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随口一说,他没有站起来的打算。以为也就随手一抱呢。
直到屁股猛地离开椅子的瞬间，他才发觉不对劲，下意识地抬手圈住。
岳慎往上托了一把,“这么轻。”
“我以前也不重——啊啊啊！”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身体就被离心力荡了出去。
岳慎抱着他转了好几圈。
轻微的失重感比荡秋千更美妙。夏宁怕被甩出去,自己也抱得很牢。
等到终于停下，他条件反射地抬腿用力夹/上来,把人当一截木桩紧紧地抱着。
“不玩了吗？”岳慎故意往下弯腰，甚至松开手。他手脚并用，依然牢牢地挂着。求生欲很强。
“……”
他能想象到自己在镜头里看起来会有多滑稽，脸都涨红了，瓮声瓮气道，“我劝你找个体面的姿势把我放下来。”
他的声音就贴在耳边，呼吸紊乱，气流温暖地拂过。有一点痒。岳慎不知不觉地笑了声，“嘿嘿。”
“……”
他觉得夏宁也特别好玩，逗一下会有各种各样的反应。就让人想逗一下，再逗一下。
好傻的笑。夏宁下来也没忍住跟着乐了,但又有点恼羞成怒，结结实实地朝他胳膊上砸一拳,“神经！”
岳慎笑着轻嘶一声,“疼。”
“该。”夏宁说。
多亏转了这几圈,外景拍摄结束时气氛还算轻松。
外面飘着小雪,他们回到别墅。陈慕羽已经到了好一会儿,闲得无聊正在客厅等人唠嗑呢，“这是什么啊，打包回来的晚餐？”
岳慎举起手里的透明袋,“夏宁给我捞的鱼。”
陈慕羽就笑，“诶呦。”
真会断章取义。夏宁说，“游戏摊上捞的，我那儿没地方养。你喜欢的话也可以拿去。”
这下还没等他再开口，岳慎拎着就走，“不给。”
陈慕羽哈哈大笑，“我又不跟你抢！”
“给你们带了几个别的小玩意。”夏宁说，“回来路边摊上看到，还挺精致的。”
“好耶！”陈慕羽感动了，“哦我的小夏宝贝，连约会都记挂着我。走走走。”
他拉着夏宁回宿舍，特意等人回来一起收拾出门旅行的行李，好讨论穿搭，分享冬季户外神器。
岳慎也回到房间，室友还在外面约会，大概很晚才会回来。他找只盆安放好两条锦鲤，冲了个澡就上床准备休息。
向瑜见缝插针地给他发微信问，“今天约会怎么样啊兄弟，虚不虚？”
不好说。岳慎坐在床上翻出那两张拍立得，看了一会儿，给照片拍照发过去。
向瑜激动得直接打电话过来，“你可以啊！还以为人家压根不会理你呢。”
向瑜是高他一届的师兄，在学校时就住他宿舍隔壁，毕业后一起创业，去年结婚买房，又跟他当成了邻居。
两人认识得早。他和夏宁谈恋爱那段时间，向瑜就看在眼里。
实话实说，不太看好。
夏宁性格是不错，但身上有很明显的少爷脾气，一看就是需要人捧着惯着的。在家里有爹妈，出了门呢，当然就是男朋友遭殃。
可爱情都是盲目的，再聪明的人也不例外。每次提起男朋友，岳慎都只会说“他很乖，是你们不懂”。
然后把自己的生活费，做兼职的薪水，奖学金和各种比赛的奖金全花在男朋友身上。
确实不懂。
他觉得这师弟八成是恋爱脑。
因为是异地，岳慎的男朋友他一直没见过真人，只在两人打视频时听到过声音，还有些印象。
夏宁在男朋友面前讲话嗲嗲的，感觉是回家会说“爹地啊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呢”的那种小男孩。
每个人看别人的视角都会有偏颇，向瑜清楚这点，也必须承认，无论脾气好坏，家庭背景如何，两个人都隔着一千多公里爱得很热烈。
因此后来知道他们分手，甚至还是岳慎主动提出的时候，他作为少有的知情者是很意外的。
不过再想想，也觉得算是情理之中。
什么爱能克服远距离。只存在于歌词里。
“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岳慎躺下去，手里还捏着照片，“很……我不知道怎么描述。”
“是么。”向瑜玩味地问，“那你觉得他算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岳慎回答得很快，但只是说，“他没有变坏。”
今天的约会其实不算顺利，一路上小麻烦不断。堵车，排队，一会儿被拥堵的人群踩脏了鞋子，一会儿又被激流勇进的飞车溅了一身水，捞完金鱼后夏宁把接到的互动玩偶让给身边的小孩，还被摸了一手黏糊糊的冰激凌。
夏宁全程都很冷静。
以前他们约会时夏宁不是这样的，排队时间久一点就不想等，衣服沾到一点水就要整件换掉。一点小意外就能影响一整天的心情。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稳定，对夏宁而言算不算是变好了。因为他没看到这样的夏宁有比以前过得更快乐。
即使成长了非常多，夏宁也并不为自己感到骄傲。
“看照片也感觉他变成熟了。”向瑜说。
岳慎闷闷地嗯了一声，翻身把照片放到枕头底下。
所谓的少爷脾气，他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一会儿一个样，很可爱啊。如果哪天夏宁过分安静，他反而会怀疑是不是生病了。
现在夏宁变成熟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懂要怎么追人，做什么说什么好像都不得要领。越发觉得夏宁当初非常厉害。
“诶，听说你们明天要去最北边录节目。”他今天请假，向瑜也听了一耳朵，“就当是公费旅游吧，你是该出去玩玩，整天闷办公室里我都怕你猝死在里头。其它的成不成就别太在意，你又不欠谁的。”
以前不看好，现在更不看好。
这么多年过去，再热的心也该凉透了，还往上凑什么呢。
他感觉岳慎就是瞎折腾，白费力气。
岳慎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听他又念叨些回来补过生日之类的话，过了很久，把手机从脸上拿开，蜷进被子里。潮水般的疲倦涌入身体。
以往每年的流感他跟夏宁都会准时参加。前几天夏宁刚好，这会儿终于轮到他了。请假请得倒也很是时候。
宿舍里没有关灯。他无所谓屋内外嘈杂的谈话声，很快就沉入睡眠。
他梦见了自己十七岁的生日。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和夏宁度过的生日。
好得不能再好。
父亲总是不在家，夏宁直接把他领进家里，生日晚餐大显身手，把一大堆昂贵的食材做得不能看也不太能吃。
他不想夏宁受到打击，再加上等太久真的肚子饿了，非常给面子地吃了大半。
但夏宁似乎会错了意，爱怜地摸着他的头说，“以后每年过生日，都给你做好吃的。”
“……”
“不过还是要留点胃口。也尝一下我嘛。”
夏宁坐在桌沿对他笑，绷着脚尖蹭他的小腿，“我肯定更好吃。”
城里的小少爷果然细皮嫩肉，香滑可口。吃了一遍还想再吃，从头到脚没有尝够的时候。
整个高三，是他人生中最丰富的一年。也是吃得最好的一年。
那一年结束，夏宁已经比他的任何亲人陪伴他的时间都要多。
他以为后来的人生里，他们还有很多那样的年头，所以大学分开的四年不算什么。
可是从餐厅到酒店的五公里，真的非常冷，非常远。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那样刻骨又现实的难过。
他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让夏宁走那么久的路。以后有一天，他会买得起夏宁想要的任何东西。无论是五星级的餐厅酒店还是演唱会的门票，亦或是给他出专辑唱片，给他建自己的录音棚。
以后。以后。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等……
“等到什么时候呢？”
他听见脑海深处，传出一声带着惋惜的质问。
“我自己的儿子，我最清楚。他心软重情义，就算早发现了你们不合适，只要你不点头，他就不会轻易地抛弃你。他一定会坚持到最后，耗光所有热情和气力，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才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有必要拖到那一步吗？你是个聪明孩子，他也是。不妨试试看，只要你说分开，他是会死不悔改地挽留你，还是长松一口气。”
分手后夏宁的朋友圈焕然一新，比跟他在一起时光鲜亮丽得多。
他在黑夜里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想，是啊，如果没有跟他在一起，夏宁早就过得这么快乐。
是他一直在拖，自以为是地让夏宁等。
等到什么时候呢？
凭什么要等？
公司上市时他在美国多逗留了两天，去了夏宁朋友圈里出现过的地标酒吧。夏宁十九岁就来过的地方，他用了这么久才走到。
他没觉得多好玩，却为夏宁感到庆幸。
还好早就跟他分手。夏宁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就继续去追寻音乐梦，做真正想做的事。
夏宁飞得很高。很远。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夏宁有了更好的男朋友。他们志同道合，弹琴写歌，有聊不完的话题。
可他还是会想起，无数次夏宁依恋地靠进他怀里，枕着他的心跳，轻声许诺。
我要为你写一首歌，让全世界都听到。
我有多爱你。
**
周五早上，岳慎被电话吵醒。
岳湘说，“知道你明天过生日，一大早小宝吵着要去找你，说一起吃蛋糕。”
小丫头不肯好好上学，在那边嚷嚷要先约定好。岳慎坐起身，嗓音里还有浓重的睡意，“我今晚要出差，这几天都不在家。”
“听到了吗。”岳湘无情地对女儿转达，“明天舅舅不在，赶紧去上学。”
“啊——”
他听见一声失望的小奶音，拖得很长。于是清了清嗓子，“等舅舅回来再和你一起吃蛋糕，好不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又振奋起来，“好！”
岳湘笑骂了一句小事儿精，催女儿赶紧换衣服出门，问他，“是不是感冒了？听你声音不对劲。”
“可能是刚睡醒。”岳慎说。
“天冷了要多注意身体，别总熬夜加班，按时吃饭。”
“好。”岳慎说，“我知道了。”
他不打算说任何事。
岳湘顿了顿，显然还有别的话题要跟他聊，但犹豫后又放弃了。
或许是忙着去送女儿上学，她最后也只是说，“算了。你从小都是靠自己长起来的，我们也没有管过你。有事你就自己考量吧，拿不定主意的再跟我讲。”
“……好。”通话结束，岳慎诧异地看着手机，怀疑她是听说了什么。
他忽然来录这种娱乐性质的综艺节目，确实很怪。岳湘可能猜到他这么做的目的，态度不明。
但他并不很放在心上。
他跟家人的情分不深，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基本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到人影，跟姐姐同样是各顾各的，也就近年才联系得勤了些。
长大后一家人依然聚少离多，他却能察觉到家人对他的情感，随着对他的依靠程度而明显变浓。
话语权偏移，在典型的中式家庭里是很寻常的事。
以前他只是个孩子，谁也不会指望他什么。现在有了工作，家里有事能帮上忙，说得上话，就会渐渐被当作成年人平等看待。
岳慎洗漱完下楼转了一圈，时间还早，大家都还在睡觉。
他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早餐，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为了垫一垫好吃感冒药。吃完药靠在椅背上犯晕。
时至今日，他的父母依然只以为夏宁是他的好朋友。
对家人公开是件大事。他早就想过，必须等自己有了平等的话语权，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尊重时，再正式地把夏宁带回家，跟父母重新介绍一遍。
一定要等到这时，他才能严肃地宣布自己有了爱人。即使父母不赞同，也不敢轻视。
每一次夏宁因为谈恋爱跟父亲吵架，都会加固他的想法。
他不想自己的感情被当成孩子间任性的玩闹。更不想从父母口中听到任何，关于夏宁的不好的话。
他在心里规划了很久，却没能派上用场……
“你感冒了？”
夏宁的声音忽然在近畔响起。
他惊醒，确认不是在做梦，想转身肩膀却被按住，只好点了一下头，“嗯。”
夏宁站在他身后，带着凉意的手穿过他的侧脸，拿起桌上的感冒冲剂看了一眼，“啧。”
夏宁说，“这盒是过期的。”
前几天感冒，他从里面拿出两包喝了没效果，看包装袋才发现过期了。
本来他还想着回来要把这盒丢掉，结果去医院开了新的药，就把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去医院吧，别再吃中毒了。”夏宁拿着感冒冲剂，找垃圾桶扔掉，“打个车去。”
顺手扔了过期药，他到厨房拿水喝，一仰头，隔着半个餐厅和岳慎对上了视线，“……”
刚起床洗了把脸就下来，他其实也还没太睡醒。
两个晕乎乎的人，晕乎乎地对视。
岳慎又眨了一下眼睛。
室内分明没有雪，他却跟昨晚一样。水汽聚集，眼眶微红，沉默不语。
夏宁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看什么？别想让我送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