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番外2
四月中旬，南境等一众驻外将领奉旨在月底之前进京受赏。
阎妄川自从那次大战中受伤后就再未出现在军中，不少将领都十分担心，这一次进京受赏彼此攒动着怎么也要到苏州瞧瞧，又怕一次去的人太多引得朝廷猜忌，最后就商量着只去两个人代表一下大家的心意。
商量来商量去，曹礼这个傍上永安王大腿的人最安全，除了他就是从前一直在殷大人手下的王铁蛋，他战功高，但是军职低，也算安全，两个人一路快马到了苏州。
阎妄川的伤势这一个月来反反覆覆，常常是好了几日，过几日就又开始发低烧，缠绵的低烧让人提不起一点儿力气，殷怀安现在就怕他伤口感染弄出大问题，趁着他睡着去找了顾云冉。
“顾大夫，他又有些发热，从前他也受过重伤，不见这样反覆，这次怎么总是反覆发热？”
顾云冉正在配药，闻言抬头一贯这平静的面容难得有几分愠怒：
“谁说他之前没有反覆？从前是因为战事未休，他自己私自加了药量，两倍的药量下下去，自然就将烧给压下去了，现在人了，战事也结束了，没能耐这么任性罢了。”
殷怀安愣了一下，他竟然从前都没有发现那人私自加药量？
“他从前这么胡来，对身子有妨碍吗？”
顾云冉平静的看着他，眼中似乎在说你说呢？你说有没有妨碍？殷怀安换了个问法：
“还能养回来吗？”
顾云冉这才稍稍启唇开口：
“重伤加旧疾，不是一时半刻会好的，耐心养着吧，他发烧胃口不好，叫厨房做点儿可心意的，饭怎么都要吃。”
殷怀安立刻点头，这个他明白，这个年代也没有营养液，胃口再不好也得吃进去东西。
阎妄川因为伤到了腿骨，一个月最多上着夹板由人扶着在屋里转悠两下，因为伤口好了一些的关系殷怀安终于不太管着他见人了，不过这苏州他本来也没什么认识的人，又成了个聋子，除了在屋子里看看书也没别的事儿可做，但是殷怀安嫌读兵书耗精神，给他换成了话本子。
就这样焰亲王在看了七个和穷书生私定终身，八个和书生私奔的富家小姐话本后，终于忍不住将画本子扣到了榻上，这都写的什么东西？
殷怀安端着卤牛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厌学的画面，他举着牌子过去：
“怎么了？怎么不看了？”
阎妄川拥着被子靠着里侧躺着，身子淡薄了不少，掀起眼皮看到板子上的字后不理人，殷怀安坐到榻边戳了戳他的后背，阎妄川不理他他就继续戳，直到这人愿意转过来为止，阎妄川转过身，一把将那话本子拍到了殷怀安的怀里：
“十个本子九个半大小姐爱上穷书生，殷大人你也不怕哪日我和哪个穷书生跑了。”
殷怀安一把接住本子，他确实是没看里面的内容，他是问了书坊老板，老板说这是最畅销的话本子了，果然古往今来写话本的书生都一个毛病，他笑了，在板子上写：
“人家穷书生看上的是大小姐，你也是大小姐啊？”
阎妄川坐起来一点儿，腿骨的伤到现在还是一动就会疼，他有些不耐烦这种绵绵密密没完没了的钝痛，垂头似乎自嘲地说了一句：
“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也差不多了。”
聋了之后有一点儿不好就是他听不到殷怀安的声音，这句话后耳边还是一片寂静，也不见殷怀安在板子上写字，阎妄川不想他跟着担心，很快重新整理了情绪，探头去瞧殷怀安手里端过来的东西：
“是什么这么香？”
他神色的变化殷怀安都看在眼里，他夹了一片酱牛肉喂给他，知道他这些日子吃的清淡本来就没胃口，这一次牛肉特意卤的咸味儿重了一些，果然这人多吃了两口，他低头在板子上写：
“刚才接到曹礼的传书，他明日应该就能到苏州了。”
阎妄川夹牛肉的筷子顿了一下，殷怀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你放心，来的只有曹礼和王铁蛋，其他军中的将领不会过来，你毕竟是主帅，在进京之前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
阎妄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不过殷怀安还是看出来他是期待有人来的，因为第二日清晨起来这人就要束发戴冠，虽然不太能下床，却也将自己拾到的利落能见人。
曹礼星夜兼程，上午人便到了，殷怀安早早就到了大门口迎人，王铁蛋看到他眼睛都发亮：
“殷大人。”
殷怀安笑着迎过去：
猜到你们上午就会过来，中午的宴席都备好了。”
曹礼将缰绳递给看门的小厮：
“王爷的伤怎么样了？王爷从来了苏州就没消息了，军中的人惦记的紧。”
殷怀安引着人进了厅堂才开口说了阎妄川的情况，曹礼和王铁蛋脸色都一变，那次战役他们都知道阎妄川伤的不轻，但是没人知道竟然这么严重：
“就，就没有办法吗？听说陛下派了宫里的御医过来，有没有法子？”
殷怀安叹了口气：
“御医本来也不擅长看这类的伤，慢慢来吧，能性命无碍已经是幸事了。”
殷怀安安排两人梳洗之后才带人去见阎妄川，到了门口之后还发了两人一人一块儿牌子：
“有话就写字。”
曹礼和王铁蛋一个是山匪出身，一个是军中的大老粗，谁也没比谁有文化，抱着板子进去的时候脚步都有点儿局促。
阎妄川坚持不肯在榻上见下属，殷怀安心里笑他有偶像包袱，但还是给了焰亲王的面子，扶他到了书房，一场重伤下来，人瘦了很多，王铁蛋跟了他很多年，见到人之后挺高个汉字眼睛就开始红，想要说什么又发现他们王爷听不到了，眼睛就更红了，阎妄川看着他赶紧出声：
“我还没死呢，哭什么？还好我聋了，不然听着你哭晚上都睡不着觉。”
王铁蛋吸了两下鼻子给憋了回去，抱着板子就开始写，时不时还有字不会写，转头看了看同样顿着笔在哪想的曹礼他放弃了问他，转头看向殷怀安，殷怀安摸了摸鼻子，想了一下给他写在了板子上。
阎妄川手撑在圈椅的扶手上皱眉看着眼前这三人腿都不太疼了，他有点儿头疼，一下午，王铁蛋和曹礼的错别字比他从前一年看到的错别字都多，虽然最近他已经被殷大人的字给荼毒的不轻了，但是看到这二位他们家殷大人的字怎么能不算好字呢？
偏巧两人字不好话还多，一写就写一板子，阎妄川最后看的眼睛都花了，终于问清楚了战事之后，又嘱咐了他们到京城应该注意些什么之后就赶紧推说自己累了，让这俩货混蛋。
殷怀安一直坐在边上憋笑。
皇命不宜耽搁，见了阎妄川之后，曹礼两人第二日就启程前往京城。
阎妄川一身淡青色的长衫靠坐在软榻上，殷怀安发现这两日这人总是出神儿，他凑到软榻边坐下。
“怀安，过两日我们启程回京城吧。”
殷怀安抿了抿唇，心底的忧虑没说出口，战后封赏，南境首功之人非阎妄川莫属，但是他已经是一品亲王了，又曾经摄政掌权，真正的位极人臣，封无可封，自古以来这种人都不见得有什么好下场，这人受伤后退居江南也算是急流勇退的做法，不过他也猜到了阎妄川最后一次出征之前和小皇帝之间应该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行，江南梅雨季我真受不了，早点儿回去也好。”
阎妄川回京那日李赢亲率文武百官在城外相迎，从前稚嫩的小皇帝，如今已经真正有了天子的威仪。
殷怀安看着那个穿着朝服脸色比发丧还难看的人，扶住他的手臂举牌子：
“真可以吗？你别下车就卡个狗吃屎？”
阎妄川无语的瞥了他一眼：
“我要狗吃屎的时候你不会拉我一把？”
殷怀安笑了，车架挺稳之后，他扶住这人手臂，阎妄川一动腿上就丝丝拉拉的钝痛，下了车架后背都是冷汗。
李赢亲自迎到了车架边上：
“臣给陛下请安。”
阎妄川由着殷怀安扶着给李赢行了个礼，阎妄川聋了的消息朝中没几个人知道，李赢自然也不会宣扬，但是也过去这些日子了，他也不知道好了没有，转头看了殷怀安一眼，殷怀安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阎妄川的身体也牵连到军中，李赢为了遮掩就以焰亲王身子未复不宜吵闹为由免了在宫中的接风宴，而是改为赐菜。
朝中最近因为焰亲王封赏一事气氛有些微妙，免不了有些人以为这是陛下有意打压焰亲王，但是当天下午李赢就亲自去了焰亲王府，和阎妄川出京前一样，轻车简从，没摆什么排场。
阎妄川也没强撑，几天的路程下来人也不舒服，服了药抱着殷大人倒头就睡。
李赢再次碰上了这种事儿，已经比上次有经验的多了：
“朕没什么事儿，不用去叫表叔，朕自己转转，表叔醒了再来叫朕。”
陛下这么说哪能真不叫啊，殷怀安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
“陛下怎么老是喜欢这个时候过来？”
阎妄川睡得脸颊上都是印子，抱着被子看着殷大人的嘴张张合合的，脑子就一个念头，想亲。
殷怀安感受到那直勾勾的目光，一把拿起衣服盖到了他脸上，阎妄川只好委委屈屈穿衣服：
“我肩膀疼。”
殷怀安深吸一口气，坐过去给他穿衣服，榻上的人这下乖了，趁着机会赖到人身上占了点儿便宜，殷怀安瞪过去他就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反正他也听不见，骂他都是白骂。
李赢直接来了内室，直接就止了阎妄川起身的动作，没了城外一身朝服的修饰，李赢才看出眼前的人瘦的形销骨立，但是似乎又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他印象中的阎妄川一直一丝不苟，前几年战事焦灼，他身上总有一种绷着不能松懈下来的感觉，不焦虑却也不放松，现在眼前这人不再穿从前深色的衣着，换了一件浅色长衫，脸上还残留午睡后印记。
这样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不像他印象中的焰亲王，却像还是世子时候的小表叔。
“表叔，你……”
话还没说完，殷怀安就递过来了一个板子：
“陛下，他听不见，您得写。”
李赢愣了一下接过板子，这才真切地感受到阎妄川听不见了。
斜靠在榻上的阎妄川让李赢找到了点儿小时候的熟悉感，再加上不用说话，有些话写出来反而好开口，而阎妄川这天下午也舒心了不少：
“陛下的字真是这些日子见过最让人眼睛舒坦的。”
李赢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殷怀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殷大人奏摺上的字，确实，不是那么的符合夫子审美，殷怀安被两个人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一点儿也不觉得惭愧，抱着板子愤愤写道：
“见到陛下的字开始嫌弃我了？不是你前几日夸我的时候了？”
阎妄川失笑：
“是，殷大人的字和曹礼，王铁蛋比还是不错的，那两人的字真……”
他话未说完就转头看向李赢：
“陛下，曹礼的摺子中也是错字连篇吗？”
年少的皇帝想起那位刚刚升为正二品衔的大将军的摺子，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形容，他抱着板子写道：
“错字倒是没有，就是他的字和别人的总是长得不太一样，好在他摺子简短，算上请安一般一页就能说清楚。”
殷怀安没忍住笑，李赢忽然看了过来：
“殷大人的也一样。”
殷怀安不笑了，换成阎妄川笑。
其实李赢不是很懂，曹礼出身草莽字差一些有情可原，但是殷怀安怎么也是伯府出身，这字虽然比曹礼强，但是也实在有些儿让人费解了，不过他又想起殷怀安在火离院做的那些武械，也就明白了，人各有所长，殷大人长处不在写字上。
明明写字交流更麻烦些，但是这一下午李赢却觉得比从前面对阎妄川时都要自在。
十日之后，李赢下圣旨，为焰亲王阎妄川在京城中修建生祠为王爷祈福。
生祠非有大功绩者不可得，算起来这大梁朝中现存的唯一一个臣子的生祠就是正德帝为当时的焰亲王阎云舟修建的，一时之间朝中的朝臣似乎也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当年的阎云舟也是功在社稷封无可封，但是却与正德帝克信克诚全了一世君臣情义，如今的皇帝年纪不大，但是似乎胸襟并不照先祖差，或许，这一世，又是一世的君臣佳话。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