劳烦河神亲自找来我这了?”

沈迟听这人的声音清润,应当是一个性子比较温和的人。

裴枕的声音沉稳好听:“多有打扰,实在是有些事情想问问仙君。”

闲聊了几句,稚妇吊着一颗心,高齐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铜镜,裴枕问他:

“你认不认识,林枝缱?”

镜面顿时沉寂下去,许久,水波纹荡漾,梵悦仙君开口,只是十分犹豫地说:

“好像......有一点印象。”

什么?

嫁鬼神色哀凄,只是有一点印象?

他都不记得她了?那她为他疯了一千多年算什么?

“梵悦仙君,”裴枕想到什么,问他:“成仙前的最后一世,你可还有记忆?”

成仙前的最后一世大多会经历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裴枕依稀记得,他的是被亲人背叛,因而成仙之后心灰意冷,主动选择遗忘记忆。

有的仙人则会刻骨铭记,把它看做磨炼,反复回忆以警醒自己人间的苦难。

不知道梵悦仙君属于哪一种。

梵悦仙君沉默一瞬,叹了一口气:“有的,我还有记忆......我说与你听就是。”

他的最后一世,家境不算殷实,祖上几代务农,直到他爹那一代才当了个崇文门副使,官小卑微,可是虽然未入流,到底也是个朝廷官员。

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与他爹一样,在朝中为官,虽不过是个驿丞,职位不高,一家人却也知足了。

作为家中次子,平日里,他不是在学堂读书,就是在家中习字,偶尔与三五好友拉帮结派地斗诗、拼赋,压羽毛赌文章风采,再就是一同结伴逛集市,高高兴兴买桂花酒喝。

还不到及冠之年,作为当年最年轻的举人,即便那一年的春闱会试还没开始举行,已经有不少人提前恭贺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若是过了会试,再进入殿试,他就能加官授爵了。

与父兄作为同僚,一同入朝为官,既能实现他的抱负,有他的扶持,父兄的官路也能走的更加顺畅一些。

直到,意外撞上了同样出来游玩的相国之女——当时声名赫赫的晏平郡主。

郡主已到及笄之年,相貌才情都十分出色,恰逢相国公选婿,全京城的公子皇孙都在其列,他因为出身微寒,即便小有名气,也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岂料,在街上他遇见了女扮男装的郡主,与她同游了一阵,回去后,郡主差人送来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一柄玉如意。

“我不知道她是晏平郡主,家里人知道此事后亦是惊讶,便问我是否属意晏平郡主。”

稚妇听他娓娓道来诉说往事,她怔然的看着铜镜出神,也陷入了回忆当中。

“只是,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后来,接到相国公府的赴宴邀约,本想见面后与她说清楚此事,只是,相国公权利滔天,我不过一介蝼蚁,有什么资格拒绝郡主的好意?最终畏于权势,性子软弱,还是什么都没说,与郡主越来越纠缠不清。”

“家人知道后,便让我上门求娶,我心知,我并不爱她,但是相国公知道此事后,在朝中有意无意地敲打我的父兄。郡主有意,我怎可无情?

我实在不配,但相国公十分爱女,我若是拒绝,往后我的父兄在朝中会处处受阻。迫于形势,无奈之下,我就上门求娶了。”

新婚宴上,他身穿新郎服饰,身心十分麻木,谁来敬酒他都喝,在新婚当夜喝上了头。

他望着那些来来往往恭维他、祝贺他的人,迷茫又愤怒,他多想攥着那些人的衣领告诉他们,这不是他能选择的,一切都不由得他说了算!

他被拥蔟着,踉踉跄跄地走到婚房前,他扪心自问,他想娶她吗?答案是,他根本就不爱她。

他想做官,他从小就立志要向父兄学习,他要入朝为官,若是入赘给相国公之女,作为驸马爷,日后不能再参加科举,头上永远顶着府君的头衔,只能当一个闲散驸马爷,这辈子怕是再难参与朝政之事了......

这完全颠覆了他前半生的辛苦与努力!

他推开房门,合上门,愤怒、焦虑、抑郁、不满......各种情绪,在看到端坐在床上的新娘时达到顶峰,顷刻间就爆发了。

在看到妆匣盒里有一把小剪刀时,他拿起来,猛地朝她扔去。

以为她察觉到了会躲,却没想到,因为距离不远,抛掷过去后,那把小剪刀直直地插入了她的脖子......

而后他眼睁睁看着林枝缱掀开自己的盖头,她惊慌又惊恐地低头看着她脖颈的剪刀,又抬头,震惊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很快,就连呼吸都带着漏风的气音,呼哧呼哧。

他杀人了......

慌乱之下,他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还在挣扎的郡主,拽到后院的池塘边,把她推了进去。

地面铺着青砖,水塘里的粉红荷花开的正艳,血液将池塘里的水染红。

她不会游泳,他便看着她在池塘里扑腾着呛了许多水,胸中升起一丝快意。

因为脖子被刺伤,她甚至无法发出声音,水池四溅,咕咚咕咚的冒泡声响起,她沉到底下,渐渐没了声音,更多的血色翻涌上来。

他当时甚至松了一口气,只觉得,终于把她除掉了。

这下好了,这几个月荒唐经历的所有事情都结束了,他的黄粱一梦终于能醒来了。

......

......

梵悦仙君苦笑一声:“事情发生后,府里的人将我围困的水泄不通,很快,我就被抓入牢狱,不出三日,被除以极刑。

说起来,我也很后悔当时的举动,实在是鬼迷心窍,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

“事情就是这样了。”回忆结束后,仙君怅惘地说:“都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经此一劫,十几世修来的功德已经圆满,该历的劫我都已经历完了,就再不入轮回了。”仙君说:“我有时也想,这些大概都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吧,不过说到底,我也确实是对不起那位郡主。”

见对面似乎始终沉默,若不是镜子还隐约倒映出来河神的脸,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已经断了联系了。

他问:“怎么了?”

裴枕出声:“你要不要,见她一面?”

“见谁?”梵悦仙君有些疑惑,也有点诧异:“晏平郡主?怎么?一千多年过去了,她还没转世投胎吗?”

“啊啊啊啊啊——”

嫁鬼的嗓音尖锐,她猛地捂住自己的脸道:“我不见他!我不要见他!”

那边的仙君察觉,他诧异地问:“河神,你身边这个人是谁?”

嫁鬼泣不成声,裴枕见状,他便说:“你既已经不是赵君澜,那便也没什么意义了,若是你还念着她,还对郡主有愧,那就改日登门冥界,与她当面说清吧。”

与嫁鬼的声嘶力竭丝毫不同,梵悦仙君到底显得平静许多,或许是猜到如今林枝缱就在他身边却不想见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一口气:

“好吧。”

而后林枝缱眼睁睁看着那铜镜没了光亮。

裴枕把铜镜收回,问她:“你是要在冥界等他,还是与我们一同去找鬼王?”

嫁鬼疲惫地又怔然地站着,血泪一滴滴断了线似的,止不住地流下来,滴到满是湿泥的地上。

她似乎有些听不进裴枕说的话:“一千年了,我等他等了一千多年了......”

......

......

等林枝缱稍微冷静一点了,裴枕问她:“这次执念消了吗?”

林枝缱神情悲怆:“我只知道他不爱我,我只是没想到,他原来,还恨着我......”

这下总算是知道为何等不到他的原因了,也知道他为何要杀她的原因了,原来,到头来,她这一千多年来的执念不过是一个笑话。

她这一生,不过是他成仙路上必经的一个劫难。她苦笑一声,林枝缱说:

“太累了,活着太累了。我不想入轮回了。”

高齐听了他们的故事,叹息一声:“别做傻事,你是一个鬼魂,你难不成还想一直留在冥界不成?”

林枝缱怒道:“那又如何?我这一千多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沈迟似乎读懂了她隐喻的内心想法:“你还要等他吗?”

“......我等习惯了。”林枝缱抹了抹她脸上又淌下来的血泪,苦笑了一声,说:“你们走吧,我再等他一次,不论他来还是不来,我等他就是了......有些话,有些事情,还得当面做个了断。他恨我?我又何尝不恨他?”

裴枕心知她的执念不可能那么快便能消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放下来的,旁人都无法劝解,只有她想通了才能慢慢放下。

于是,裴枕便只能与沈迟、高齐一同离去了。

*

一路上,沈迟一手牵着裴枕,一手抓着高齐的衣领,飞到的鬼王殿门前落下来了。

殿前的几个鬼卒纷纷抽出腰刀,问他们:“来者何人!”

裴枕:“鬼王回来了吗?”

一个鬼卒说:“已经回来了,不过,你们是什么人?”

裴枕手心翻转,手上就出现一个明黄色的玉碟,而后出示给他们看,上面写着两个字:“裴枕”。

鬼卒们见状,它们单膝抱拳跪在地上:“请恕小的眼拙,不识河神莅临!鬼王不日前已经接到消息这几日有仙人拜访鬼蜮,已经回来了,这边请。”

鬼王殿内十分开阔,刚进去的时候,判官朱笔批阅命簿的沙沙声、忘川河吞噬执念的呜咽声、以及孽镜台中亡魂忏悔的絮语扑面而来,让人心生畏惧,骨头缝里都透着寒颤。

众人进了大殿,殿门合上,就看到有两头十几人高的活兽一左一右守在门后,一头凶兽瞪着眼睛看他们,另一头则闭着眼睛侧过脸,耳朵对着他们。

绕是高齐自诩见多识广的大将军,也忍不住吓了一大跳,裴枕声音压低了:

“这是谛观、谛听,它们能够洞察人心,辨别善恶是非,是鬼王的得力助手,不会伤我们的。”

“噢......”高齐有些发怵地打量着这鬼王殿。

中间的通道有几十人余宽,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幽冥鬼火从骷颅头里照出来,走着走着,还能听到厚重的墙后面传来鬼魂的哭泣声、叹息声、尖叫声,以及刑具碰撞声、油锅沸腾声、还有铁链在地上拖过的声音。

大殿威仪,中间的走道很长,走了一会儿才看到尽头,那是一个黄色的石壁,上面雕刻着一些诡异的纹路,石壁前摆着一个桌案。

桌案右边是高耸如云的藏书阁,大约有几千几万层书架,桌案上有几叠厚重的册子堆在上面,桌子后面有一把宽椅,却空无一人。

一点动静都格外清晰,沈迟转头,看到了几个飘在半空中,低着头拿朱笔写字的鬼差,于是问旁边那个鬼卒:

“你们鬼王人呢?”

鬼卒的声音从头盔里面传来:“稍等。”

过了一会儿,一抹黑色的影子缓缓现形,椅子被拉开,那人一把坐了下来,声音浑厚:

“本王有失远迎,河神,你找本王何事?”

裴枕在天界见过这位鬼王,对他作了一个揖:“在下河神,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

一座白玉高台立于鬼王殿不远处,登上白玉台,可以最后一次回望阳间。那里有重兵把守,还有许多鬼魂在排队。

白玉台台侧的三生石表面布满血色纹路,是无数魂魄流的血泪干在上面所形成的泪痕。

白玉台前面有一座横穿忘川河的独木桥,独木桥上布满了绿色的苔藓,看着十分湿滑。

桥下是奔腾不息的浑浊的忘川河,桥下有一个老妪佝偻着背,正在熬汤。

高齐生前的记忆停留在五百年前,他早就没有家人了,所以,他没有像其他鬼魂一样,上白玉台看看人间,只是感慨自己游荡了五百年,最终也没有找到甄可炎,没有复仇成功。

高齐上了奈何桥,又下来了,因着河神的面子,鬼王特意来送了他一程,见他又下来,疑惑道: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要去投胎吗?”

高齐说:“我还存有一丝执念。”

高齐看着裴枕说:“我想和你们二人说几句话。”

裴枕:“你想说什么?”

高齐:“当初指使我的那人我不知道是谁,他穿着一身黑衣,整个人都藏得严严实实,我看不到他的脸,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记得,大约这么高。”

高齐比划了一下,又描述了一些特点,裴枕与沈迟对视一眼,这不是浮游吗?

沈迟淡淡一笑:“放心,他已经死了。”

“死了?”高齐有些诧异,随后他想到他的那些将领来:“那我的那些同袍们呢?”

裴枕说:“不必担心,你的百余名士兵被压在阵下,待我们回到人间,为他们超度,再引他们来冥界,有鬼王的帮衬,他们很快也会重新进入轮回了。”

这么多的鬼魂没有进冥界,在世间游荡了五百年,从某些方面来说也属于属于冥界失职,因而,鬼王也巴不得早点超度了他们,早点把他们都投入轮回道中,免得到时候被九重天上的人知道了,要降罪于他。

见鬼王点头,高齐难得扬起一抹笑容来:“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随后,一众人目送他单刀赴会,上了奈何桥。

奈何桥上不许回头,高齐腰杆挺直,带着将帅风范地径直走上了奈何桥,下了桥,在桥头接了一碗孟婆给的汤,仰头饮尽,而后在他们的视线中,头也不回地,跳入了轮回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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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也会被觊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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