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坠楼
身边突然起了一阵冷风，余烬皱着眉望去，发现病房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可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又不像是假的。
他转头望着风向来源，空荡荡的病房里除了小温再无他人。
却总觉得有道炙热的视线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此时躺在病床上气鼓鼓的小温，眼中的场景和余烬就完全不同。
和余烬道别后本该出去‘买饭’的温南之，正大摇大摆地黏在余烬身上，伸出的手如触手般肆意揽上那柔软的腰肢，动作柔情似水，眼神却带着满满的杀意。
温南之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小温，轻声询问：“苦肉计？你也像温影一样——”
“活够了吗？”
小温被那警告眼神吓得一愣，再没有之前嚣张的状态，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但隐藏在被子下面的手，却愤怒到用力攒在一起。
经此事件之后，余烬觉得小温变了。
又或是他才看清小温的真面目。
还记得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男孩小小的、怯懦又勇敢地对着足以杀死他的怪物用力咬了一口。
余烬本不想管闲事，但看着冰天雪地里冻得缩成一团的小温，还是没狠下心。
那时他天真的以为，自己不过是捡到了一个可怜的无辜男孩。
以至于后面的种种变动，每一步都未在他的计划之内。
余烬是从怪物巢穴里逃出来的，他向往自由，讨厌欺骗。
可无论是信任的小温还是温影，每一个都试图把他抓回巢穴中囚禁起来，为此不惜一次又一次欺骗。
他也一次又一次心软。
那未来呢，难道要在谎言中继续下去吗？
天台的风很猛很凉，余烬身上的黑色大衣被风吹得四处舞动。
冰冷的风贴着身体擦了过去，带着躁动的心也沉寂下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温南之突然出现，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说道：“穿这么少不会冷吗？喝点姜茶暖暖身子。”
余烬微微愣神，接过茶杯点头：“谢谢。”
滚烫的茶水贴着余烬的皮肤，把他的手心烫得直泛红。
余烬垂眸看着往外不断冒着热气的姜茶，狠狠心准备一饮而尽。
温南之察觉到他犹豫的动作，开口打断：“这几天怎么没看见小温？”
“小温？”
余烬喝茶的动作戛然而止，顺着男人的话回答：“他受伤了，在医院修养。”
温南之了然地点头：“我看你们整天在一起，以为是离不开对方呢。受伤的话，一个人留在医院没问题吗？”
之前发点小烧也会担忧地带到学校来，这次流了那么多血，居然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医院。
就算有护士照顾也让温南之吃惊。
余烬微微垂眸，烦躁地把杯中水一饮而尽。
“等——”
温南之匆忙伸出制止之手，却在快要触碰到对方的时候蔫蔫地停了下来。
滚烫的姜茶顺着喉咙流入身体，余烬感觉胃中一阵灼烧，捂着疼痛的肚子攥紧了手。
温南之立刻担忧：“你……怎么了？”
余烬微微摇头，皱起眉试探般询问：“人和人的相处在什么情况下，会想要僭越呢？”
他从未在小温身上看到过那么强烈的占有欲。
强烈到，除了小温自己身边再不能有其他人。
温南之搀扶的动作骤然停顿，而后又镇定地回答：“得……视情况和身份而定吧。”
“我是不是不该对他那么亲近。”
以至于小温似乎对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仔细想来，小温的每一次错误举动，都未曾得到实质性的惩罚。
每一次谎言都只是匆匆带过，就连被假父母带走那次也只是口头纠正，事后还因为愧疚更加关切的照顾。
可这些……
余烬又摇了摇头：“可这些不是我应该做的么……”
他看其他人类都是这么照顾小孩的，甚至于跟他们相比，余烬都算不上合格。
所以为什么呢。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
温南之沉默片刻，之后才迟疑地询问：“是……小温吗？他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自残后留下的满地鲜血，吓得一向不请假的劳模姚天也追在校长屁股后面要了七天假期。
那样可怖的伤口，就算是谎言，也应该能引起余烬的一点怜惜之感吧。
毕竟之前每一次都成功了。
但这次……似乎大不相同。
余烬摇摇头，脸上尽显疲倦。
他诚实地回答：“那不是意外，小温是故意的。”
“故意？”温南之惊讶地捂住了嘴巴，“你是说——小温受的那些伤都是他故意的？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是啊，这是一个非常病态的举动。
用人类的看法来说，小温和江寒枫一样，可能是精神上出了问题。
但余烬知道绝对不是这样。
小温精神没有问题，温影的精神也没有问题。
他们都只不过是想在余烬身上得到一点关心与爱护。
都只是，想把他据为己有。
这种想法自俩人争执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但余烬不愿拆穿，便一直欺骗自己。
但欺骗，并不能制止小温的行为，反而会让小温认为这是一种默许。
默许他可以这样亲昵地对待余烬。
更让余烬震惊的是，当他从小温口中得知那病态占有欲的时候，内心居然没有一丝波动。
好像事情本该如此。
可是为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
余烬烦躁地呼出一口气，疑问道：“温教授怎么有空来北区，你不是……被调去南校区上课了吗？”
南北两个校区几乎隔了一个小镇，从前他们就见不到面，就算互换班级也应该很难见面才对。
他迟疑地问：“是……交材料路过吗？”
新生班级需要的材料会多很多，所以余烬下意识认为温南之有什么非来这里的理由。
“不是哦。”
但温南之只是否认，笑道：“我是为了你来的。”
冷风吹动衣领，温南之身上的檀木香气扑撒在空气中，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余烬甚至可以闻到掩藏在檀木下的淡淡腥甜味道。
砰——砰——砰——
余烬微微愣神，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温南之抬手似要靠近，他下意识躲避，最后伸来的靠近之手也只是替余烬整理了下随风飘扬的大衣。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退让，温南之只是替余烬把敞开的口子扣好，这才拉开距离说道：“天气冷，回去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一边往门的方向行走一边挥起手道别。
“你——”
余烬出声挽留，男人却并未回头。
他只好对着温南之的背影大声呼喊：“什么叫为了我？”
可以是因为路过，也可以是因为同事之间的关心，甚至是因为每一次美好的相处。
但为了他这种不切实际的荒唐理由，让余烬很不安心。
温南之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呆呆地望着余烬。
良久，他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轻松的笑声缓解了空气中的尴尬，余烬竟在这样的氛围中慢慢安心。
温南之笑着提醒：“余老师这么快就忘记了吗？你还欠我三顿饭。”
饭？
对，他还欠温南之三顿饭。
余烬之前被温南之忽悠着欠了一顿又一顿饭，虽然说好可以不还，但内心总有些不安。
这次主动提起，倒是放心了不少。
余烬微微愣神，疑惑道：“你来找我，是想好去哪里吃饭了吗？”
早日还清也好，免得日后再出差错。
但温南之只是摇了摇头，拒绝道：“改天吧，我觉得今天……有人比我更需要你。”
温南之手心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几秒后出现一道又长又深的划痕。
他一边说话牵扯余烬一边把手藏到背后，鲜血自伤口流出，浸染了整个手心。
余烬没明白温南之话里的意思，但男人只是丢下一句改天再约，就急匆匆离开了天台。
冷风吹散了凝聚的空气，垂眸思考的余烬突然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道，疑惑地皱起了眉。
血的味道？
有人受伤了？
可这里除了他，不就只有一个刚刚离开的温南之么？
浓烈的血腥味道，是从温南之身上传出来的？
温南之从天台离开后就快步冲下楼梯，同时用异能修复好流血的伤口，确保空气中再也不会留下难闻的血腥气息之后，才化身怪物原形和黑暗融为一体。
黏腻又浓稠的海腥味道顺着教学楼蔓延出去，攀越医院大楼来到病房之内。
窸窸窣窣——
满身纱布的小温趁护士巡逻间隙，拿着块镜子碎片蹲到病房角落，用力在胳膊和手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伤痕。
镜片嵌入皮肤后痛感相连，随后被异能修复。
小温皱着眉控制身体里流逝的异能，一下又一下反复划在同一块皮肤之上。
直到那块皮肤流露出森森白骨，可怖到再也合不回去，他才满足地笑出声来。
滴答——
鲜血自手心滴落到地板上，在脚下凝聚出一个血色湖泊。
小温用力撕扯着身体上快要愈合的伤口，专心到并未察觉出身边异样。
暗色触手悄无声息地靠近男孩，直到病房里被触手填满，海腥味和血腥味不相上下的时候，他才察觉到耳边传来的粗重呼吸声。
“又在自残？”
温南之弯腰凑近到小温身边，细细观察着男孩变态的举动，好心提醒：“你这样没用，哥哥会讨厌的。”
“……”
小温突然愣住，无视男人的话继续手上动作。
温南之直起身子看着小豆丁倔强又坚持地做着伤害自己的事情，操纵触手推开窗户散去病房里的难闻味道。
手心传来的痛感几乎麻木，温南之烦躁地咬起指甲，突然想到些什么，兴奋的瞪大了眼睛。
“我有一个不错的想法。”
温南之露出玩味的笑容，兴奋感逐渐席卷全身。
“你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病房里的触手跟着主人一起肆意舞动，空气中洋溢起张狂的喧嚣味道。
意识到不对劲的小温立刻丢下沾满鲜血的镜片，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病床边想要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啊！”
但这一幕立刻被男人察觉到，温南之操控触手缠上小温的脚踝，稍稍用力把男孩滴溜着倒挂在空气中。
“……”
小温气鼓鼓地看着他，冷声告诫：“你，放开我。”
倒立姿势让大脑迅速充血，连带着温南之的头脑也变得不太清醒。
温南之轻视一笑，淡淡道：“别着急，都说了还有件有趣的事情。”
门窗紧闭的病房之中，黑色触手遍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把白色病房映照得宛如地狱。
小温倒立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摇晃，缠着脚踝的触手流出甜腥的黏人液体。
吱嘎——吱嘎——
外面起了一阵冷风，把窗户吹得吱呀作响。
大脑愈加缺氧，嗅到危险气息的小温并不打算安静等待等死，趁温南之不备操控触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叮咚——
呼叫声响彻在医院走廊，忙碌的护士立刻放下手中任务疾走着向病房跑来。
可疑的是，这一次温南之并没有阻止。
呼啸的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了进来，不安感涌上心头，小温担忧地攒紧了拳头。
“反抗结束了？”
温南之把男孩求救的动作纳入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么现在换我了。”
咔嚓——
护士扭动门把手准备进来的瞬间，小温被一股强有力的力量从窗户扔了出去。
碎裂的玻璃肆意飞溅，响亮声回荡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沾有黏腻液体的裤腿蹭过窗沿时留下些许痕迹，小温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行动后收回触手的温南之。
同时对上男人嬉笑的冰冷眼神。
温南之站在窗边蔑视地看向坠落下去的身影，在护士踏进病房的一瞬间化为泡影消散在空气之中。
只冷冷丢下一句：“这才是真正的苦肉计。”
小温还没从这突然的袭击中缓过神来，就听见护士尖叫着凑到窗边，大声呼喊求救。
“有人坠楼了！快来——快来救命！”
“快打110！”
“通知急诊，立刻救助！”
整个医院都因为他乱成一团。
而小温依旧迷离，震惊的想。
他……被温南之……丢下来了？
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掩饰地丢下来了？
以前就算是见面这样的小事，温南之都要小心谨慎，唯恐余烬发现。
这次不加掩饰内心的愤怒，在医院那么多双眼睛的监视下选择了影响最大的惩罚。
这到底是在提醒小温，还是在帮助他挽回余烬的心呢。
小温微微勾唇，在他看来答案是后者。
迷乱到失去秩序的喧嚣走廊上，失重的小温精准查询到在人群中奔走的熟悉身影。
果然是余烬。
是哥哥。
哥哥果然来找他了。
身体坠落痛感袭来之前，小温关闭了身体里所有的异能，闭上眼睛安静等待这场有所预谋的侵袭。
冷风呼啸着在耳边徘徊，喧嚣声音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小温却全然不在意，他只细细想着。
如果这是你给我的惩罚。
那就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