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动摇 这个反他非造不可吗?
崔瞻回到镇州不久就给梁俨送了信,规划了仙人醉的运输路线——从生产地碧澜岛走海路运到江南明州,当作江南产的名酒售卖,定价为两千钱一瓶,等在江南打响了名气,再通过运河卖往全国各地。
梁俨看了信,突然觉得崔瞻只在镇州当个司法参军,当真是屈才了。
崔瞻在信中明明白白写出了自己的营销方案,虽然这个时代没有营销这一说,但崔瞻巧妙地拿捏了民众附庸风雅的虚荣心理,又将自己世家名气运用得淋漓尽致,上至达官显贵,下至乡绅土财,乃至有两个闲钱的城市富裕市民,只要是喝酒的,他都没打算放过。
由于崔瞻这个计划过于野心勃勃,连玉京的钱都准备刮一层,梁俨突然对仙人醉没信心了。
毕竟人家花钱的也不是傻子,于是他请了崔璟和军中几个爱酒的酒仙来品酒。
没想到众人对仙人醉赞不绝口,说便是千金一坛都值得。
“玉光,你觉得仙人醉与若耶春比如何?”
崔璟品完一杯,笑道:“仙人饮了此酒都流连忘返,醉而不忘,那若耶春如何能比?”
连从小在清雅富贵堆儿里打滚的崔公子都这样说,梁俨信心大增。
沈凤翥是一杯倒,只端起一杯酒嗅了嗅,并没有饮下。
“凤卿呐,如今连马都骑得了,这酒还喝不得?”钟旺端着酒碗,打了个醉嗝。
沈凤翥朝钟旺无奈笑笑,只说这辈子福薄,无福消受这琼浆玉液,请旺哥和诸位哥哥替他多饮些。
“好好好,我先替你饮十大海!”钟旺大笑,也懒得用那碗,抱着酒坛豪饮。
崔璟本是千杯不醉,今日却十分克制,只略饮了两杯,便抱着一坛仙人醉急匆匆走了。
梁俨正在兴头上,见酒搭子走了,起身要捉他回来。
沈凤翥忙拉住他的衣摆,低声说:“呆子,玉光急着带酒回去给他家的小雀儿喝,你别烦他。”
梁俨挑眉轻笑:“哦~原来玉光喜欢小雀儿。”
沈凤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在心里疯狂给玉光道歉。
他说漏嘴了。
在阿俨面前,他的防备心微乎其微,好在阿俨不知道白雀是谁。
“小雀儿就是玉光养的小麻雀,跟咱们大毛二毛一样,你别想多了。”
这话欲盖弥彰,梁俨笑笑,随他胡诌。
酒过三巡,众人踏月而归。
月色绮丽,沈凤翥想要赏月,两人便坐在廊下,让月光尽情洒在身上。
看着月下微微发红的醉颜,一股暖意从沈凤翥心间流过。
今日不年不节,是极其平凡的一天,可是这样安稳平淡的日子很美好。
能这样恬淡美好地与阿俨度过余生,是他今生所愿。
次日卯正,梁俨雷打不动起床,作为一方节度,他从不得闲,何况他还有大计未成。
今年春播结束,土豆红薯玉米已经在北地六州推广种植,但小麦等传统作物依旧占了大头。
在玉京时,梁俨请求燕帝减免北地六州和北离州三年赋税,也不为其他,只为了建设北离新州和抚恤战亡将士,以显陛下仁德。
燕帝本不想放弃这些税金,但经不住梁俨巧舌如簧,戴高帽子,想着同意梁俨的提议,新收服的蛮夷会对他感恩戴德,史书也会记下这一仁政,他的圣君形象必然在青史上煌煌明耀。
燕帝虽答应了梁俨的请求,但他也留了后手,不收税已是底线,若北地七州发生旱涝天灾,中央朝廷不会赈灾,水利民生诸事也不会管,一切由北地七州自己负责。
燕帝早已想好了,荣王能干,又没有二心,若他治理不好七州,贪赃枉法,出了纰漏,爆发民乱,他可以另派节度使接替荣王,到时候大义灭亲,杀了荣王,便可泄民愤,他还是万民赞颂的圣君。若荣王治理有方,将新州打理得井井有条,三年之后,把他调回玉京,富贵养着,每日宣他进宫陪自己吃饭下棋,他也享享天伦之乐。
燕帝有自己的小九九,梁俨自然也有自己的筹谋。
三年,只有三年。
三年之内他必须将北地建设好,同时筹够军饷军粮,招募训练士兵。
这是前所未有的地狱级难度。
“哐哐哐——”
都快三更了,阿俨还不回房歇息,沈凤翥便寻到了书房。
梁俨回过神,见沈凤翥笑盈盈地立在门口,连忙招手,“怎么不直接进来,站在风口着凉了怎么办?”
沈凤翥自然地坐到梁俨腿上,鼓了鼓腮,“我喊你,你却不理我,我只好站在门口敲门啰。”
“好,是我的不是,让夫人多站了一会儿。”梁俨将头搁到他肩上,“宝贝,这么晚了,你先回去睡吧。”
“你又在忙什么?”沈凤翥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卷册。
梁俨沉默。
古来谋大业,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沈家忠君,凤卿亦然。
当年复爵后回到玉京,他们明察暗访,除了查出是前中书令梁松龄假转圣旨,其他的都查不到。
梁松龄是旁系宗室,由燕帝一手提拔,他与文怀太子也无交恶。
真凶是谁,昭然若揭。
大家心若明镜,可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连凤卿也不再说惩治陷害他父亲的真凶。
“怎么不理我~”沈凤翥捏了捏腰间的手。
梁俨道:“没什么,就是在想怎么赚钱。”
“赚钱?”沈凤翥失笑,“荣王殿下,你的俸禄够多了,加上私产,如今又有了仙人醉的进项,你还要赚什么钱,你花得完吗?”
阿俨生活简朴,除了给家里花钱,他一年半载都不会用一个钱。
若不是自己做衣裳时会连带他的一起做了,只怕这呆子还穿着原来那些布衣。环佩冠簪更是,除了亲王规制,便没添过其他的物件,既不腰金也不戴玉,日日插着自己那根白玉梧叶簪,倒是给自己送了许多华冠配饰。
梁俨将与燕帝的商议说了出来,这北地七州的民生用度都在他一念之间,官府能用的钱只有这么多,事情却一天比一天多,多的是使钱的地方。
既然不能节流,便只能开源。
“所以你赚钱是为了建设北地七州?”沈凤翥惊得扭头询问。
“当然,不然我要那么多钱做甚。”梁俨捏了捏柔软的脸蛋,“你以为我想装进自己的腰包?”
沈凤翥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垂眸道:“对不起阿俨,是我狭隘了,我以为你是想给家里……”
梁俨闻言,笑得戏谑,“我夫人一顿都吃不完两碗饭,能花得了几个钱?不过你也没说错,赚了钱自然要给夫人管,还要给夫人买糕点首饰,漂亮衣裳。”
沈凤翥羞得面若红霞,喃喃道:“好了~不许说了,我自己有钱,谁要你买。”
梁俨见他又撒娇使性,逗道:“好,听夫人的,以后不给夫人送礼物了。”
“不送就不送,我给你买!”沈凤翥抬起下巴,捧住梁俨的脸,啃了一口红唇,“我的俸禄家产都给你,你想要什么宝贝?”
梁俨抹了下嘴唇,笑得邪气,凑到沈凤翥耳边吹了口热气,“不用了,有侯爷在,什么宝贝都入不了我的眼。侯爷若不嫌麻烦,便将私库中的锦绣宝石都制成衣裳配饰吧,华服宝饰配美人,这才不算辱没了它们。侯爷,意下如何?”
沈凤翥的脸越来越红,那红意都蔓延到了脖颈处,“你又在浑说些什么!罢了,你惯爱打趣我,我懒得理你。”说着,跳到了地上,“你想怎么折腾淘钱,随便你。半个时辰后,你若不回房睡觉,你今晚就别回来了。”
话音刚落,沈凤翥便逃回了寝房。
梁俨捻了捻指尖残存的香气,掐着时间,赶在老婆规定的时间之前回了房。
第二日起床后,沈凤翥也不急着吃饭出门,翻出压箱底的华丽衣衫和晃瞎眼的宝冠配饰,仔仔细细搭配。
阿俨勤俭朴素,他也不好穿戴华丽,相较于原来在长平侯府收敛了许多。
阿俨也知道他喜好华丽,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刻意收敛。
等沈凤翥把原先那一套穿戴齐整,海月和螺儿在旁边看呆了。
沈凤翥捻了捻七宝赤金冠垂下的金丝流苏,仔细打量身缀在腰间玉带的配饰,转个身,突见镜中两个丫头呆若木鸡,转身笑道:“怎么,不好看么?”
“好看好看!”螺儿反应快,连声回答。
海月回过神,点头如捣蒜。
她们跟了公子这么久,从未见公子装扮得这样华丽。
螺儿问:“公子,您今日要去赴宴么?”
“没有,只是多年未曾这样穿戴了,今日心血来潮,想打扮打扮。”沈凤翥将金丝流苏藏于墨发之中,金光明灭,平添风流,“我父母喜欢我这样装束,我自己也喜欢,你们说阿俨会喜欢吗?”
螺儿忙道:“这还用说,殿下肯定喜欢。”
沈凤翥闻言展笑,招手让螺儿把胭脂拿来,微微泛白的唇瓣沾了胭脂,只有淡淡红意,却是画龙点睛。
沈凤翥本就生得艳丽,如今病气全无,唇红齿白,烨然若神。
今日见过沈侯的人,回家之后皆念念不忘,就连平素打扮张扬华贵的崔璟见了沈凤翥都要叹一声自愧不如,甚至暗搓搓将好友这一身装束记在心里,想着明日定要做身一模一样的。
梁俨正在小厅与北离诸首领和一众文官商议。
如今北离三十六部统称北离州,罗罗城便是北离州的州城,北离刺史由燕人担任。北离三十六部按照区划合成三个县,县令依旧由燕人担任,其他官职由诸首领担任,部落则化为村镇。
阿普尔因为当年私自与各部落通信,沈凤翥本来要按军法处置他,但梁俨念着他的信使几个部落主动归降,甚至劝降了关键人物阿布来,便免了他的死罪,但也不许他担任官职了。
如今北离诸部,除了原来与大燕通商的少部分人会说燕话,其他人依旧说着北离语。
于是,梁俨将从玉京带来的举子分作两班,一班派往北离州各县教化当地孩童,另一半在设置在蓟州,诸首领的子孙可以送到蓟州学习,等学满考核后,梁俨会给他们任官。
北离州艰苦,自愿前去的人几乎没有,梁俨便提高待遇,只要愿去北离三县的人每月可得三倍俸禄,年底节度使府另有赏赐,另外教学成果计入政绩考核,表现优异者可擢官晋升。
有前途又有钱图,自然就有人愿意去了。
商议间,有官员提议将靠近原边界线的草场开垦成耕地,北离诸部首领闻言眉头一皱,未等他们开口,梁俨就先否决了这项提议。
首先过度开垦,绝对会水土流失,到时候环境恶化,自然灾害不断,得不偿失。其次,北离人还保留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习惯,突然让他们耕地,他们也不会,还不如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就让北离人在一县之内自己迁徙倒腾,发展畜牧业。
北离人听完梁俨的话,赞同地点了点头。
“现在北离人也是大燕人,商贸互通,再没有屏障。”梁俨想了想又道,“本王会在原边界线的三个县城设立交易市场,你们要买卖牛羊,以物换物都必须到那三个市场交易。”
梁俨想好了,他不想征税盘剥农户小民,只能发展工商业,收工商税,这样既能盘活北地经济,又能稳定底层,还能改善百姓的衣食住行。
搞什么来钱最快,自然是搞垄断来钱最快。
最主要的是,他可以在北离草原蓄养马匹,既可以向内外贩卖,也可以当作自己的战略储备。
从幽蓟二州南下,中部五州一马平川,骑兵在平原上战力非凡,只要拿下中部五州,再吞下金京,先东吞江南,再西攻玉京,这样大业可成。
不过这只是梁俨设想的美好蓝图,过程肯定艰难万倍,而且胜负难料。
这边市建设,梁俨交给了辛冷玉,辛冷玉是个活算盘,听完殿下的话他觉得今年的商税有着落了,欣然领命。
交代完任务,也快到正午了,梁俨挥挥手,让众人去吃饭,然后各司其职,尽快落实,他留在小厅继续思索。
反正都开了边市,何不更进一步,延长产业链,做加工品,再北物南贩,赚赚差价,这样钱来得更快。
“怎么还不去用午膳?”
梁俨回过神,抬眼往门口一看,便再也挪不开眼。
金冠攒宝叶,紫绫缕金霞,玉带悬繁星,环佩缀罗英,芷兰浸雪骨,日影衬冰肌,若非蓬莱客,定是玉府人。
沈凤翥见他呆了,抿唇一笑,走近了些,用洒金折扇给他扇了扇风。
梁俨咬着大拇指,将人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寸寸缕缕,咀嚼了一番。
他的审美从来都是简约大方那一套,自己也只穿黑白灰,如今看来,他的审美已经被沈凤翥重塑了。
太美了,形容不出来的美。
沈凤翥合起折扇,挑起梁俨的下巴,笑道:“说话啊,傻愣着做甚。”
梁俨回过神,看着如花笑靥,道:“宝贝,你今日怎么打扮得……”
他不知如何形容。
“好看吗?”沈凤翥收回扇子,“喜欢吗?”
梁俨疯狂点头,恨不得一双眼珠长在沈凤翥身上。
“我以前在家常这样穿,原先怕你不喜奢华,我便没这样穿过。”
“我喜欢,真的很喜欢。”梁俨掐住修腰两侧,用目光细细摩挲蝶翅般的眼睫,红莲般的嘴唇,“宝贝,不要迎合我,我喜欢你,喜欢你的一切。”
沈凤翥轻笑:“嗯,我现在知道了。”看了眼敞开的大门,“收敛些,门还开着”
梁俨闻声松开了手,两人行至小书房,让人在里面摆了饭。
“怎么又在书房吃饭?”沈凤翥叹了口气。
这傻子从出门忙到现在,一整个上午连轴转,看这个架势若他不来,只怕这人又是胡乱刨两碗饭然后继续处理政事,或者干脆一边吃饭一边看各州送来的信函。
“不喜欢在书房?”梁俨夹了筷肉送过去,“要不换到花厅吃?”
沈凤翥张嘴吃了,嚼咽后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总是让我认真吃饭,你自己呢?若不是陪我,你自己又会胡乱应付一顿。”
梁俨笑笑,“宝贝,我跟你不一样啊,我可以随便应付,你不行。我最近有些忙,确实不能经常陪你吃饭。”
“你在忙什么?”沈凤翥不理解,现在战事了结,平静无波,他都闲下来了,阿俨到底在忙什么?
阿俨对他知无不言,他们时常商议政事,如今睡前阿俨只与他调笑玩乐,并没说过什么要事,想来没什么事要忙,怎么现在又忙得没时间吃饭了?
梁俨笑道:“要忙的事情很多,北离新州和各地民生都要操心。”
还有筹措军资。
“我知道你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可你不能太心急,得徐徐图之。”
“凤卿,陛下只免了三年赋税。”梁俨不知道如何跟沈凤翥解释。
他心里清楚,他能任镇北节度使是因为燕帝想要吞下北离,如今能继续任节度使也是燕帝觉得他用着顺手。
燕帝和当年的崔弦一样,他现在依旧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他的封号为“荣”,富贵荣华的皇孙,只会被圈养在玉京。三年之后,燕帝极有可能将他调回玉京,若三年后他不能起兵,那他的计划将会永远只是计划。
“我知道。”沈凤翥放下筷子,将凳子挪近了些,轻轻用膝盖碰下梁俨的腿,“你想修水利,建学堂医馆,这些都需要钱。阿俨,到时候不免税也没关系,只要你在朝中一日,这些东西都可以实现,只是会慢一点。”
梁俨笑道:“好好好,我慢慢来。宝贝,你别担心我,你顾好自己就好了。”
“什么话。”沈凤翥扭脸哼道,“你是我夫君,我为什么不能担心你?每日连吃饭都打俭省,迟早比我还体虚。”
梁俨见他使小性,轻笑出声,“宝贝,我虚不虚,你不是最清楚吗?”
“你!”
沈凤翥见他又说浑话,气得踩了他一脚,发间的金丝流苏随发摇曳,熠熠生辉,梁俨看着眼前人,像春日山涧的风,清灵和煦,他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拂过心间,抚平了一切忧愁焦灼。
不再说正事,梁俨玩笑着跟沈凤翥吃了一餐饭,然后便开始办公。
梁俨从小就得意自己的专注力,事实证明,只要有感兴趣的人或事在旁边,他无法做到心无旁骛。
坐在桌前办公,他三不五时就会抬眼去寻沈凤翥,明明沈凤翥只是安静地坐在远处焚香煮茶,并没有扰他。
他放下狼毫,给自己开了个小差,托着下巴看着那副让人心旷神怡的美人画卷。
也许是眼前太过美好,,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个从未产生过的想法。
中止登基任务,他会回到自己的世界,他不想离开凤卿,所以不会中止任务。
可是没说他一定要完成任务啊?
他不完成广陵王的任务又如何?任务失败了又如何?
不过就是银行卡清零而已。
两个世界的时间计算不同,他为什么不能安安稳稳地和凤卿度过一生?
闭上眼,遁入空间,恰逢007在线,他将心中疑问告诉了007。
007:【宿主,系统只提供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完成任务,留在大燕,要么立刻中止任务,返回原世界。007建议你继续完成任务,您完成任务后将会得到百亿奖励。】
“那我能不能留在大燕,但是不做任务?”
突然,一道警戒声响起。
【宿主,你已经触发系统观察模式,系统对你发出第一次警告。你只有二选一,要么留在大燕完成任务,要么中止任务返回原世界,007真诚建议你选择前者,领取奖励。】
退出系统空间,梁俨回过神,望着拨弄香片的美人,抿紧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