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幼时番外
一大清早,整个长清宗就炸开了锅。
原因有两个。
一是外出云游多年的执道仙尊毫无征兆,极为低调地回宗。
二是,执道仙尊此次归来,怀中居然抱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凡人小孩!
众弟子们一时间分外惊奇,忙聚在一起猜测那小孩儿是什么身份。
待到执道仙尊抱着小孩先去了宗门大殿,与掌门进行完短暂的会面,便又很快进微明峰后,掌门处才不紧不慢地传出消息。
原来那小孩是执道仙尊新收的小徒弟。
众弟子这回不必再乱猜,只纷纷表示一点儿也不羡慕嫉妒,然后继续安分上课去了。
微明峰中,向来独自一人,从早到晚都只知道修炼宋尽遥,最晚得知执道仙尊回宗消息。
微明峰结界波动,收到师尊传讯后,宋尽遥才收剑从后山竹林现身。
庭院外,江执道一身白衫静立等待。
多年未见,师尊身影不曾有一丝更改。
相貌不衰,就连鬓边一抹白色也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唯一最大的变化,就是身边多了个小孩。
那小孩儿个头矮小,身形又瘦弱,若不是宋尽遥生性敏锐,差点儿没看见。
小孩儿本是站在江执道腿边。
江执道回头瞥见徒弟来了,就俯身将小孩儿抱了起来,可使三人视线平齐。
如此,宋尽遥便可清晰地看清小孩的面容。
不过他并未去看。
而是目不斜视,朝着江执道行礼,嗓音无波无动地道了声拜见师尊。
抬眼看见江执道抱着小孩安抚熟练动作,宋尽遥面无表情地猜想:或许师尊此行下山,是娶妻生子去了。
然后便听江执道开口介绍。
“这是为师新收的徒弟,名叫采采,大名许蕤。
“你唤他采采便好,他爱听这个。今后你们二人便是师兄弟了。”
“……”
原来不是娶妻生子。
宋尽遥很快抛去脑子里的错误猜想,这才稍一垂眼,正式看向那个一直缩在江执道怀中的瘦小身影。
许采采在远远看见宋尽遥第一眼的时候,就被对方吓得往后连退几步,紧紧靠在了江执道腿上。
如果不是江执道刚好把他抱了起来,他大概会直接躲到师尊身后去。
没办法,这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浑身都冷冰冰,表情和眼神也很凶。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温柔神仙,更像那种神秘莫测会吃小孩大妖。
所以从宋尽遥来到跟前开始,许采采抱在江执道脖颈处的两只手臂就没松开过,勒得紧紧的。
他生怕宋尽遥把他抓去吃了。
不过,小孩子好奇心都重。
没一会儿过去,他就又被宋尽遥与常人不同眸色所吸引,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不受控制地盯着对方看。
浅色眼珠子虽然冷,但是透亮。
比娘亲放在匣子里珍珠还好看。
他看得出神之际,宋尽遥视线忽的瞥过来,使二人直直对视。
许采采便又被吓了一跳,忙慌里慌张别开脑袋,直接把脸趴在江执道肩膀上不动了。
“……”
宋尽遥不懂这小孩为何一惊一乍,但也不在意,亦面色冰冷地移开视线。
江执道见状不由轻笑。
他动了动臂膀,钻在他怀里许采采便也跟着被颠两下。
师尊温和的声音传来:“采采,快说见过师兄。”
许采采这才重新抬起头来。
小孩稍显犹疑,但是听话。
模仿着一路过来别人朝江执道行礼姿态,两只小手抱在一处,低头乖乖地道了一声:“见过师兄。”
因为畏怯,声音偏低,更显稚嫩柔软。
宋尽遥便又抬眸看了许采采一眼。
继而也颇为正式地颔首回礼,并报上姓名。
不过许采采因为心中紧张,并未听清。
其实听清了他也记不住,因为他现在认识字只有几个。
见师兄弟二人已经互相认识,江执道便很快进入正题。
究竟是如何捡来的许采采,不适合在这时候讲述,所以江执道这会儿只拣关键讲。
“从今往后,采采便与你我一同居住在微明峰。”
江执道对待徒弟,向来都是这副从容温和模样。
他语气不紧不慢道:“采采还小,还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不巧是的我此次下山,颇有感悟,不得已需闭关两月。”
“这两个月里,只好劳烦你这个做师兄,先替为师照看采采。”
这话说完,不仅许采采睁圆了两只眼睛,露出颇为惊慌的表情,宋尽遥亦是双眸微震。
修士眉头皱起,再度看了许采采一眼后,神情冷肃:“由我来照看?”
他性情向来果决干脆,以往接受江执道布置的任务时更是说一不二,从不质疑半个字。
这回问出这句,已是破天荒头一遭。
江执道鲜少能看见自己性情冰冷徒弟脸上,有如此丰富的神情,眸中带上了不明显的笑意。
“是,”他也看向许采采道,“换成他人我不放心。”
宋尽遥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眉间始终轻皱着。
似是眼前的任务于他而言颇为棘手。
江执道这时便蹲下身,把许采采放到地上。
“来,采采。”
许采采虽说在听到江执道要把自己交给新认识的可怕师兄之后,就十分慌张抗拒,但他始终都不曾出声反抗。
因为即使是眼前这位足够温柔和善的神仙师尊,他其实也才结识几天而已。
他人始终不是会处处宠他惯他爹爹娘亲。
许采采知晓这一点,所以不敢胡闹,怕遭人讨厌。
但他再怎么懂事,也只是个五岁小孩儿。
有什么心思,简直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江执道看得一清二楚,蹲下身来,笑着牵过他的手,温声安抚。
“采采不必怕生,”他倒不忌讳,直接当着宋尽遥面宽慰小孩,“你师兄虽然看着凶了些,怕人些,但其实是大好人。
“这两个月里,采采就安心住在这里,师兄定会尽心照顾你。”
许采采神情茫然,差点就信了。
抬头又对上宋尽遥万年不变的冰冷目光,许采采顿时便悲伤地觉得,师尊肯定是在哄骗小孩儿。
但不管他再怎么在心里不情愿,江执道还是温和地与他道别,把他小包袱交给宋尽遥,转身离开了。
没一会儿功夫,原地便只剩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两人相对而立,一阵秋风拂过,氛围寂寥且尴尬。
还是宋尽遥静默片刻,总算记起来现下该做的是什么。
于是修士移开视线,公事公办地淡声:“我先带你去往住处。”
话落,他便率先抬步,在前面带路。
许采采“哦”一声,急忙抬脚跟上。
他身高还没有宋尽遥腿长,宋尽遥走一步,他需要在后面跑三步。
铺满秋叶石子路又不平坦。
许采采在后面一路都是磕磕绊绊,狼狈得几乎出了汗,却也不见前面的高大身影放慢脚步半分。
就这般踏过常年无人打理的院落,进入屋内。
屋子里的景象亦是十分冷清。
因为宋尽遥不需要吃饭睡觉,平日里要么练剑,要么闭关,极少踏入这里,所以这整个庭院便一直荒废着。
屋内格式可见雅致,只是如今家具寥寥,四处落满尘灰。
许采采站在门外,看见宋尽遥只轻轻抬了一下手,那道银光便带着房内尘土迅速消散。
原本陈旧的屋子顿时顺眼不少。
这令许采采这个五岁小孩儿目瞪口呆,顿时觉得宋尽遥厉害极了。
那边,宋尽遥已经寻来一床简单被褥,铺在木板床榻上。
顺带将许采采小包袱拆开,把里头的衣物也一件件放进衣柜。
整理完后,那道白色身影似是立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才又记起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一套落灰的茶壶,清洁干净烧上热水。
最后,修士又翻遍了所有大大小小的储物袋,总算找出几块干饼,几颗灵果,规规整整放在桌上。
一切妥当,再记不起还有什么遗漏的,宋尽遥这才转身看向一直趴在门框上默默看他许采采。
修士嗓音一如既往地冰冷:“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
他只是正常问话,殊不知这幅冷漠垂视神情,这种毫无波动语气,在许采采听来简直就是一句凶巴巴威胁。
好像但凡敢说一个“有”字,就会马上挨揍!
于是许采采白着一张小脸,连连摇头。
他抬眼看着宋尽遥,不忘小声道谢:“……多谢师兄。”
宋尽遥不疑有他,闻言颔首:“不必客气,请自便。”
修士说完便迈步离开,重新去竹林里琢磨刚才练到一半的剑招。
“……”
整个空荡荡的大院子里只剩自己一个,但许采采还是拍拍胸口,先松下一口气。
没了那个高大冷漠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许采采总算露出轻松的神态,新奇地踏入房里,小心地四处摸摸看看。
床榻很宽很大,比他和爹爹娘亲一家三口用还大。
但是床褥按起来硬硬,他自己一个人睡的话,肯定没有被爹娘抱着睡舒服。
想起爹娘,许采采忽然神情难过地站在那里,发了好久的呆。
茶壶很满,水还很烫。
许采采站在桌边,踮起脚才勉强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差点洒到桌上。
他有惊无险地吹了吹被烫到的手,把嘴巴凑到杯沿,小口小口吸溜着解渴。
另一个小盘子里放着几颗鲜红饱满的果子,许采采看得嘴馋,一会儿一个,一会儿一个,很快就吃完了。
等到晌午过了,宋尽遥仍不知所踪。
许采采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或许那几个果子,加上眼前这几小块干饼,就是他的午饭。
心中觉得委屈。
但他还是坐在桌边,就着快要凉透的茶水,咔吧咔吧将干饼吃得一干二净。
根本不够吃,肚子还是瘪!
就这样又捱到太阳快要落山,整个庭院内外还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许采采瘫倒在床榻上,悲伤地意识到那些食物不仅是他午饭,还是他今天一整天的伙食。
他又气又委屈。
觉得宋尽遥给他这么少的饭,根本就是不会照顾小孩。
师尊骗了他,宋尽遥把他扔在这里就不再管他,更是过分!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在别人家里。
于是许采采气一会儿,抹抹眼泪,又不气了,开始爬起来自己去外面找东西吃。
如今已经入秋,院落中一片金黄秋景。
灵气充沛的地方,草木也长得健壮,即使无人照料,仍会一年又一年地开花结果。
许采采一路踩着落叶,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还真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下面,翻找出零零散散,五颜六色的野果。
最大的能比他的拳头还大,但大部分都是只有拇指大小,只够一口一个。
许采采不懂分辨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只知道自己真是饿坏了,脑袋都是发晕。
他找到一颗,就凑到一旁小溪边冲洗一下,然后咬一口尝尝味道。
只要不是难以下咽,就通通吃进肚子里。
边找边吃期间,还找到一颗最漂亮。
那果子也是只有圆圆的一小颗,但通体呈红紫色,晶莹剔透,似是还有些透光。
许采采整个人趴在溪边,一边在心中感叹神仙住的地方,果子也长得神奇,一边把果子往溪水里稍微一涮,就往嘴巴里放。
嘎嘣一声,差点崩掉本就有些摇晃的牙。
许采采这才发现那不是果子,是石头。
他被硌得牙疼,顿时龇牙咧嘴。
疼得眼前发黑,还没缓过神来,后颈便突然一紧。
他整个人被一只大掌从地上拎了起来,同时下颌也叫人用手指用力捏住。
那手力气大得吓人,许采采脸颊顿时就酸了。
宋尽遥练完了剑,赶来看自己新师弟,谁知刚踏进庭院,就看见许采采正整个人趴在泥地上把石头往嘴里放。
他惊得眼眸震颤,剑都没来得及收,随手撇下就瞬移了过来。
如今修士蹲下身来,轻松便将许采采困在两腿之间。
继而一只手捏住下颌,长指探入小孩口中,将石头稳稳当当取了出来。
宋尽遥扔了石头,薄唇紧抿,不动声色沉下一口气,不忘检查许采采的嘴巴有没有被石头硌坏。
好在是没什么大碍。
他确认没有伤处后才松了手。
刚松开,许采采就急忙用自己的两只手捂住了脸。
宋尽遥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站好,然后拉开两人的距离,重新站起身来。
修士的神情仍旧严肃,眉头紧皱,冷声开口:“为何吃石头?”
这一问不得了。
许采采本就委屈极了,又被这么凶巴巴地问话,当即眼眶通红,几颗饱满的泪珠顺着鼓起脸颊滚落。
“我不知道那是石头,我太饿了!”
他哭得并不吵闹,只是眼泪掉得厉害,嘴上一直在抽抽搭搭地控诉:“你,你又不给我饭吃!”
小孩儿说这话时,两只手还始终捧着自己的脸。
“你还那么用力捏我,我的脸要被你捏扁了呜呜呜……”
“……”
长清宗内门外门弟子院中,皆设置有食堂。
其中内门弟子院的食堂,一直较为冷清的一处。
因为内门大部分弟子修为都在筑基及以上,辟谷之后便不需再每日固定进食。
且食堂的餐食向来一成不变,味道寡淡,即使是辟谷弟子嘴馋想吃东西,也不会选择来这里。
所以每每固定到内门弟子院食堂进食,都只有那几十个尚未辟谷弟子,以及偶尔想找个地方聚在一起吃喝其他弟子。
不过今日傍晚,本就冷清乏味的食堂里,比往常更加寂静。
众子弟们盛了饭,不敢喧哗或是乱走动半分,而是低头迅速就近找个位置落座,安安静静地埋头吃饭。
只不过在进食间隙,他们还是忍不住频繁抬眼,往最靠窗那个位置看。
向来高冷严厉,早已辟谷多年的大师兄突然出现在食堂不说,还带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几岁的小孩!
如此,只听说执道仙尊带了新徒弟回宗,却并未亲眼所见所以不曾相信的弟子们,这回亲眼看见铁证。
他们一时间颇为好奇。
既想知道这个小孩究竟是何等奇才,能这么小就被执道仙尊看中,也想知道性情冰冷淡漠的大师兄与小孩相处起来,会是怎样一副情景。
不过事实是因为宋尽遥始终用高大身形将许采采挡得严严实实,所以他们根本看不清什么。
只大致瞥见一眼,瞧见那小孩相貌倒是俊俏可爱得紧。
且因为太过忌惮宋尽遥,众弟子们更不敢看得太过明目张胆。
靠窗这一桌,因为宋尽遥影响,附近的几张桌子也都没坐人。
许采采原本初到人多的地方,难免腼腆怕生,这回倒是少了这一负担。
他便更加专心地吃饭。
宋尽遥端坐在一旁照看。
亲眼看着许采采吃了一颗鸡蛋,配着两样素菜吃了一整张软饼,最后又灌下一碗白粥解渴,才满足地感叹终于吃饱了。
宋尽遥全程沉默不语,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疏忽有多大。
与这些相比,他先前给人留在桌上干饼与果子,确实是对许采采极为严重的亏待。
于是修士神情严肃,眼眸低垂,低声与人道歉。
“是我失职,不曾问清你的饭量。”
他自幼不曾正常进食过,总是饥一顿饱一顿,有一口吃的能维持生命即可。
如今又辟谷近百年,再加上生性冷漠,极少与人接触,所以便更不清楚五岁小孩正常饭量该是多少。
下意识以为,像这般幼小的孩童,吃那些该是够的。
宋尽遥抬眸与许采采对视,冷声保证道:“从今往后,我定牢记。”
许采采吃饱了,心情便也好了。
如今宋尽遥这样严肃地跟他道歉,反倒弄得他不太好意思。
又见修士眉间轻皱,继续严肃补充:“今后你饿了便找我,不可再去乱捡东西吃。”
许采采手肘支在桌上,捧着脸看他:“……知道啦。”
他又忽然记起什么,忙捏捏自己的两边腮帮子,紧张地问宋尽遥:“师兄,我的脸还好吗?真的没有被捏扁吧?”
“……”
五岁小孩脸颊尚未长开,稚气未脱,还是颊肉又多又软模样。
这时又因为吃饱了,覆上一层健康的润红,更显可爱讨喜。
宋尽遥垂眸看了片刻,忽觉手痒。
克制半晌,仍是没忍住,抬手快速给人擦去沾在颊旁的软饼碎屑的同时,顺带用指尖在那柔软颊肉上轻戳一下了。
修士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你的脸很好,没有扁。”
果真很软。
许采采这才放心了,大松口气:“那就好。”
……
许采采白日适应新环境,加上年幼觉多,吃过饭散步消消食后便进屋睡觉了。
防止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许采采有需要时找不到人,宋尽遥不再去暗室或是竹林,而是改为在院落中打坐。
入夜,整个微明峰都陷入静谧,只有秋日落叶稀疏飘落作响。
屋内似乎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宋尽遥五感敏锐,绝不可能听错。
修士很快神情一凛,结束体内灵力运转,睁开一双冰冷灰眸。
放开神识,孩童低哭声果然更加清晰。
宋尽遥很快起身,银白身影提剑进了内室。
于许采采而言,亲眼目睹父亲母亲去世,不过是几天前的事。
人间两国战乱不断。
他的父亲母亲本也是出身不俗,家境富裕。
为躲避战乱,两人才捐献钱财,躲进偏僻山林相依为命。
但几年过去,战争却愈演愈烈,再偏僻的地方也受到波及。
杀进来的逃兵都是亡命之徒,为了抢夺财物而滥杀无辜。
父亲母亲都被刀剑砍杀之时,许采采早已被提前藏进木柜的暗门之中。
他没被发现,但在透过缝隙看见双亲被害场景后,直接被吓得昏死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是在江执道怀中。
仙尊已替他安葬了父母,也修理了温馨规整房屋。
许采采当时被吓得神魂都要散去。
江执道三年前路过,曾被许采采父母热心留宿一晚,因此结缘。
那时许采采只有两岁,对他并无印象。
三年后再路过,木屋已物是人非。
江执道便替许采采安稳魂魄,救回幼童一命。
江执道以大乘灵力为许采采护养心神,使其不至于被过大悲伤动摇,从而伤及根本。
但如今心神虽稳,失去双亲所带来的伤痛却不会被轻易磨灭。
再度梦到父亲母亲倒在血泊中场景时,许采采被梦魇缠身,难以清醒,只哭得满脸都是泪。
所以当一只布满薄茧温热大掌覆上脸颊时,他便陡然蜷起身体抱紧了对方,在惊醒的同时嚎啕大哭。
他显然认错了人。
抱着这只手臂,一边哇哇大哭,一边不住地喊爹爹。
宋尽遥俯身站在榻边,一只手被许采采紧紧抱住,一只手则在迅速探他的额头与脉搏。
小孩额间滚烫,脉速急促。
显然是生了病,正在高热。
有初来新环境一时无法适应的原因。
怕也有夜间踢被受凉的原因。
宋尽遥神情沉冷至极点,动作迅速地给人穿衣服,打算带人去治病。
埋头忙碌之际,总算听清许采采口中一直叫称呼究竟是什么。
修士不忘动作停顿,出声提醒:“我不是你爹爹。”
“……”
许采采慢慢醒来后,本就逐渐不再哭了。
听到这句,更是喉中一噎,彻底清醒地睁开泪眼。
隔着水光,看清了修士冰冷严肃的脸庞。
那双玻璃珠一样好看冰白眸子里总算不是只有淡漠,居然还透出几分紧张来。
许采采本已适应了新师兄冷漠,如今突然在对方脸上看见了对自己关切,反而鼻尖酸得厉害。
他瘪着嘴,眼泪又不要钱似地往下掉。
幼童带着哭腔声音乖巧懂事,却极为让人心疼:“我知道,我爹已经死了,你是师兄。”
宋尽遥没给小孩穿过衣服,许采采又浑身无力不配合,他便穿得更加不顺利。
于是眉头不由越皱越深。
却又听见许采采最为稚嫩坦诚的话音:“可是我都这么难过,你就不能不提醒我,抱着我哄一哄我吗?”
修士半蹲在地的身形忽的一顿。
生平第一次,宋尽遥当真觉得有人用针尖在他的心脏处扎了一下。
像是麻痹已久的事物陡然重新获得感知。
再度回神时,他早已撇下许采采那件怎么也穿不上的外衣。
修士只用自己外袍把许采采裹紧,又将人极为牢固地托抱在怀中,就这般疾步出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