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抛弃
余烬赶回去时已经深夜，学校里的一切都无比安静。
他悄咪咪穿过走廊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坐在床边，在月光的照耀下细细打量起小温的脸。
余烬很少这么近距离的观察一个人，小温长得很好看，年龄虽小却能预料到长大后的美景。
未来应该会有很多人为此倾倒。
他一晚上干了很多事情，虽然疲倦却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只是沉默地盯着小温看了许久。
这是一个安静到只有呼吸声的独处时间。
天蒙蒙亮时还学着小温的模样煎了几个鸡蛋，想要为男孩做份早餐，但是卖相看上去不太美观。
余烬盯着黑乎乎的鸡蛋看了许久，最后为了给小温留下一个好印象，还是偷摸溜出去买了份新的。
回来时碗里的鸡蛋已经消失不见，小温坐在椅子上晃荡着双腿，小脸鼓鼓囊囊的，一边嚼一边感叹：“这是哥哥做的早饭吗？好吃！”
余烬吃惊道：“真的……好吃？”
鸡蛋都已经焦的无法辨认了。
“好吃啊！”小温满脸真诚，“只要是哥哥做的，都好吃。”
小温永远都会无条件给予余烬正向反馈，在一定程度上给了他很大自信。
可爱的人类小孩。
墙上的时钟停留在早上八点，余烬一想到两小时后就要带小温去见领养人，胸口就闷闷的。
有些难受。
“这些也是给我吃的吗？”小温屁颠屁颠跑到余烬身边，从他手里接过新鲜热乎的包子，眼睛都亮晶晶的。
“都是给你的。”
余烬把早饭全塞进小温怀里，看他吃的高兴的模样自己也很开心。
现在的他们有种平淡的幸福，隐隐的，让人安心。
小温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其他全送还给余烬：“我够了，哥哥也吃！”
包子的味道掩盖住余烬身上的独特香气，小温越吃越觉得不对劲，皱着眉细细嗅着空气中飘散的淡淡异味。
直到确定味道来源于他身上的时候，小温才耷下脸冷着声音开口：“哥哥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
余烬抬手嗅到皮肤上残留的咸香味道，心虚地后退半步，试图用包子掩盖住身上的气味：“是包子的香味吧，还想吃？”
“哥哥去找温影了，对吗？”
“……”
突然的问题让余烬不知所措，递包子的动作戛然而止。
小温沉着脸说：“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很浓烈，很难闻。”
“是……吗？”余烬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重伤的温影没办法正常行走，他就抱着少年走了很长一段路，长久地接触沾惹到独属于怪物的奇特香气，经久不散。
刺鼻的味道弥漫在客厅之中，沉寂了两个人的心。
余烬安抚般摸了摸男孩的脑袋，半跪着蹲在小温面前，轻声细语地安慰：“别生气了，我带你去吃甜品好不好？你最爱的草莓蛋糕。”
“都听哥哥的。”
以往这种时候小温会开心到忘却烦恼，今天却格外异常。
小温自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拉着他的手，就算心心念念的草莓蛋糕摆在眼前也还是蔫蔫的，满脸写着心事。
余烬用勺子挖起一块蛋糕递到小温嘴边，诱惑道：“真的不吃吗？”
小温沉默不语。
余烬有些恍然，这才注意到蛋糕的卖相跟之前看上去不太相同，以为小温是喜欢之前的口味，便扬声询问：“店长，店里是换新烘焙师父了吗，好像和上次买的不太一样。”
“对。”店长点头，解释说，“因为和兼职的小伙子联系不上了，所以近段时间都是我亲自在做。”
“……”
余烬倒是没想起来，他之前吃的蛋糕都是温影做的。
小温兴致欠缺，摆在面前的甜品都提不起兴趣，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在店里坐了许久。
直到不速之客的到来。
叮铃——
偏僻的烘焙店迎来了今天的第二批顾客——两位身穿制服的警察和一对中年夫妻。
四人进来后就坐在离余烬不远的位置，还和他们点了桌相同的甜品。
他们一边吃蛋糕一边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细小声音吸引去男孩的视线，转头直勾勾盯着四人。
中年夫妻察觉到小温的目光后讪讪地笑了笑，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人的第六感是很敏感的，虽然小温什么都不知道，但就是莫名讨厌后来的这几个人。
余烬还想劝说小温多吃几口，就听见男孩问：“可以离开这里吗？”
“离开？”余烬看着桌子上一口未动的蛋糕，瞥向不断向这里打量的四人，劝说道，“吃完再走吧。”
“不要。”
小温摇头拒绝，坚持道：“现在就走，立刻，马上。我们回家吧，好吗？”
“……”
余烬的沉默打碎了男孩的安全感，他担忧地询问：“不行吗，哥哥？”
小温轻拉住余烬的胳膊攥在手里晃了晃，请求道：“我不吃蛋糕了，只想离开这里，想回去我们的新家，想吃哥哥煎的荷包蛋。”
他红着眼泛出泪水，稚嫩的脸上满是请求：“哥哥……”
他们的相遇始于意外，第一次接触始于心软，而离别……归于人类定下的规矩。
甜品店里只有他们六人，小温已经猜到对方来此的目的，望着余烬的眼神都带着恳求。
“哥哥，带我回去，好吗？”
小温泪眼汪汪地盯着余烬，试图从他脸上探寻出一丝肯定。
可是没有。
余烬回应般拉住小温的手，低声解释：“他们唯一的孩子被怪物杀死了，想收养有同样遭遇的你，两个破碎的家庭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了。”
小温否认地摇了摇头。
余烬不敢看小温的眼睛，只低着头鼓励道：“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长大，你会拥有无限的包容和爱。和我在一起，除了受伤什么都不会拥有。”
再蠢笨的人都能听懂余烬话里包含的意思，小温哭着询问：“所以哥哥不要小温了吗？”
“哥哥要抛弃我？”
他红着眼确认：“哥哥答应过永远都不会抛弃小温的，这才没过去多久，就要食言了吗？”
“……”
周围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打量的四人瞧见他俩这奇怪的气氛，试探着上前想要缓解。
警察领着那对夫妻走到二人面前，微笑着介绍起夫妻的基本状况，但心事重重的他们无一人把话听进耳里。
喧闹的环境屏蔽了男孩细小的抽噎声，余烬直勾勾盯着小温，把所有悲伤的情绪都纳入眼底。
中年夫妻很喜欢小温，觉得安静的男孩十分懂事听话，就小声打听什么时候可以完成领养，看上去十分着急。
警察们介绍完夫妻的身份背景后便开始询问小温的意见，捏着嗓子询问：“小朋友，你喜欢他们——想要他们做你的新父母吗？”
众人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小温的视线却始终都盯着余烬，一刻也不曾挪开。
小温甚至没有看收养他的新父母长什么样子，只是委屈地询问：“哥哥希望我跟他们走吗？”
不希望。
这是余烬内心的想法。
可他并没有那样回答。
他转头避开小温炙热的视线，低声回应：“他们会给你最好的情感支撑，所以……”
“我知道了。”
小温突然坚强地擦去泪水，抬起头看向警察，微笑着说：“我跟他们走。”
“真的吗？”中年夫妻喜出望外。
他们本以为这次收养要泡汤了，结果却让人喜出望外。
“太好了，我们要有孩子了。”
中年妇女泪眼婆娑地拉着丈夫，眼眶泛起激动地泪水。
余烬有些吃惊小温的反应，小温没有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撒泼打滚着求他不要离开，而是很安静，安静到几乎异常。
他甚至想好要怎样安慰崩溃的男孩，结果全然没派上用场。
小温跟着警察回警局办理领养手续，走的时候还出声提醒：“哥哥别跟过来了。”
“看见你的话，可能就不会想跟他们走了。”
“……”
叮铃——
风铃晃动着送走一屋子人，店内再次死寂，只留下余烬一个人落寞地坐在那里。
他垂眸盯着桌子上只动了一口的蛋糕，攒紧拳头死死捏着挖蛋糕的塑料碗勺。
乌泱泱一堆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店长出来收拾餐桌的时候发现了低沉的他，好奇问道：“原来那个孩子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吗？我看你们这样亲，以为是亲兄弟呢。”
店长的话就像一把刀子横插在余烬心口，他只得牵强地笑了笑。
沉默并没有使对方停止询问，店长继续：“小孩好像很难过呢，可他……若是不喜欢新父母的话，为什么不拒绝呢？”
是啊。
为什么不拒绝呢。
余烬也这样想。
倘若小温能和第一次见面一样撒泼拉着衣角求余烬不要走，或许他真的会把小温留下，但幻想中的事情终究是没有发生。
不想留的时候留下了，想留的时候却没能开口。
或许真的是他们没有缘分。
“对了先生。”店长领着打包好的盒子开口，“蛋糕钱他们已经帮你结了，还附赠了一个草莓口味的。”
草莓味？
余烬恍然。
他想起小温说要吃草莓蛋糕的模样，但其实真正爱吃草莓从来不是小温，而是余烬自己。
小温不挑食，也没有特别爱吃的食物，只是因为看见冰箱里塞满了草莓味饮料，以为余烬钟爱草莓，所以才会提出要吃草莓蛋糕。
他一直在迎合着余烬的生活作风和饮食习惯。
懂事的让人心疼。
“好奇怪啊。”
店长的呢喃声打断了余烬游离的思想，只见他弯腰用力擦拭着什么，直憋到满脸通红都没有把那东西擦掉。
店长疲倦地叹了口气，无奈吐槽：“这人身上到底沾了什么，黑糊糊一大片怎么都弄不掉，也不像是墨水啊。”
余烬投去打量的视线，这才发现被那对夫妻坐过的椅子沾满了黑色水渍，一路直嵌进椅子的皮革里面，怎么都无法擦除。
很深很大的一块印子，绝不可能是不小心碰到。
店长转身拿取另一块干净抹布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余烬清楚地看见那块水渍移动着缩进椅子深处，再转身时已经消失不见。
“哎？”
店长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疑惑道：“又没了？”
他凑到椅子上摸摸碰碰都没再发现那奇怪的印记，只当是普通水渍很快就被空气蒸发，并未有过多的怀疑。
余烬却从水渍消失的地方嗅到了淡淡的。
不太明显的怪物气息。
很陌生的气息，和那对夫妻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气息顺着小温离开的方向，一路蔓延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