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好。”许酌点头回应。
也真是巧,周黎安昨天刚提过谢旌,今天就在这里碰到谢旌了。
他有些意外。
意外碰到谢旌。
也意外现在这个堪称隆重的场面。
但他还是淡定自若走进来。
落座前,他先是对着两位院长问了声好,这才坐下用目光询问自己的老师。
崔玉知跟他介绍,“这是谢董,飞跃集团的董事长,旁边是谢董的少爷,也是飞跃集团的副总裁。”
闻言,许酌恍然点头。
原来是飞跃集团的老板,难怪这么隆重。
飞跃集团是一家高科技医疗设备研发制造公司。
也是常年赞助他们医院的最大资本商。
不仅捐献各种医疗器械,就连他们医院大大小小的公益活动也都有飞跃赞助的痕迹。
一旁的周黎安却忍不住蹙了眉头。
大学的时候他只知道谢旌是个有钱的富二代。
却不知道他居然是飞跃集团的富二代。
倒不是心里不平衡,他只是担心谢旌会再次成为他的竞争对手。
毕竟这人之前追许酌的势头和丞敛不相上下。
他这边还在担心谢旌会不会成为他的威胁。
那边院长已经开口说,“好了,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
把两个科室的正副主任都喊过来自然不是来讨论投资的。
只可能是会诊。
下一秒。
崔玉知果然拿起面前的几项检查报告一一贴到了观片灯上。
看清几张片子上显示出来的病例特征时,许酌当即惊住了。
主动脉瓣二瓣叶畸形,升主动脉前后径52mm。
是需要立即做手术的病变。
许酌看向谢旌。
谢旌漫不经心一笑,“许医生别看我啊,我没病,这是我家老头的报告。”
许酌又看了一言不发的谢董。
一般来讲,病因向身体发出信号的人,通常都会在面部彰显一些基础特征。
但谢董虽然发间隐约可以看见几丝白发,但他的精神面貌还是矍铄硬朗的。
完全不像胸骨里装了个定时炸|弹的人。
崔玉知说,“谢董,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了,一般正常人是有三个瓣叶的,而你只有两个瓣叶。”
“而且反流严重,已经导致你的主脉瘤样扩张到52毫米了。”
“并且你瘤样的位置非常不好,刚好长在主动脉小弯侧位。”
“我的建议是,直接采取Bentall手术换Edward四代生物瓣。”
“所以还是要开胸?”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许酌看着开口说话的谢董。
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哑到这种程度了,看来瘤样已经开始压迫到他的气管了。
崔玉知点头,“谢董,你可能还是不太了解你的病情,我这样跟你说吧,你现在的主动脉就像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它随时可能会爆|炸,已经到了严重威胁生命的地步。”
谢董没说话。
谢旌忽然喊对面的许酌,“许医生怎么看?”
许酌没说话,先看向崔玉知。
崔玉知无声点了点头,许酌这才开口说,“谢董不想开胸的话,还有一种微创疗法,微创的优点是切口小,术后恢复快,但缺点是视野狭窄,不利于手术操作,如果术中出现危机情况,很有可能会耽误抢救。”
“而且谢董的瘤样已经压迫到气管了,微创的治疗达不到最佳效果,术后恢复不好的话,还是要二次手术的。”
“另外,三维ct是具有误差的,二瓣叶到底是修复还是置换,还是要开进去才能知道具体情况。”
“所以我的建议和崔主任一样,开胸行Betall治疗术。”
许酌条理清晰娓娓道来时,谢旌就直勾勾盯着他看。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忽然回到了大二那年。
许酌被教授点名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脊背挺直,嗓音清润。
窗外的光似是格外偏爱他,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照得他仿佛在发光。
那是谢旌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在回答枯燥冗杂的医学名词时,也可以迷人成这样。
此时的许酌虽然没有被阳光偏爱,却还是被万物之主的时间给深深偏爱了。
时间的流逝不仅没有在他的面容上留下任何初老的痕迹,还将他身上那股润如暖玉的温柔沉淀得更加有魅力了。
以前大学里总流传一句话,谁会不喜欢许酌啊。
是啊,谁会不喜欢许酌啊。
饶是现在,谢旌还是会为这样的许酌心动。
他目光痴迷,笑意鲜明,“许医生说得好有道理啊。”
许酌没说话了。
谢旌没再让许酌为难,看向崔玉知,“开胸的话,谁主刀?”
崔玉知说,“如果谢董同意手术的话,我会和血管科两位主任商定出一个详细的手术方案,到时候会给谢董过目的。”
谢旌点头,“行,那你们商定方案吧。”
谢董还想说什么,却被谢旌先发制人,“这事没得商量了,我还不想那么早继承遗产。”
谢董没好气打了下他的后脑勺。
谢旌嘶了一声,“谢升华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还有别人在场呢!”
谢董.....也就是谢升华可太清楚他儿子口中的这个‘别人’具体指的是谁了。
他起身看了眼许酌,又垂眼哼谢旌,“放心吧,人家瞎了眼也不会看上你,根本不会在意你是个什么形象。”
谢旌:。
谢旌孝顺一笑,“要不我还是直接继承遗产吧。”
谢升华看也不看他,问院长,“我的病房安排好了么?”
“安排好了。”院长起身,恭敬坐着请的手势,“谢董这边请,我带你过去。”
许酌周黎安等人也跟着起身。
崔玉知帮忙开门,“那谢董先到病房休息吧,我这边商讨出个手术流程就给你送过去。”
谢升华嗯了声。
谢旌没跟着谢升华一起往外走,而是笑盈盈停在了许酌面前,“许医生,听说你和姓丞的离婚了,是吧?”
许酌觉得这人跟以前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还是那么随心所欲。
明明他的父亲已经病得那么严重了,这人居然还有心情问他这么无关紧要的问题。
许酌清然一笑,“不好意思啊谢总,上班期间拒绝回答私人问题。”
谢旌听过很多人喊他‘谢总’,但都没许酌喊得好听。
许酌的嗓音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柔极了。
而且他说话时还会认真注视着你的眼睛。
这哪里是在表示尊重,分明就是在勾引人。
谢旌被他勾引得心底痒痒,勾唇笑,“这样啊,那许医生今天几点下班,我请你吃饭啊。”
许酌说,“抱歉,我晚上还有手术,恐怕没有时间吃饭了。”
谢旌笑意不变,“没关系,我等许医生,反正我今天都在医院。”
周黎安走过来,似笑非笑说,“谢总还请先出去吧,我们要讨论手术方案了。”
谢旌看他,
两人对视。
半晌,谢旌笑起来,“好的呢,这位昔日情敌。”
走之前,他朝许酌懒懒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这位迷人的许医生。”
由于谢升华的手术具有一定难度。
所以具体的手术方案讨论是需要多学科会诊的。
等无关人员离开之后,崔玉知又请来麻醉科、营养科、重症医学科、还有放射科,甚至是手术室以及GICU的护士长。
十多名医学专家经过两个小时多方面的讨论,终于定下一套完整的术前、术中以及术后的全套流程。
Bentall手术是高难度手术,除了崔玉知也没人敢挑这个大梁。
所以这场手术的主刀医生自然非她莫属。
崔玉知拿着报告去了谢升华的病房。
许酌跟他一起。
谢升华不是普通病人,自然不住普通病房。
而是住进了最豪华的单人间里。
敲门进去的时候,谢升华已经换上了蓝白色的病服。
他躺在那里,鼻梁上架着眼镜,身上还放着电脑,显然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
反观谢大少爷,则懒懒靠坐在沙发里,慢慢悠悠削着苹果皮。
“谢董怎么还在忙工作?”崔玉知走进来。
谢旌幽幽开口,“准备冲击世界首富呢。”
谢升华凌眉横他一眼,“我是为谁啊。”
谢旌识趣赔笑,“为我为我,来谢董,吃个您儿子亲手削的苹果吧。”
谢升华拨开他的手,“滚蛋。”
谢旌啧他,“你这老头怎么还不识好人心呢。”
谢升华懒得理他,看着崔玉知,“手术方案定好了?”
崔玉知嗯了声,把手里的手术方案用最通俗的话详细讲述了一遍。
听完,谢升华安静了好久,这才哑着声音开口,“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
崔玉知说得笼统,“这个我不能保证,每台手术都会出现不可预估的风险,我只能说,尽我所能。”
房间安静。
几秒后,谢升华点头,“行吧,就按崔主任说的吧。”
崔玉知把手里的报告交给许酌,“那我先给谢董做个基础检查吧。”
许酌看着安静的谢旌,喊他,“谢总。”
谢旌抬眼。
许酌说,“麻烦你跟我出来下。”
谢旌起身,跟许酌一起出了病房。
关上门,许酌递出一张手术风险知情书,“谢总,这个你看一下,谢董的手术非常困难,风险也极高,术中以及术后都会出现不可预料的突发情况,希望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他说得非常认真,没有因为谢旌也是个八年医学毕业的博士生而含糊他。
但谢旌本人却没多少认真。
他出来后就懒散而随意地靠在墙上,双臂抱胸。
许酌往他面前递了一张知情书,他也只是懒懒接过。
却没看。
只是一味地盯着许酌的眼睛,漫不经心说,“许酌,你好像很喜欢喊我‘谢总’啊。”
见他改了称呼,许酌也跟着改口,“谢旌,你父亲马上要做一个很危险的手术,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谢旌挑眉,“怎么?你担心我啊?”
好熟悉的话。
许酌想了几秒,才想起早上丞弋也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顿觉惊奇,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居然也有脑回路重叠的时候。
但他只惊奇了很短暂的一秒。
一秒后,他继续开口,“谢旌,你自己也学了八年医,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谢董这台手术的成功率......并不高。”
谢旌点头,“嗯,我知道啊。”
他语气不羁,“所以我已经做好了继承遗产的准备。”
许酌第一次生出跟病人家属沟通不了的无力感。
他轻叹,“好吧,那我就不多说了,你先忙吧,我去准备手术了。”
“许酌。”见他要走,谢旌喊住他。
许酌顿脚,回头看他,“还有事?”
谢旌挑眉朝他笑,“你忙好记得给我发个微信,我微信没换,还是之前天天给你发表白消息那个。”
许酌早在上学的时候就领教过谢旌招摇过市的说话风格了,闻言并没有尴尬之类的感觉。
只是温声讲述事实,“我今天要很晚才下手术。”
谢旌死皮赖脸笑,“没事,我会一直饿着肚子等你的。”
许酌:。
最后许酌还是没能逃掉和谢旌一起吃饭。
因为这人一直等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好在许酌用谢董身边不能离人太久为由,这才打消了谢旌要带他去高档餐厅吃饭的想法。
最后只在医院楼下海鲜面馆吃了碗面。
一碗热乎乎的海鲜面灌进胃里,许酌持续运转了一整天的身体这才有了回血的感觉.
谢旌却有些不满,“许酌你知道么,这是我长这么大请过最便宜的客了。”
两碗面加两杯饮料才一百二十八块钱。
他刚才都不好意思去买单。
许酌倒是很坦然,“不好么,帮你省钱了。”
谢旌垂眼,玩味轻笑,“帮我省钱?”
许酌眨眼,“不是么?”
谢旌愉快弯唇,拖着音调说,“可据我所知,只有男朋友这种身份才会想着替我省钱吧?”
他坏坏挑眉,“所以许医生是想准备回头吃我这颗草了么?”
许酌温声反驳,“我没有吃回头草的习惯。”
又纠正他,“而且,我的回头草是丞敛,不是谢总。”
谢旌啧了声,“你就非得在我们刚重逢的美好时刻提那个晦气东西是吧。”
许酌觉得冤枉,“不是你提的么。”
谢旌拽拽的,“我提的是我自己,关那晦气玩意什么事!”
他说话时,许酌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丞弋给他发过来的微信。
[许酌哥你回来了么?]
“谁啊,这么晚还给你发微信。”谢旌瞥到许酌的手机屏幕是微信聊天页面,语气酸酸。
许酌收了手机,“我弟。”
谢旌茫然了一秒,之后又佩服说,“哇哦,喻主任不愧是妇产科大拿。”
见他误会了,许酌也没解释,“好了,你快回去陪谢董吧,我要下班回家了。”
谢旌说,“我送你,我的车子就停在外面。”
许酌说,“不用了,我也开了车子过来。”
谢旌还想坚持,但转念想到许酌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咽下了到了嘴边的话,转而说,“那我送你到你车子那里吧。”
许酌很清楚谢旌是个多固执的人,没再多费口舌来拒绝,随便他了。
许酌的车子停在负二层的电梯口,很好找也很快找到。
拿出钥匙解锁,许酌也开始跟谢旌挥手,“好了,你快回去吧,晚上记得密切观察谢董的状态,一旦有任何不舒服就按护士铃,不要怕麻烦。”
谢旌懒声懒调问,“可以直接给你打电话么?”
许酌说,“可以,但希望你没机会打。”
给他打电话就意味着情况危急,需要立即做手术。
谢旌自然懂许酌这句话的含义,心底暖暖的,“那你路上慢点开,明天见。”
把车子开出医院,许酌在等红绿灯的间隙给丞弋回了微信,[路上了。]
丞弋秒回:
[好,许酌哥路上注意安全]
到家刚好十一点。
打开门,客厅里亮着暖色光。
窝在茶几里写作业的丞弋在他望进去时,起身过来迎他,“许酌哥你回来啦,今天累不累?”
少年笑意充沛,帅气又明朗。
快步走过来,像迎接主人的大狗。
许酌把饭袋放在玄关上,换鞋,“还好。”
他有来有往地问丞弋,“你作业还没写完啊?”
丞弋蹲下身把许酌换下来的鞋放在鞋柜下面,起身时又顺手拿过许酌放下的饭袋,“写完了,我自己刷题呢。”
丞弋真的很热衷做一些细心的小事。
许酌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很清楚,他说了丞弋也不会改。
所以只说,“那你刷题吧,我先去洗澡了。”
说着,许酌就要转身往浴室走。
然而刚走一步,就被丞弋拉住了手腕,“等一下。”
许酌被迫顿在原地,侧眸看着丞弋,“怎么了?”
丞弋盯着许酌安静看了几秒,然后笑出来,“没怎么,一天没见许酌哥了,想多看看许酌哥。”
许酌深吸一口气,正色说,“小弋,这样的话以后不可以乱说了。”
丞弋乖笑,“好,我都听许酌哥的。”
他打开浴室门,“许酌哥快去洗漱吧,我去给你做个夜宵吃。”
许酌连忙喊住他,“不用了,我在医院吃过了。”
丞弋嘴角的笑意顿了顿,随即又恢复自然,“好吧,那我继续写题了。”
许酌嗯了声,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门关上,玄关只剩丞弋一个人。
灯光下,丞弋那双上一秒还盈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已经浸满幽沉的郁气。
他垂眼,又缓缓抬起手。
将那只刚攥过许酌手腕的手放在鼻尖前轻轻嗅了嗅。
指尖有香味。
但不是许酌哥的身上的香味。
许酌哥身上一直都是淡香中带着点酒精的味道。
然而现在。
他身上分明带着一股陌生的浓香味。
那味道难闻又刺鼻。
跟丞敛那个傻逼用过的某款香水味道很相似。
都是很骚包的味道。
不用想,肯定是个狗男人。
又或者......就是丞敛那个傻逼。
一想到许酌哥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跟丞敛见了面,甚至是吃了饭,丞弋眼眸深处那阵被长久压抑的疯狂就几乎要扭曲着燃烧起来。
他转身,目光落在玄关柜上。
上面正安静躺着一个手机。
是许酌刚才换鞋的时候顺手放下的。
丞弋走过去,拿起来,熟练解开密码,点进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