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只是有点想你
温和的阳光从医院透明玻璃窗偏折过来，白瓷上的点点光斑随着树影不断的晃动。
在陆时晏不知道第几次看向手中的手机时，裴清笑着问：“怎么了，再等谁的消息吗？”
病床上的女人和陆时晏长得有三四分像，和陆时晏身上无意识的清冷疏离不同，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漾着似水的柔意，所以望向她的时候总是会不自主的放轻语气，整个人都会平静很多，像是大海。
陆时晏歪了下头，少有的放松，“算是。”
陆霏霏趴在一旁，她闹着要陪裴清和陆时晏一块儿来，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裴清见她执拗只能答应下来。
她毫不留情的拆台，“可是哥你明明是在看天气预报呀。”
闻言，裴清倒是怔了下，她笑了笑，没问其他的，她习惯给陆时晏足够的私人空间，“晚上不会下雨吧？”
陆时晏说实话，“回去路上可能会。”
陆霏霏沉重的叹气，耷拉着脑袋，“好讨厌下雨天呀。”
裴清摸摸她的头，安慰她，“回去给你煮面。”
下雨天总是淅淅沥沥的，可能是因为陆父去世的那天下了雨，虽然陆霏霏那时候才三岁多，但她本能的讨厌这个天气。不过只要她吃了裴清煮的面她就会很开心了，她觉得妈妈煮的面是暖暖的。
陆霏霏很快提起精神，她偏头，想了想问：“哥，你要吃吗？”
她平常都不舍得和陆时晏一块儿分食的！只是其实陆时晏下雨天心情也不会太好，这种时候她勉强就不和陆时晏争了，她可是贴心的妹妹。
陆时晏拍了下她的脑袋，“不吃。”
他平静的和两人说了自己今晚的打算，“你们要想在这儿住两天也行，我等会儿给你们找云锦区那儿的钥匙，等假期快结束了再接你们。我晚上要回明雾一趟。”
陆霏霏嘟囔，“怎么那么着急回去呀？”
裴清想了想也问他，“是一青找你吗？”
傅一青是陆时晏的朋友，自从裴清知道陆时晏喜欢的是男生后，她还怀疑过两人是不是在一起了，不然怎么总挨在一起。虽然没说，她那段时间却是借着去看陆时晏的理由悄悄看过傅一青好几次。
后来知道是闹了乌龙后也没提了。
“没，”陆时晏放软语气，“回去找猫。”
“猫？”陆霏霏有些奇怪，“大白什么时候有朋友了？”
裴清是知道大白的，之前陆霏霏说要养小狗，陆时晏就从外面领养了一小只回来，白白的一只金毛。
不过她倒也没像陆霏霏一样，她听出陆时晏另一层意思，有些开心，“那下次你把他带回来给妈妈看看？”
陆时晏嗯了声，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回忆，认真开口，“妈，他胆子小，你不用去‘看’我。”
“…啊。”裴清失望叹气，刚才想好的找什么理由去找陆时晏的想法也被压了下去，答应道，“好吧好吧，不过你得记得带我看看他哦。”
这几年陆时晏身边的同学不是结婚了就是有孩子的，她知道陆时晏喜欢男孩子后都不强求了，但起码有个对象。但那么多年了，除了几年前那次，就没再听他提起过，裴清都快急疯了。
裴清连连点头，给他传授经验，“儿子，你长得好看，适当的时候要多多利用你自己这张脸知道吗？”
陆时晏：“……”
他用过很多次了。
“嗯。”喉结滚动了下，还是答应了。
也许再试试就行了。
陆霏霏在旁边一会儿看裴清，一会儿歪头看陆时晏，“你们在说什么呀，不是说大白和猫猫吗？”
裴清笑着捏她的脸，“以后霏霏长大就知道了。”
…
检查做完，裴清开始赶人。
“好了好了，我和霏霏在这儿住几天，你快回去吧！”
陆时晏：“？”
他应了一声，陆霏霏和他挥手，“哥，猫猫能不能叫小白？”
陆时晏还没来得及说话，陆霏霏被裴清捂嘴拖着进小区。
陆时晏沉默了会儿，也算是习惯，弯腰进了车。
回明雾的时候已经是八点，雨下起来了。晚上的缘故，整座城市气氛有点低糜，雨像纱雾，朦朦胧胧的铺了层轻纱。
很奇怪，陆时晏心里微微焦躁。
沉闷的情绪在黑夜里无限放大，潮涌似的席卷到胸口，陆时晏抿了抿唇，压下这种算不上愉悦的感觉。
车在国道上行驶，溅起的水花混在雨中又重新落下。
焦躁的心情在导航冰冷的机械音提示距离目的地不远时总算得到了适当的安抚，车减慢速度，在某个路口停下。
可能是迫切的想要回去，平时不算长的红绿灯在雨幕里格外漫长，曲起的指尖像钟摆的秒针，一下又一下的敲在黑色的方向盘上。
在陆时晏耐心快要告罄时，手机的屏幕亮了下。
——傅一青的消息。
【傅一青】：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他没等陆时晏的回复，自顾自的发着消息。
【傅一青】：我们下山的时候走错路，从山上下来都七点了，还好没赶上下雨，不然现在和你发消息的就是水一青。
没什么关联的两个名字。
陆时晏懒得回，等会儿见到俞三花再说。他在心里默默做了打算。
【傅一青】：哦对了对了，你知道我今天下山遇到sei了吗？\^O^/
【傅一青】：俞渡！我顺便把你让我给他的伞还他了，他运气还挺好，不然我们都没带伞他就得淋着雨回家了。
陆时晏正想退出的手猛地僵住。
雨是七点左右才开始下的，他以为俞渡这个时间点早回去了，也没太担心。
可傅一青现在说俞渡是和他们一块儿下山的……
漫长的红灯终于转变颜色，车在雨夜里急速的行驶。
导航提示的距离不远，没多久陆时晏撑开伞从车里下来。
雨噼里啪啦的砸在伞面上，沉闷的响声鼓点般的让人慌乱。陆时晏走得很快，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慢慢攀爬。
之前的很多次，陆时晏总和俞渡在条深巷走着，他心里会暗暗压着隐秘的欢喜，因为车不能从这儿走，而他能借着这个理由和俞渡走很长的一段路。
但这一刻他开始埋怨这条路太长了，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太长了。
压在胸口的钝痛像是看不见的雾气往外冒着，陆时晏垂眸，心想原来俞渡一个人走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啊。
许久，陆时晏终于在俞渡小区停下。
他微微的喘息着，身上大半都被雨打湿，抬起的眼中没有熟悉的灯光。
…俞渡还没回来。
几乎是瞬间，这个想法疯了似的浮现在陆时晏的整个意识里。
那种莫名的不安和恐慌总算在这时达到了顶峰。
呼吸越来越难受，心口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握紧，一点点收紧，妄图停下搏动，夺走他的呼吸，他的性命。
“啪——”
又是一滴雨落下。
陆时晏忽然回过神，有些急促的喘着气。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从兜里拿出手机，轻颤着手给俞渡打电话。
雨下得更大了些。
电话接通前的嗡鸣声混杂在了雨声里，振一下陆时晏的心跳就停一下，这一刻他仿佛在接受属于自己的审判。
身边有人擦过，电话没接通的提示停下的瞬间，他们的交谈声顺着雨传了过来。
“青川路那边怎么会有那么多警察？”
“不会是出人命了吧？”
“前几天物业群里是不是说有杀人犯？”
……
在听到这几句话时，陆时晏脑海里轰地一下变得空白，常年的冷静敲开一丝裂缝，下一秒，裂缝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陆时晏手里的伞猛地松开。
他几乎是本能的，恐慌的朝着他们说的方向跑去。
不可能是俞渡。
雨太大了，他肯定是找了个地方躲雨。
他那么不喜欢下雨，肯定想等雨停了再回去。
或者他可能早回家了，也许刚才是陆时晏没看清，只是灯太暗了，他没看见。应该给他重新买盏灯的，是他忘记了。
想是这样想的，可陆时晏思考不了了。
他跑得很快，雨落在他的眼睫，他的眉间、唇瓣。身上的衣服被洇湿，雨滴顺着发尾从他的下颌滑过。
远处，警车的鸣笛声被拉长，相互交映的红蓝色格外刺眼。
陆时晏停下不再走了。
他忽然有些害怕。
看不见的，一丝丝的恐慌化作实体缠绕在他周边。雨幕模糊了他的视线，周围的一切变得遥远。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有人转过头，隔着人群看向他。
伞下，是一张漂亮却不张扬的脸。
雨水接连不断的砸下来，俞渡微微抬起伞，隔着雨幕和站在不远处的陆时晏对视。
陆时晏没撑伞，雨打在他的身上有些狼狈，但还是很好看就是了。
微妙的氛围洪流一般，在两人之间滚滚翻涌着。
俞渡很轻很轻的眨了眨眼，他突然动了，从人群里挤出来，急急的走向陆时晏。
伞倾斜，遮住了雨。
雨珠顺着伞骨又滑落，滴滴答答的连绵不断。
俞渡有些高兴，他一下车就往这儿来了，想见见陆时晏，结果没见着。这会儿突然又见到了，就像是一个特殊的礼物。
俞渡很高兴。
只是陆时晏过于安静。
“陆时晏？”他尝试着喊了一下。
下一瞬，他猛地被拥紧，是一个裹挟着凉意的拥抱。陆时晏的力气很大，俞渡有点招架不住，他只觉得陆时晏抱得太紧了，他不太能呼吸得过来。
可是陆时晏情绪很明显不太对劲，俞渡也不挣扎，顺着他的意思。
半晌，俞渡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时晏的后背安慰他，因为他看上去实在是太不好了，仔细感受的话还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得很快。
安慰人这件事对俞渡来说不是很容易，他有些笨拙，“陆时晏，你不要不高兴。”
忽然，他的肩膀一沉。
陆时晏把头搭在他的肩上了。
他听见陆时晏哑声问：“没不高兴，怕是你。”
没头没尾的，但俞渡却听懂了。陆时晏担心他，怕他受伤，也怕警车因他停留。
俞渡张了张口，他觉得心里酸酸胀胀的，尽量和他解释，“……不是我，是一个偷内裤的被抓了，我们在看戏。”
陆时晏嗯了声，紧张过后太累了，他静静的靠在俞渡的身上休息。
俞渡把伞拢住他们，遮住打量的视线。其实现在天太黑了，他们安静的藏在黑暗里，没多少人看他们，可俞渡还是觉得这样更安心些。
良久，陆时晏闷闷的问：“怎么在这儿？”
俞渡身子一僵。
不过他还是说了，“我今天去鹳山拍了张照片，很好看，想给你看看。”
他顿了下，偏过头，“我来这里，看你不在就下来了。”
这儿再往上走十几分钟就能到陆时晏家里了。
陆时晏收紧了这个拥抱，似乎想要和怀里的人骨血相融才好。他身上早就湿透，俞渡却还是干干净净的，可他还是抱了。想让俞渡有他的痕迹，有他的味道。
他默了会儿，和俞渡说：“我今天不在明雾。”
闻言，俞渡才想起傅一青说的话来。傅一青确实说过，是他忘记了，他一下车，想见陆时晏的心情变得格外强烈，所以连这个也忘了，找的借口也没用上。
“怎么不接我电话？”
“哦，”俞渡说，“手机好像没电了。”
陆时晏有些奇怪，他低声笑着道：“俞渡你好笨啊，那你的照片我也看不见了。”
俞渡脸忽然变热，他愣了会儿才慢吞吞开口，“照片是借口。”
他说：“…我、我”
还有些结巴了。
“我只是有点想你。”
雨幕里，温和的声音清晰的传入陆时晏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