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夏宁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某些恶劣的习性依旧没有改变。
就像此刻，他知道说什么话最能让岳慎膈应,也知道不应该说。可他就是忍不住。
像他青春期那阵子总爱气他爸一样,阴阳怪气唱反调,逼急了破罐破摔。
就这么混。怎么了，打死我？
“你不可怜。”
停顿半晌,岳慎说，“演戏是你现在最想做的事吗？我都不记得你说过想做演员。”
夏宁沉默了。
他就这样被一把从自我轻视的语境中拉出来，推向另一个话题。久违的，被直白地反问。
真的在乎那几部戏的资源吗？
拍很多戏，赚很多钱。是你因为自己想做才去做的事吗？
“呵，你就是不想给我找戏拍才说这么多！”他不至于拍案而起，但也重重地拍下了筷子，“没有你这样追人的。什么都不舍得给你还想屁吃啊。”
“我给啊。”岳慎笑起来，没有戳穿他逃避的心思，夹了一筷粉蒸排骨放进他碗里，轻声说,“想给你更好的。”
“大可不必。”夏宁低头啃排骨。
早知道不跟他说那么多宋诚的事。
捞到了两条小鱼就掉以轻心！
“我家里没地方养鱼，你把它们带走吧。”夏宁边吃边说,“不想养就送人也可以,找个池塘倒了也行。都随便。”
“好。”
岳慎一口答应,吃完晚饭很勤快地把鱼拎在手里,被导演拿走暂时保管时,还细心检查了一下封口有没有漏。看起来是会带回家，没打算随便丢掉的。
华灯初上。两人沿江边散步，有一溜小摊还在售卖圣诞元素的手工,只是节日已经过完，鲜有人再停下来看。
夏宁爱过节，各种节都要参与，以前每年都会往家里弄棵圣诞树，挂满满当当的装饰品。都是他平时随手买的小玩意，有的跟圣诞节压根就没关联，只是挂上去显得很热闹。他喜欢热闹。
他有一个单独的房间，用来放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到要用的时候阿姨就费老劲了，得整理大半天。
“这花骨朵钩得挺好看的。”他问路边明显上了年纪的摊主，“奶奶，这几个要多少钱？”
摊主立刻站起来，“十五块钱一个，二十五两个。看看吧小帅哥，不贵的，都是纯手工钩的。”
岳慎拿出手机扫了收款码，听见他一本正经地说，“您这么大年纪也不容易，要不这样吧，也别二十五两个了，三十块给我三个。剩下这六个我全要，行吗？这大冷天的，您也能早点回家。”
“哎呦，哪有这样卖的呀……”摊主露出很为难的表情，最后当然还是答应了。
他这边绕嘴皮子成功，看见岳慎在那里笑，又哼了一声，“反正是你付钱，不买白不买。”
真的很久没买过这些东西了，他合租的房间里放不下太多无关零碎。买完以后他也没打算自留，只等晚上带回去给陈慕羽和左源他们挑着拿走。
他还是很喜欢给朋友买礼物，哪怕只是些小东西。
“乐善好施。”岳慎这样评价他。
他指了指岳慎的手机，提醒，“是你施的。”
“都一样。”
哪里一样。
夏宁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现在花你的钱主要是出于仇富的心态，不代表跟你有多熟哈。”
“都可以。”岳慎说，“那几张卡现在我都还在用，密码也还是你的生日没有变过。”
夏宁眯起眼睛：“我真的会刷的。”
他言简意赅：“刷。”
“……”
可耻地心动了一下。
夏宁说，“可惜卡片我都剪碎扔了。”
都分手了，他当然是要把所有跟岳慎有关的东西毁个干净。眼不见心不烦。
岳慎知道会是这样，“补给你好不好？”
“不要。”他刻薄的劲头又冒出来，“等我以后要饭要到你家楼下，你别装不认识我就好了。”
“……”
岳慎摇头，“不会有那一天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他又忍不住反呛回去，“这世界上意想不到的事多了去了，我以前还觉得你永远不会离开我呢。”
因为了解，所以知道怎么说最伤人。
他看着岳慎忽然间沉默的脸，心想这人明明也很心软啊，按理说也不是干大事的料。幸亏是找到了可以分担的伙伴，只负责技术性的部分就行，不需要玩那么多心眼子。术业有专攻，果然一颗聪明的脑子很重要。
可他既没那么聪明，身边也没有可靠的朋友。他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分辨善恶，用冷漠自保。不要轻易被打动，才不会轻易被击垮。
他早就不会因为听见一句话，就感动得坚信明天一定会更好了。
说得再好听都是虚的。
岳慎仿佛也意识到他的想法，无言地微微俯身，伸出手想要抱他，可还没碰到就被强硬地抵开。
“别跟我来这套，不好用了。”寒冷的夜里，夏宁呵出白色的热气，“我们早八百年前就分手了好么。”
他是聪明，也是真笨。
或许真的没再谈过一次恋爱，所有知道的都还停留在七年前，停留在夏宁教过他的东西上。
身为男朋友的夏宁会亲口教他该怎么做。
——如果我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讲话很难听，一定是因为我心里也很难受。
——你可以亲我，也可以抱我。这样我就好受很多，马上就会变乖的。
可即便是七年前的夏宁本人穿越过来，也哄不好现在的他。
连夏宁自己都不知道，他还能被什么哄好。
游乐园里捞鱼池边，快乐又纯粹的光影只晃了一瞬，就沉沉地坠灭他心底，填不平塌陷的亿万分之一。
岳慎再一次清晰且深刻地意识到。
他积攒了多少难过。
**
摄像机还跟着。
八卦传播速度很快。导演一知道，小半个组都知道他俩是前任关系了，当下没一个敢吭声的。
一通掰扯又把两人干沉默，夏宁才意识到不对，脑海中警报拉响。
他对真正失望的人不会这么哔哔赖赖。
宋诚来找他那天，他可没照这样翻旧账，说带刺的话。
“哎呀其实……哪有永远不变的东西呢，人跟人的感情本来就是会淡的。”
他立即打住，把气氛往回拉，变回不在意的语气客套地打圆场，“起码我们分手不是因为什么糟心烂肺的破事。对吧。”
岳慎不知还在想什么，隔了一阵才低低地说，“对不起。”
“嗨，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夏宁清楚地知道，“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我们就是……就是走不下去了而已，没赶上时候。太多人这样分手了，很正常的。”
对，就怪罪命运吧。谁都不要怪。
岳慎叹气，“你说这种话真的还不如给我两下。”
“……”
夏宁说，“休想。凭什么奖励你。”
像是唱了很长的一句歌词，终于有个气口。两人有机会笑一下，缓口气。
“少提以前，多聊以后。”夏宁说。
岳慎点头答应，“好。”
江面上过来的风里带着淡淡的腥味。他们往外走了些，夏宁坐着路灯底下的长椅，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再扯几句，录够就能回去了。
对，就当成工作。
他了解自己是什么性格，早就想到跟岳慎单独待在一起，但凡多说几句他就得暴露出怨夫的一面，所以有意识地避免，克制。可还是这么不知不觉地露出来了。
他都怀疑岳慎是在有意引导，否则怎么会这样轻易地被挑动情绪。
他以前就是感情太充沛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个典型的浓人，浓到一点就燃，嗨得没边。难过时也是加倍的心如刀绞。
还是淡点好。
钝钝的，很安心。
“明天晚上去雪乡，你行李收拾了吗？”他捡着最无聊的话问。
“还没。明天早上收吧。”岳慎说，“明天我回家一趟，把鱼先放朋友那儿寄养两天。”
节目的收官之旅是要去雪乡旅游，录制三天两夜，直接在那边结束。夏宁点点头，“你跟朋友住一起？”
“算是邻居。”岳慎说，“他去年为了结婚买的房。我自己住哪都无所谓，干脆就跟他买在一栋了。”
“哦。那挺好。”
夏宁想了想，“明天晚上飞……你后天过生日，应该也来不及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了，提前跟你说句生日快乐吧。”
他说得没什么诚意。只是想以岳慎的性格，也不会告诉节目组大作文章，大概率就当平常的一天过去。
不知情的话就还好。可他偏偏记得，还提过，这会儿不客气两句也说不过去。
“好，没关系。”岳慎问，“你明天还回宿舍吗？”
“不回。”夏宁说，“就待三天，也用不了多少东西，我收拾一下带去店里，下班直接去机场。”
节目组订的机票不一定连座，甚至不一定是同一班。可能他们今晚回去，最迟就要等后天上午录制时才能见到面。
想到这里，刚说过的那句“没关系”就有些动摇。岳慎试探着问，“真的什么礼物都没有吗？”
“……”夏宁好笑地反问，“你想要什么。”
“抱一下吧。”他便说。“可以吗？”
或许对现在的夏宁而言，一个拥抱真的无法解决任何问题。那就先不解决，不解决也可以。
抱一下或许不能好受很多。那就好受一点吧，一点也可以。
夏宁盯着他看，看他漆黑的眼睛变得湿漉/漉，扑簌地眨了一下。
空气中飘起细小的冰粒。镜头推近，平安夜缺席的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水雾，渍进一双真挚的眼睛里。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夏宁拒不承认自己再次被这张脸蛊惑，故作大方地抬起手臂，“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