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幼时番外
药王谷集聚和培养了整个修真界医术最为精湛一批顶尖医修。
他们大多从医数年,见多识广。
所以即使平日里所面对绝大部分病患都是修士,如今陡然来一个高热凡人小孩,对众医修来说倒也不在话下。
只不过由于幼童脏腑娇嫩,那些给修士用极为方便省事丹药自然是无法适用。
两位上了年纪医修给许采采诊断一番后,最终按照人间的习惯,给人抓了尽量精简汤药。
服药后正邪在体内相争,加上许采采还有受惊的情志原因,所以发热并不会立刻退散。
宋尽遥便身姿端正,神情严肃地坐在榻边,沉默不言地守了一夜。
这一夜里,许采采前半夜是怕冷,边睡边冷得缩成一团睡不安稳。
宋尽遥便以灵力烘暖整张木榻。
小孩苍白的脸庞这才逐渐恢复血色。
到后半夜,汤药起了作用,又变成热得浑身出汗,反复踢被子。
宋尽遥从木椅上起身走到榻边给人重新盖好棉被,这样的动作起码重复了十几遍。
最终担忧这么下去会使病情反复,修士干脆在榻边坐下,一只手始终紧按被面,不再让许采采乱动。
而这中间,即使是不冷不热,小孩儿还是难以安睡,时不时会因为做噩梦而哭着要找爹娘。
这才是宋尽遥最无从下手的时候。
修士愁得面色一片沉冷,最终也只能守在榻边,动作颇为不自在地让许采采抱住一只手臂,静静地等小孩哭完重新睡去,再动作极轻地给人擦干泪痕。
如此,总算到凌晨。
天色渐明,医修赶来查看,许采采高热彻底退去。
望着小孩安然沉睡眉眼,宋尽遥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他到这时才知道,这般年纪幼童实在是脆弱难养,须得谨慎再谨慎地对待。
原来师尊口中的需要贴身照顾,并非笼统虚辞,而是极为切实的说法。
……
幼童生机旺盛,发热往往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待到晌午,许采采彻底睡足,又饱饱喝了两小碗肉粥,便很快恢复平日里眼眸明亮,神采奕奕的模样。
于是师兄弟二人带着几付调养用药,辞别药王谷医修及谷主,返回长清宗。
当日傍晚,微明峰院落中。
宋尽遥正坐在炉火旁煎药,许采采便坐在小板凳上,支着脸在旁观看。
为防他再感染风寒,整个微明峰不再顺应四时变化,遍山秋景已在弹指间变为春色。
脚下金黄枯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翠绿景象。
就连那条静静流淌的浅溪,似是也变得欢腾许多。
宋尽遥学习能力一向很强。
昨夜药王谷药童为许采采煎药时,他跟去看了一遍,这便学会了。
如今一副药熬出来,火候及用水量都掌握得恰到好处。
不忘用灵力将温度调至可以入口的程度,才垂眸递给许采采。
许采采规规矩矩并腿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捧着接过跟自己脸差不多大的碗。
虽是一句话没说,但那犹豫动作,皱作一团表情,足可看出他心中抗拒。
可惜,稍一抬眼去看宋尽遥那张始终冰冷无情的脸庞,就知道指望对方哄自己两句是不可能了。
于是在宋尽遥垂视监督下,许采采只好屏住呼吸,一闭眼一咬牙,仰着脑袋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他放下药碗第一个动作,就是一边哇哇哇好苦好苦地惨叫着,一边从小板凳上跳起来,跑到一旁草丛中随便捡起一颗青涩的果子,胡乱塞进嘴巴。
他这动作太过突然,宋尽遥压根无从阻止。
等修士抓着衣服把人从草丛堆里揪出来,试图握着下颌叫人张嘴吐出来时,许采采还用手死死捂住嘴巴,仰着脑袋去躲避宋尽遥动作。
最终“咕噜”一声,果子也被咽了下去。
宋尽遥脸色早已沉冷到极点。
修士垂眼盯着人,眉间紧皱,嗓音冰冷地开口:“我说过,不许你再乱捡东西吃。”
许采采捡的这颗果子又酸又涩,难吃得他眼角都冒泪花了。
小孩生怕自己再被用力捏脸,手便一直牢牢捂在嘴巴上,导致说话的声音也闷闷的:“可是药真的太苦了,不然我会吐出来的!”
他说完,抬眸对上宋尽遥始终冰冷严厉的视线,瘦小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虽然已经知晓了自己这位新师兄不是坏人,甚至心肠也压根没有看上去那么冷,但被对方冷下脸教训时,许采采还是会感到害怕。
尤其这会儿,被宋尽遥高大身形全然笼罩,许采采是真的怕自己的屁股会挨揍。
于是自以为动作很隐蔽地把手移到身后,捂住屁股,小孩又弱弱地小声补充:“……以前我喝完药,娘亲都会奖励我吃一块芝麻糖。”
“……”
宋尽遥没有错过师弟眼中一闪而过的畏惧。
他的眉头因此皱得更深,同时也下意识地垂下了视线。
一大一小两人沉默相对片刻后,许采采身上沾的尘土被人用清洁术法仔细弄干净。
之后,他又被人箍在腋下抱起,放回小板凳上坐好。
宋尽遥安置好他,便走到煎药砂锅旁,从药渣中撇了半勺汤药来尝。
他本意是想尝尝看,如果实在太苦的话,便回药王谷重新调药。
然而事实是并没有多苦。
甚至对于宋尽遥来说,与白水差不了什么。
毕竟他早年尚未辟谷的时候,为了活命,多难吃的东西都吃过。
放下汤匙,修士神情并无变化地回头,对上许采采歪着身子探脑袋望过来的视线。
小孩绷着一张脸紧紧地盯着他,显然一副十分期待得到认同的模样。
宋尽遥刚一回头,小孩就忍不住试探地开口问:“怎么样?是不是很苦?”
“……”
沉默几息后,宋尽遥略一颔首:“是。”
“是我疏忽。”
许采采顿时眉眼舒展,两只短短的小腿突然蹬直,径直从小板凳上跳了下来。
他一时激动,没站稳往前扑了一下,惊得宋尽遥忙抬步走近。
人撞在他师兄腿上,被稳稳当当地接住,许采采嘴上还在高兴地喊:“我就说了真的很苦!”
一条腿被小孩依赖地抱紧,如此陌生而亲密的动作使宋尽遥身形颇有些僵硬。
但他始终保持一动不动,并未将人推开。
修士垂下眼,低声与人保证:“下次用药前,我会给你备好芝麻糖。”
许采采闻言抬起一张生动稚嫩的脸庞,开心地欢呼:“谢谢师兄!”
……
许采采需要用药这几天,宋尽遥与掌门告了假,不曾离开微明峰庭院半步。
至于每晚夜里,也是如在药王谷那晚一般,寸步不离守在内室中。
而当许采采彻底好透,可以外出后,宋尽遥便开始时刻将人带在身边。
他去修炼,便把许采采带到竹林,用结界划出一片区域供人玩耍。
他去处理宗门事务,不论到哪,身后都会跟着一个许采采。
修士严格履行着“贴身照看”原则,以此来防止许采采再出现类似生病,或是饿到乱捡东西吃意外状况。
如此不出几天,全宗门上下就都知道了,向来高冷宋尽遥身后多了许采采这个小尾巴。
师兄弟二人关系十分亲近,简直是到寸步不离程度。
近日,因为到长清宗每三年招收一次新弟子的时候,所以宗门内外变得十分热闹。
宗门大阵会在这段时日放松限制,适当允许外人出入。
不仅新弟子可以在家人朋友的陪同下,入宗参观,老弟子也可以趁此机会,邀家人进宗探望。
而宋尽遥,因为内门外门都多了不少事务,需要他出面去办,也变得比往常更加忙碌。
身姿修长的修士常常走在宗门大道上,一身简练白衣,气质冷若冰霜。
而在其身后一两步远的距离,则始终跟着一抹小小的青绿身影。
宋尽遥目视前方,神情一片淡漠,实则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
一旦许采采出现脚步忙乱,呼吸稍急情况,修士便会回身,径直将人抱起,托在怀中。
许采采身形足够小,宋尽遥只用一只胳膊,便可轻松让人稳稳坐在手臂上。
修士脚下步伐依旧稳健,快而不乱。
许采采却很不满意,手臂环着他师兄脖颈,用力晃动两只脚抗议。
“师兄,我自己还能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趴在宋尽遥肩膀上,红着一张软乎乎脸四处张望。
如今正是晌午,长清宗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大道上随处可见身穿弟子服弟子们,以及来往参观的人群。
这么多人都在看着,许采采觉得自己也是要面子的。
他已经五岁,早已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大人抱着的小孩了!
然而宋尽遥丝毫不为所动。
修士洁白衣衫被小孩顽皮的动作蹬上几只脚印,却也连垂眸看一眼都不曾。
只收紧抱人臂膀,防止许采采乱动导致磕着碰着,并淡声道:“你走的太慢。”
“……”
许采采闻言不再胡乱挣扎,而是神情复杂地盯着他师兄侧脸看。
沉默片刻,小孩撇嘴嘟囔:“其实你是舍不得我再腿疼吧?”
刚开始去哪都带着许采采的时候,似是觉得会不合体统,所以宋尽遥一直都不曾抱过他。
不过那时要去的地方也不多,只要宋尽遥适当放慢脚步,许采采迈着小短腿跟在身后,总能跟上。
但昨日开始,宋尽遥变得忙碌不少,许采采跟在后面跑了一整天,晚上便觉得腿疼。
他一回到微明峰内室就一头栽进床榻里,哼哼唧唧地说有好多蚂蚁在咬自己的腿,又酸疼又麻痒。
把宋尽遥吓得不轻,抱在怀里检查半晌。
蚂蚁没找到,却发现小孩脚底磨出两个泡,一脚一个。
宋尽遥当时垂下眼皮,又露出那种因为没照顾好人而懊悔的低沉神情,当即便要再次带着许采采去药王谷。
他担忧这般过度用腿会耽误小孩长个子。
还是许采采忙劝阻他。
他之前家住在山林之间,也没少跟在自己爹爹身后往山里跑。
山路可比这里难走多了,玩耍到晚上回到家发现走不动路情况,也不是没有,压根不用去看大夫。
最终是宋尽遥守在榻边,一边用灵力疗伤滋养,一边亲手给人按了许久的腿。
彼时内室灯光昏暗,氛围静谧。
许采采手脚张开仰躺在榻上,被按得浑身放松,颇为舒服。
他昏昏欲睡之际,每次睁开眼,都能从宋尽遥冰白双眸中看到那份极不明显的关切与愧疚。
所以这时,许采采靠在他师兄胸膛上,神情美滋滋的。
小孩仰着脸,笑眯了一双眼睛道:“师兄,你心疼我要直接说出来,我不会笑话你。”
“……”
这回话音落下,修士总算停下了步伐。
垂眸去看小孩因受人疼爱而得意洋洋神情,宋尽遥微微眯眼,只觉得掌心发痒。
沉默对视几息,修士实在难以克制般,抬手用力在许采采脑后揉了两下。
揉完,又干脆把人直接按在了肩膀上。
忽略小孩笑闹挣扎,宋尽遥语气分外冷漠:“行了,你不许再说话了。”
……
两人这般亲昵互动画面被路旁的一行人看在眼里。
其中为首的中年男子身量偏胖,衣着光鲜华贵,可见家境富裕。
在其身后跟着,一个是年岁稍大,身形精瘦的管家,另一个则是同样装扮阔绰,约莫十岁出头男孩。
他们此行来到长清宗,便是带家中少爷前来拜师学艺的。
只不过那男孩并未通过考核。
那中年男子因此愤懑不已,想不通为什么。
管家便殷殷跟在身后宽慰,道定是少爷年纪尚小,因此不符合宗门要求,下一届再来定可入选。
其实长清宗招收弟子有一定的年龄要求,一般情况下不会收年纪过轻弟子。
但若碰上天资极为优越,或与修道缘分颇深者,亦可破格收录。
正如此这般安慰之际,几人便瞥见了一个约莫只有五岁,小跑起来脚步都不够稳小孩,跟在一位仙人身后。
一开始,还当是那小孩不受仙人喜爱。
但只多看了两眼,便又见看似冰冷仙人忽的回过身去,动作熟练又温柔地将小孩抱入了怀中。
那中年男人当即瞪大了眼睛,指着远去的二人道:“我们家阿康十岁都无法拜入宗门,他为何那么小便能入得仙人的眼?”
执道仙尊数百年来就收了两个徒弟。
这次带许采采回长清宗,这一消息更是一早就传遍了修真界。
管家在来之前,显然是特意打听过了不少消息。
闻言忙讨好地笑了一声,刻意压低声音道:“老爷有所不知,那小孩据说是从山野中来,出身下贱,还一夜之间死了爹娘,怎么能与我们的少爷相提并论呢?
“定是仙尊可怜他,这才将他捡来……”
果然,中年男子听了这番话,心情又舒畅起来,不由笑道:“原来如此,这般凄惨身世,能得仙尊一时怜悯收留,也不奇怪了。”
两人凑在一处旁若无人地议论着,已走出很远的宋尽遥忽的停下了脚步。
修士始终稳抱着怀中的小孩,淡淡回身之际,眸色不知何时已变得一片阴冷。
他五感敏锐,即使离得再远也能将那两人的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但许采采却是一个字也听不到。
小孩不明白他师兄为什么突然停下,更是第一次见对方露出这样凶神情。
好像林子里凶相毕露,随时要扑咬人野狼。
叫人脊背发凉。
于是轻轻抬手,碰了碰他师兄沉压下眉眼。
“师兄,怎么了?”小孩小心试探的稚嫩声音响在耳边。
宋尽遥眼睫轻颤,继而垂眸,收回了视线。
再度抬眼看向怀中的许采采时,修士的眸色已恢复如常。
“无事。”他只抬手揉了揉师弟脑袋,以作安抚,这才继续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