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番外
##他，祂##
他自漫长的沉沦中睁开眼，世界是一片永恒的昏聩。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自己是谁，为何在这里，被谁唤醒，接下来又该做些什么。
直到祂的出现。
祂的第一次露面就让足以让他认定这是神明，而不是人类、魂魄、鬼怪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种族。或者和他一样，至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那是让足以让万物黯然失色的完美皮相，然而额上如画钿、又如烙印的血色印记还是不免叫人心惊。
祂生得一双很勾人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目光睥睨，神态慵懒，于尸山血海中慢吞吞伸了个懒腰，对着他微笑：“好久不见。”
那种几乎压倒一切的邪性让他感到心慌与下意识的抗拒，仿佛自己应当与这种邪佞之物势不两立。他向后退了几步，皱起眉：“抱歉，我们认识吗？”
邪神打量他：“早就听说‘迷雾’中的所有生物都会被彻底地清洗记忆、重新解构，还真是这样。我按照约定把你拼起来了，可惜你什么也不记得。不知道那个小家伙对这样的结果会不会感到很失望呢？”
他的眉心皱出更深的痕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也没打算让你明白。”邪神打了个哈欠，“我只要把你送出去就够了。”
一个鬼魂，一个小魔鬼，一个活死人。联手找到了祭祀的方法，唤醒了在差一点就要彻底融进“迷雾”中的祂。
蝼蚁呼唤神明总是有所求的，前一个和后一个没有直接说想要什么，倒是中间那个小魔鬼讲得很清楚：请祂在“迷雾”中找到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曾经主神麾下“白翼军团”的首领，大天使长谈宁。
赫尔珀不介意做这么个顺水人情，况且这位大天使长祂也不是毫无印象，成天板着张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愧是祂那个无趣的哥哥一手带出来的属下。
不过祂记忆中魔鬼和天使不是向来不对付么？怎么突然情深意重了起来？
算了，这些暂时不在祂的八卦范围之内。
祂现在要送这位失忆的小天使出去——不仅是为了“还人情”，更重要的是，祂需要这样一位身强体健、曾经蕴藏着强大力量的存在，做祂的探路石。
力量越强大，在想要冲破“迷雾”的牢笼时越容易遭到反噬。现在牢笼裂缝已经有了，需要一系列不同的实验品来验证祂的猜想。
至于这位小天使能不能活着见到心心念念着他的小魔鬼，又关自己什么事呢。
##祂，他，祂##
“您确定‘那位’不会再……”
“是说我尊敬的兄长么？我想他应该在哪个角落里慢慢腐化成枯骨吧。这个还轮不着你担心。”
“大人英明！”
“好了，别这么谄媚。说吧，小鬼魂，你想要什么？”
“想要新世界，想要无序、混乱、死亡、狂欢和彻底的自由——当然，这些必须在您的带领下才能实现。”
“话倒是说得挺漂亮。”
“多谢邪神大人夸奖。只是，在下还是……”
“有话直说。”
“属下不是对您的能力有所疑问，只是，您也知道，‘那位’毕竟统领了无限空间太久，所以我担心这里会存在某种支撑着祂、将祂召唤回来的能量场。”
“说来说去，你就是担心我的兄长卷土重来、而我打不过祂？”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没关系，你有这样的疑问也正常。这样吧，正好今天我得到了一件新礼物——看看吧。”
“这是……那位的人类？您找到他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这会成为您的制胜法宝！”
“哈，祂大概也想不到，用来看押妖魔鬼怪的神狱，有一天也会用来囚.禁祂心爱的人类吧。既然兄长违背约定在先，也就不要怪我这个当弟弟的心狠手辣了。
##祂，他（它）##
确保梨觉已经熟睡之后，绫希爬起来，蹑手蹑脚下了床，推开门走了出去。
末日世界是永恒的夜晚，红色的月亮高悬于天际，像只渗血的眼睛盯着渺小生物的一举一动。
绫希睡不着，一闭眼就会做重复的梦。
或者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
“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梦中，金发的神明高高在上，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祂。
还是灵犀的绫希尊敬地问：“是什么事呢，神主大人？我定当全力以赴！”
神明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金色的涟漪，接着，虚空中浮现出某个熟悉物体的影像。
绫希很惊讶。
那是他的角。
灵犀从幼年长至成年期将会经过几次角的脱落和生长，而初次脱落后的角则是价值最高的那个。
神明转了转手腕，虚幻中的灵犀角也折射出熠熠银光。祂的视线移到他身上：“如果有一天我陷入沉睡，你将会成为那把开启大门的钥匙。”
小兽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神明说这些事了，像是某种恶劣的预兆盘旋已久，世界的崩塌濒临眼前。
他嚅嗫着：“这样重大的责任，交给我真的可以吗，陛下……？”
“以后你不还要成为未来神明的辅佐吗？现在这点儿小小的事情怎么会做不到呢。”祂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安抚小灵犀，“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你有着其他灵兽做不到的力量。”
小灵兽受到了鼓励鼓起勇气，点点头：“好的，我会努力。您需要我做什么？”
“等你出去之后，将幼年期第一次脱落的角交给天使长，我想你们应该已经见过面了，他会知道怎么做的；等那个时刻到来，他会用灵犀角来呼唤你时，到时候你……”
“是。”
梦境至此终结。
绫希双手托腮，谈了口气。
梅菲斯特这边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梨觉的下一个任务很快就要到来。
按照排班，正常来说宝宝崽应当去往丧尸王银砂的单一子世界，可是绫希最近总受到两股不同力量的牵扯，这意味着银砂的地盘可能不止他一个人。
大概率，还会有余下的原初怪物，也就是鬼首领原见雾在。
绫希自己做了那个比角的动作，他太久没有回到原本的形态，都快忘了摸一摸自己的角是什么感觉。
若鬼首领、丧尸王和地狱魔齐聚一堂，就意味着邪神已经复苏，即将穿破“迷雾”的障碍，重新降临于世。
也就意味着，是时候唤醒主神了。
男孩回到房间，幸运的是，在他离开这段时间崽崽没有醒，否则一定会到处找他。
他拉住梨觉的小手，和他脑袋贴脑袋，钻进小被子里，分享着彼此的呼吸、心跳、灵魂。
睡梦中的小崽崽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回归，连眼睛都没睁开，准确地翻了个身钻到绫希怀里，小八爪鱼似的抱着他，身后一对迥异的小翅膀快乐地抖了抖。
绫希见此，忍不住蹭了蹭他光滑的小脸蛋。
抱歉，觉觉，接下来有一段路，我可能没办法陪你一起走了。
短暂的分离，是为了下一次长久的相聚。
##祂，祂##
赫尔珀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自从梨觉把所有人关进童话屋中，祂的力量就被削掉了大半。
而且和过去被神主封印不同，神子的力量简直匪夷所思，想让谁变成玩具，就算有通天之力也无法反抗神子的指令。
因为没有得到神子的允许，在其他人都恢复原状之后，现在的邪神仍然是玩具——或者说得再严谨些，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神力，失去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形态，仅剩一缕漂泊无定的意识和不合适的躯壳，跟玩具也差不了多少。
在梨觉被绫希唤回神志之后，辛利亚粉碎了那个由赫尔珀打造的血海空间，将沈烟和孩子们送回了现世。
接下来，就是独属于他们兄弟二人的审判场了。
金光凝成的长剑看似无形，却能斩断世间的一切罪孽与邪恶。
主神的剑指向邪神的喉咙，目光冷然，无悲无喜。
“既然只有一尊王座，那么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你我之间只有一个能活下来，这是世界运行的法则，它不该同时容下你我二人。”
辛利亚垂眸，声音里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过去我始终舍不掉杀掉你——是不舍，而非做不到。你称为我为兄长，是因我比你早一些诞生，可你有没有想过，先降临于世的那个究竟看到了什么、又获得了什么。
“你总是天真地以为我们是平等的两面，有没有想过，你身为黑面，不过是我已经率先夺走了你的色彩呢？”
“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原谅你，弟弟，直到你对我心爱的人下手。”
属于赫尔珀的精神力一点点被那金光吸收。
呼风唤雨、罪恶滔天的邪神，曾以为与兄长势均力敌的邪神，在主神的审判之剑下，竟然做不到半点反抗。
如今，祂已是完全的手下败将、阶下囚。
“以前我不杀你，因你我是这世间唯二的神明。你曾说我软弱，怕寂寞，这是真的。如果你死了，这世间我将再没有同类。孑然一身的孤独是最深的、永不能消除的、连神明也无法幸免的恐惧。”
辛利亚想起那柔软稚嫩的小生命，想起梨觉对着自己展露的天真而无瑕的笑颜，连语气都变得温和。
只不过，那温和并不影响冷酷的最终审判。
“但现在没关系了。”
——这世界上，已经有了新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