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何星洛不是个会陷在回忆里的人，也很少回想往事。因为遭遇的不幸运实在太多，回头看太久就会失去往前走的勇气。
关于福利院的记忆，也记得不太多。
他这样长得玉雪可爱，又身体健康的男孩，其实是很容易被收养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他在十三年的孤儿生涯里，一共被收养过三次。
又因为同样的原因被弃养三次。
养父母有了亲生的孩子，不想要他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开始对所有的好意充满戒备。第四次，或许是他最接近美满家庭的一次，而且那位善心的夫人已经有一个和他同龄的儿子，这意味着他不会再因为养父母生了亲生的孩子而被再次抛弃。
最终带他回家的人却是他的亲生母亲。
只是他没想到，命运给他落下相同的注脚。他的亲生母亲，也有了另一个新的孩子，与他这个不被期待的、未婚产子生下的孩子不同，那是备受期待降生的弟弟。
而何星洛本人，
是这个新家庭的异端。
尤其是在他的供体检查不符合要求以后，一切矛盾都集中爆发在他身上。
因为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养父母，所以他的亲生母亲不能再抛弃他一次。他就这样，留在了新家庭。
何星洛从不回顾一些虚无缥缈的过去，只是电视新闻上播放那位善心的女士和他的丈夫遭遇事故的消息时，他还是认出了画面上一闪而过的曾经和他一起合照过的一张侧脸。
穿一身黑，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何星洛却知道，他并没有不耐烦，也不是稳重到骤然面对深刻的失去还能表情管理，那实际上是一种慌张失措。不能被人看出来，就只能用这种表情来应付所有人。
他实际上，应该非常难过。
家里的老旧的电视画质不清晰，但何星洛的视线还是多停留了好一会。
他的母亲阴阳怪气地挤兑他：“当年要是没把你接回来，说不定你还能在有钱人家里当大少爷呢。听说这家人特别有钱，多有钱啊，房子跟家里厕所一样大吗”
“你不会怪妈妈坏了你的好事吧”
……
何星洛后来去墓地悼念过几次，曾经被那个家庭照顾的两个月，他的内心一直非常感谢。他不知道燕女士为什么会决定领养一个已经十几岁还有过三段弃养经历的孩子，她大概真的很善良。
除此以外，
他就只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很少主动去想起了。
何星洛要做的事很多，头几年忙着学习，刚考上大学就一刻不停地开始忙工作，室友们戏称他是打工皇帝，是美术生中最有民工潜质的一款。
何星洛也不反驳，因为是事实。
他真的在忙碌之中，独自度过了很多年。
至于当初那个被母亲牵着手，不情不愿地来充当哥哥的少年，何星洛对他最后的印象就停留在那一桢新闻报道的画面。
直到他再次看见了初见时的合照。
看起来脾气很大不好惹的大少爷，和一个身穿旧校服，表情拘谨的福利院少年。在这张照片里，甚至是大少爷的笑容更灿烂一些。
后来……
他过得好吗
何星洛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他又应该是什么心情。他被剧情bug卡在一个游戏里，被巨大的意料之外砸得晕头转向。
同一个空间里，老管家在他身旁噼里啪啦一顿说得口干舌燥，一回头发现何星洛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知道听没听。
老管家：“哎。”
叹气。
老管家蛐蛐：“也不知道夫人多努力，才让厉少爷肯在照相时笑一笑。”
何星洛也不知道在说谁，但是下意识反驳，“不是，他很爱笑的。”
老管家：“……”
还得是恋爱脑。
不嘻嘻：）
何星洛在意这个照片背后的故事，“夫人她……”
“车祸。”大概是已经过去很多年，李管家的口吻也只是有一些唏嘘，“已经调查过是意外，没有任何豪门恩怨大乱斗的成分。”
何星洛：“。”
哦。
何星洛再次看向那张照片，拧眉。
他仔细端详，像是第一次学习画人体时那样认真，每一点细节都没有放过。许久以后，他重新站直了，承认自己就是爱这一款长相。
……
他被自己气笑了。
记忆和现实重叠，何星洛还是他还是很难接受厉少爷和照片中的人是同一个人，他不想自己吓自己～
因为何星洛的记忆，其实也没有那么清晰。
他只模糊记得有那么一回事，有那么一个人，但是细节真的记得不多。即便很努力地回忆，何星洛也只能想起记忆中的人没那么高、也没有六块腹肌。大概是因为还在蹿身高，所以体型是偏瘦的。
一个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腹肌。
另一个是穿衣显瘦，脱了还是瘦……
仔细盯着脸看的话，眉眼倒的确有一些像。
可是人的长相又没有专利，内娱人山人海的大帅哥也不用付版权费，万一是他刚好中意这一款才越看越像呢
毕竟这两个人不能，至少不应该……是同一个次元的生物。
何星洛实在盯着照片看了太长时间，以至于老管家默认他情根深种，认为他的沉默是因为有所顾虑，于是胸有成竹地开口：“小何，你别担心，我替你试探过大少爷。”
何星洛还在纠结当中：“……啊”
老管家展开说：“上回去你们那儿，我特地跟大少爷提起你，说要给你换一个工作。结果你猜怎么着，大少爷他不同意！他不同意不就说明离不开你，离不开就说明他喜欢，他喜欢那不就是他超爱”
老管家感慨万千，“还好有你，让大少爷不用孤独终老，和猫作伴。”
何星洛：“……”
老管家静静等待何星洛感动落泪，多么美好的一段情啊～
结果，就听见何星洛深吸一口气，指着照片问：“这真是厉少爷”
老管家：“…………”
不然呢
何星洛闭了闭眼。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本人。
何星洛拿着照片决定去找人问一问，老管家拎着箱子在他身后追。何星洛跑下楼才想起来，又回去把那个皮箱拎手里了。
何星洛抱歉：“抱一丝，走太着急了。”
老管家气喘吁吁，大口喘气：“你记住，将来你们结婚，我、我和子涵都要坐主桌！”
何星洛虽然很着急，但还是问了一句。
“子涵是谁”
“大少爷抱回来的那只流浪猫。”
“……”
他真该死。
人甚至不能共情几秒钟前的自己。
他就非得问。
·
何星洛拎着箱子回去找人，也不知道厉少爷跟家里长辈们聊完没有
厉二赎身成功原本应该是那种故事接近大结局的归于平静，毕竟一切剧情都是从龙傲弟拒绝联姻开始产生的，现在剧情的源头被取缔，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然而何星洛此时只有焦急的等待，两眼空空，双目无神。
小系统趴在他肩头，跟着烧了好一会CPU，放弃了。
小系统：“宿主，我不懂。”
何星洛：“统，我也不理解。”
这的确从哪个角度都很难理解。游戏中的NPC，经历却和他自己有很多相似之处。唯一的不同是现实不是童话，他和照片里的人再也没有见过。
从极度理性的角度分析，很大的可能性是这个游戏的创作者中偶然看到了那张照片，知道了他的一段经历，于是化用到了这个游戏里。
吗的，还没给版权费。
……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其实并不是一个坏消息，至少证明这个游戏和他原本生存的世界是有关联的。
更有可能性的是，照片中的另一个人就是这个游戏的创始人之一。
那么他在真实的故事背后，编造这样一段与事实完全相违背的后续剧情，又是因为什么是一种特殊的纪念，亦或是无情的资本家用了他的形象和个人经历不给版权费，而他还刚好被卡在游戏bug里出不去
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何星洛真的很想见到厉湛北。
何星洛到达三堂会审旧址，滑板车一丢，直接冲上楼。厉湛北看见他在门口探头，有些意外。
他跟长辈们打过招呼，就出来见人。
何星洛神情严肃：“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厉湛北点头，带人离开。
临近傍晚，霞光染红了远处的天空，何星洛想问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见到厉湛北的瞬间，他开始冷静下来。
他不可能从一个游戏人物口中，问出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何星洛沉默地跟这人往前走，甚至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这样他就可以一直往前走，一直不回头，一直逃避他和厉湛北其实也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这件事。
何星洛以为自己曾经经历过很多次，就会把离别看得很轻。原来并不是，他一点也不想和厉湛北分开。
可事实上这一段路很短暂，只走到走廊尽头。
厉湛北询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何星洛却已经没有勇气开口了。他停顿许久，才露出一个不像话的笑说：“我只担心你还在因为中午的事情生气。”
厉湛北显然并不相信。
他垂着眼：“手里拿的什么”
何星洛下意识往身后去藏，却被厉湛北牵着手拉过来。手工皮箱一打开，就能看到那张相框静静地伫立。
被两个人一起拿起来。
何星洛想藏好，厉湛北却是要拿起来看。
“你个那时候——”
厉湛北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忽然看向何星洛：“真的很人机，跟现在判若两人。”
何星洛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总觉得厉湛北很不对劲，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直到，厉湛北伸手在他耳垂处捏了捏。
他还是那么喜欢到处捏捏。
何星洛正要躲，就听见厉湛北用一种很像是在告白的，那种在语音中注入空气的声音问：“何星洛，你想离开这个游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