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一芽芽和咬咬
初春新雨淅淅沥沥，浸湿桃花花苞，花瓣半开半合，被雨水打落些许，埋没入潮湿清香的土地里。
一道少年身影头戴竹编斗笠坐在田边，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轻轻拢起一捧浸湿雨水的泥土，随后小心翼翼地把手心的树苗搁进坑里，再把土坑埋好，轻轻拍实。
“哟，慕珩，又在帮你爹翻地，师尊留的平仪经背完了没？”一个修士路过，扬起手朝他招呼。
少年闻声起身，斗笠下露出张极其清俊的皎洁面容，肤色极白，眉峰平缓却稍显淡漠，一对晕染淡淡绯色的翦水秋瞳彷佛盛着平静无波的湖泊，唇若点朱殷殷红，分明是极清冷的相貌，一开口却坏了气氛。
“关你屁事？”
谢慕珩从怀里取出手帕，上面画着只漂亮的狸花小猫，他看了看，想起这是爹爹一笔一划精心画的，又把帕子收回，藉着雨水洗净指间的泥。
对方挨了句骂也不恼，嘿嘿笑了笑，“再多骂两句，我就爱听你骂我。”
谢慕珩默了默，眉宇微蹙，显然是被恶心到了。
“再废话我去找你叔罚你抄十遍平仪经。”
话音落下，那修士脸色突变，咬牙道，“唐春安前天刚罚了我抄三十遍门规，你老找他告状干嘛，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谢慕珩没搭理他，只回头看了眼自己刚种下的小树苗。
是棵梨树，开花时很美，而且梨子很好吃。
他不说话，那修士却毫不在意地缠了上来，“对了，你最近见到玄赢初没有，我听说今年宗门大比可能会派他代表新弟子去？”
听到他的话，谢慕珩脸上陡然僵滞。
“没有。”
声音冷冷的。
“你俩还在吵架啊？”
谢慕珩终于不耐烦地转身离开，对方好像苍蝇一样追在他身后嗡嗡嗡响个不停。
“这都快七天了，不应该啊，玄赢初离开你一刻钟都舍不得，这回到底为啥吵的架？”
他止住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扯住那只烦人苍蝇的耳朵，低声道，“叫你滚远点，耳朵聋了是不是。”
“……这就滚这就滚嘛。”
为什么吵架？
他哪里吵架了？他是什么很爱跟人吵架的人吗？
他跟玄嬴初关系本来也没有多好，只是正好两个人的爹爹是感情很好的师兄弟，正好又在一个宗门，正好前后脚出生，正好又都是半魔，正正好小时候还一起长大。
这算什么关系好？
他一点也不喜欢玄赢初，一点也不，看到就烦。
“爹爹，我回来了。”
少年摘下斗笠，仔仔细细抖去雨水，迈步进殿。
谢忱正津津有味磕着瓜子看小人书，听到他的声音，搁下手心的书，“去哪了？外面下着雨呢，当心生病。”
“去地里看了看，没有淋湿。”谢慕珩脱下外衣，坐到他对面，一眼看到书上乱七八糟大胆奔放的图画。
谢忱见他发现，连忙把书扣上，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色。
“没事，我没看见。”
谢忱头扎得更低，耳朵也跟着红透了，“没看见才不会说没看见呢。”
谢慕珩拄着下巴，无所谓地道，“也没什么，两个小人亲嘴而已，爹爹跟沈玉衡亲的时候我又不是没……”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
谢忱脸上烫得快要爆炸，咬牙道，“好了，不许说了。”
谢慕珩挑了挑眉，轻轻点头。
爹爹还是太害羞了，都这么多年还是这样面皮薄，说两句就涨红脸。
“今天怎么没去听师尊讲课？”谢忱把书藏到身后的小书架上，干咳一声转移话题，“我记得前天不是刚休沐过？”
闻言，谢慕珩神色一顿，“哦，顾澜之睡过头，今天的课没来上。”
“啊？”谢忱呆了呆，“他还能睡过头？”
谢慕珩故作轻松地道，“当然，我去时他睡得可香了，让我不要打扰他，我就只好回来了。”
谢忱隐隐感觉不太对劲，还没想出哪里不对劲，从厨房内传出一道冷淡声音。
“说谎。”
听到这声音，谢慕珩后背一僵，连带头皮也紧了紧。
沈玉衡怎么也在家里，不是说玄赢初被选中去参加宗门大比了么，作为玄嬴初的师尊，沈玉衡应该在忙着教玄嬴初才对。
果不其然，眼看沈玉衡从厨房里走出来，神色平淡地用毛巾擦拭手，谢慕珩下意识就要起身逃跑，还没跑两步，大殿的门猛地关紧了。
完了！
谢慕珩抿紧唇，老老实实转过身来，看向沈玉衡。
半晌，他小声说，“我逃课了。
沈玉衡落坐在谢忱身边，淡声道，“原因。”
闻言，谢慕珩咬紧下唇，求助地看向谢忱。
爹爹，帮帮忙，下回你犯错我也帮你。
谢忱顺利接收到他的信号，轻咳一声，“肯定是今天下雨的原因，地上湿湿滑滑的，上元宗剑峰紧挨着悬崖，万——个不小心滑倒……”
嗯……他编不下去了。
沈玉衡瞥他一眼，“阿忱，我说过，你帮他顶罪，就要替他受罚。”
此话一出，谢忱老实了。
逃课确实不对，他也觉得不能包庇咬咬，只是他觉得咬咬这么好的孩子，逃课肯定有隐情。
谢慕珩心底叹息一声，彷佛猜到会是这样，只得慢吞吞走到沈玉衡面前，“那你罚我吧。”
见他宁愿挨罚也不肯说，沈玉衡眯了眯眼，淡声道，
“顾澜之待你不好？”
“他对我挺好的。”
“上元宗有人欺负你？”
“一般都是我欺负他们。”
“那就是跟芽芽吵架了，所以心情不好？”
谢慕珩眼眸微睁，对上沈玉衡了然的目光，稍显慌乱地垂下眼，“不是，你别乱猜了。”
看他这副模样，沈玉衡和谢忱当然明白过来。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沈玉衡平静道，“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只是今日之事不要再出现第二次，无论如何离开宗门必须要告知师尊，否则是不敬师长。”
谢慕珩没想到沈玉衡竟然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心底莫名泛上些许委屈，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委屈从何而来。
“我都说了，我不是因为玄嬴初心情不好。”
沈玉衡好似没听见般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抿一口，“我炖了糖梨燕窝，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谢慕珩气闷地闭上嘴，乖乖到厨房盛燕窝。
掀开瓷盅，边盛边嘟哝，“怎么炖了这么多，十张嘴也喝不完啊，真是浪费……”
刚说完，下一刻他便知道为什么沈玉衡炖了这么多。
“阿忱，今天真凉快啊！”
玄卿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谢慕珩几乎一瞬间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货怎么来了！
他立刻搁下手心的勺子，小心翼翼凑到厨房门边朝殿内看去。
屏风掩映，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玄卿和楚思佞。
玄卿一袭雪鹤银衫，当上宗主之后愈发骚包，头上的簪子一支都几万灵石，大大咧咧地坐在谢忱身边把人搂住，俩人还没来得及亲近亲近，就被沈玉衡和楚思佞一边一个拽开。
还好还好，只有玄卿和楚思佞两个。
谢慕珩刚松口气，又见屏风后走出一道挺拔身影，身上同样穿着一袭雪衣，不同之处是上面用金线绣着只衔珠玉龙，虽不惹眼却一看便知矜贵非凡。
“师尊早，谢叔叔早。”
“芽芽怎么这么客气，都生份了，快坐快坐。”
他心头猛然一坠，紧紧盯着那道雪衣身影。
对方似乎有所察觉般，转头朝厨房的方向投来视线。
刹那间，谢慕珩躲在厨房门后，呼吸微促。
好险，差点被发现了。
玄赢初果然还是来了。
不行，他得想办法跑。
等等，他凭什么走，这是他家，该走的是玄嬴初才对。
脑海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谢慕珩深吸一口气，干脆打开厨房窗子，跃身而上，刚要跳下去，奈何耳朵实在太灵光，他清晰听到沈玉衡意味深长地说，“芽芽，咬咬在厨房盛了半天燕窝还没
出来，你去看看。”
沈玉衡，你不是吧？
谁是你亲儿子？？
谢慕珩咬紧牙关，望着窗外风景，刚要不管不顾跳下去，就听身后传来道温柔声音。
“哥哥？”
谢慕珩脚下一滑差点从窗台摔下去，然而一只手却恰到好处地紧紧攥住了他的腕子，把他拉了回来。
他稍显狼狈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一双漂亮干净的眼睛里。这张脸的确好看，完美继承了玄卿和楚思佞所有的优点，能不好看么。
玄嬴初眸光落在他脸上，察觉到对方立刻错开的躲闪目光，微微抿了抿唇，“哥哥，师尊让我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能干什么？
逃跑呢，被逮了，看不见啊？
谢慕珩抬眸瞪他一眼，“放手。”
闻言，玄嬴初彷佛终于发觉般，轻轻松开了他的腕子，又低声解释，“我见你快要摔下去，所以……”
谢慕珩把他当成空气，揉了揉被攥疼的手腕，自顾自拿起勺子继续盛燕窝。
厨房内安静下来，即便不用回头，他也能感觉到背后那灼灼的视线。
看屁啊？有完没完，这可是在他家！
“哥哥。”
听到他这样喊，谢慕珩一阵头皮发麻。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谢慕珩动作一滞，他回过头，盯着那张总是天真无辜的脸，一字一顿道，“滚，有多远，滚多远。”
像是受欺负的小狗，玄嬴初头顶并不存在的狗耳朵耷拉下来，小声道，“嗯。”
待他转身出了厨房，谢慕珩缓缓吐出一口气，手腕不知何时竟然开始发抖。
脑海难以自控地回忆起那天，
－－玄嬴初亲了他。
而且，比谢忱小人书上画得还要过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