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小小番外
两人到地里时，天色已经黑了，月光铺下来，倒是瞧得清路。
田里草木茂盛，小虫小蛾都多，偶时有夜莺在啼，叽叽喳喳地很有些意趣。
牛车缓缓停了下来，沈柳利索地跳下车，车板随着他动做轻晃晃，顾昀川怕水桶洒了，忙扶稳。
他腿跛，搬重物时全靠着好的那条腿，沈柳心疼男人累了一天，伸手按住了他要搬的水桶：“浇地不累，你歇着就成，省的再弄脏鞋。”
顾昀川手上没停，哄着道：“水桶太沉了，我卸完了再给你浇地，好不好？”
沈柳拗不过他，趁着男人卸桶空当，忙一个个的提进田垄里。
后头活儿小哥儿说啥也不肯他帮了：“你教一天书，坐下歇歇，我自己干就成。”
顾昀川无奈地点了点头，靠在了牛车上。
月光落下来，映着小哥儿清俊侧脸，他瞧得恍神。
沈柳一直说他长得好看，可顾昀川从来不觉得，他倒觉得沈柳好看，干干净净的像是山涧清泉，他看着他，浮躁的心就能平静下来。
灌地并不多难，顺着田垄一道道来就成。
沈柳做得熟练，很快就灌了小一半，水桶晃晃荡荡，将衣摆弄湿，他也没多管，随意拧了把，埋头继续浇地。
星垂平野，虫声嗡鸣。月光照不见的地界闪着或黄或绿的光，忽而振翅间，又飞得没了踪迹。
沈柳虽然是个哥儿，可小时候随着阿爹做活儿常在地里耍，惯会捉小虫小蛾。
不多会儿，他就跑回了牛车边，神秘兮兮地叫顾昀川伸手，男人听话地摊平手掌，就见个小虫落在了掌心。
沈柳笑着说：“萤火虫，怕你没意思，拿给你玩儿。”
小哥儿说话模样，像是在哄安安，顾昀川忍俊不禁，低头瞧着手里的小虫，两手合拢，透过指间缝隙，能看见萤火虫亮起的微光。
沈柳歪着头问：“看得着吗？”
顾昀川伸长手臂到他面前：“你瞧瞧。”
小哥儿听话地凑过来，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
俩人挨得很近，近到顾昀川稍稍偏过头，就能亲到的地步。
已经成亲这般久，连安安都出生了，可顾昀川看着沈柳，还是止不住的悸动，好像和他待在一块儿，多平淡的日子都有乐趣，多难熬的光景都有盼头。
他克制地咽了口唾沫，只用脸颊装作不经意地蹭了蹭沈柳耳朵：“看见了吗？”
“一闪一闪的，黄。”小哥儿笑着看他，“那你先玩着，我还一小块儿就浇完了。”
他伸手给他指，家里地不大，看样子是没多少。
夜风温凉，吹得人很是舒坦，顾昀川自己都没察觉，他那平静神色里，是满得快溢出来温柔：“慢慢来不急，我等你。”
“知道。”
……
回去时，牛车吱吱嘎嘎的响，小牛抬着蹄子缓慢地往家走。
水桶被摞得高高的放在车尾，俩人偎在车板上，说着小话儿。
“今儿个抱安安在院里溜达，有小蝴蝶落在他小胖手上了，他也不抓，就那么看着，可乖可乖了。”
顾昀川将人搂紧了，叹息道：“乖巧善良，像你。”
沈柳靠着顾昀川肩头，忍不住笑起来：“那是，我生的呢。”
东拉西扯一阵闲话，小哥儿指头抠抠衣边，试探着问：“昀川……你那个辅教人咋样啊？”
顾昀川垂眸瞧向沈柳：“怎么突然问起他？”
沈柳挠了挠脸：“就想着他，他之前帮了挺多的……我，我想谢谢他。”
他还不知道他，心思都在家里这一亩三分地上，哪还有闲心管旁的。
顾昀川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替宝妹问的？”
沈柳心口一紧，好半晌都没说出话儿来，他僵硬地抬起头，就见男人笑眼盈盈的，那模样显然是一早就知道。
他坐直些：“你，你啥时候知道的啊？”
顾昀川伸手捏了捏他后颈子：“早知道了。”
顾知禧是他亲妹，他瞧了她这许多年，她什么模样他怎么会不清楚。
小姑娘送他上书塾，这几日见着季舟野还不好意思说话儿，他留心一看，发间彩绳都换了新的。
仔细想想，该是那日沈柳生安安，宝妹来书塾找他时发生了什么，他忙着看顾夫郎，察觉得晚了。
小姑娘情窦初开，顾昀川没打算生管，再说在他眼皮子底下，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日子还是平淡如水过，本来以为是顾知禧一厢情愿，谁知道几日前季舟野先坐不住了，待到散学时，支支吾吾地找他说话。
顾昀川眉心狠蹙，拳头攥紧，一脸严肃地给人叫到了安静的角落，同他细细说话儿。
谁料说不上两句，季舟野就将家底儿抖搂得干干净净。
季家拢共有四口人，他上头还有个哥哥，早已成家立业，管着族中生意。
他爹季崇元自诩清流，盼着他考取功名，才没叫他早早入行，可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这些年下来，他爹也认命了，年前将书塾一应事务都交到了他手上打理。
季舟野言辞恳切：“我虽不管族中生意，但月月有分利，不愁吃穿;阿哥已经成亲，侄儿也满十三岁了。我，我阿娘说都随我的心意，只要我欢喜就好……”
“我，我绝不是一时兴起，许多年前我就见过她。就在贤儒书院门庭，她该是来寻你的。”
“只此一面，难以忘怀……”
顾昀川瞧着他结结巴巴的模样，一脸冷肃地未发一语，牙都快咬碎了。
沈柳靠着男人宽厚肩膀，轻声道：“那你是咋想呢？”
“不咋想。”小牛识途，不用怎么看着，顾昀川望着前路，缓声道，“有些事得靠做而不是说，他若真是有心，就请了媒人三书六礼，到时候再议不迟。”
沈柳垂下眼眉，低落道：“日子过得咋这么快，宝妹也成大姑娘了……我可舍不得。”
他咬了咬唇：“安安也舍不得。”
他自小家穷，成日里忙着做活，没什么朋友。
嫁来顾家，宝妹是头一个带他耍的，他都还记得那天红艳艳日头，小姑娘塞在他手里甜果……
本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一家五口，和和顺顺。
可宝妹也长成大姑娘，也要嫁人了。
顾昀川叹息道：“宝妹性子直，我怕她受委屈。季家我打听过了，日子和顺，亲长慈蔼，倒是户好人家。”
“若真嫁给季舟野，左右在我眼下，我不担心她受委屈。”
“待安安长大些就在书塾读书，平日里也常能见到，咱们一家人，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团聚。”
顾昀川虽未明说，可沈柳看得出来，他才是真舍不得，要么也不会考虑得这般周全。
他伸出手，将他的大手握紧了，喃喃道：“咱家宝妹乖巧漂亮，只有顶好的人家才配得上她。”
“等安安大了，让他学武，看谁敢欺负宝妹！”
沈柳是个笨脑子，能想到的只有最浅显“护着”。
顾昀川听得笑了起来，忍不住亲了亲小哥儿发顶。
*
长风过山野，草尖青了绿，绿过又黄。
中秋一过，天气爽朗起来。
今儿个日头好，风也暖和，赶上顾昀川旬休，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这时节，山里鲜味多，菇子，玉竹……沈柳和顾知禧说好了，等过两日闲一些，就背了筐子上山，也好摘些回来吃。
日光铺了一地，很是暖和，忽然，外头起了动静，不多会儿就听见小娃娃声音——
“川哥，知禧姐嘻嘻嘻，有人找呢！”
“知禧姐快出来！有位好俊公子！”
大门轻轻打开，外头围着一群看热闹的孩童，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
季舟野和位穿着喜庆的簪花妇人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数位挑夫，肩上扛着聘礼，那妇人甩了下帕子，笑着道：“这里可是顾家呀？大喜事大喜事！”
按道理说，纳采下聘，男方是不用亲自登门，可季舟野还是来了，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有些脸红。
他忙正了正色，朝着顾知禧行了一礼：“敢问姑娘，家中长辈可在？小生是来求亲。”
暖风缓缓吹来，雁声轻啼。
顾知禧红着脸点头，眼睫轻颤了颤。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