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直到岳慎伸手欲拭他的眼角,夏宁才意识到自己满脸都是泪，无力地偏开头，潦草收场,“……我得走了。”

再不走,他没准还会说出更丢人的话。

“我送你。”岳慎跟着他站起身。

“不要送。”

“那我帮你打车。”

他脚步匆匆,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边走边穿,走到了门口，怎么都找不着另一只袖子。

岳慎帮他穿好衣服，“回到家可以给我打一个电话吗？”

他想说可以，可声音都哽在嗓子里，便只点了一下头。

外面好冷。前一晚是从地下车库直接回家的，他不熟悉小区的路。岳慎还是下了楼，把他带出去，看着他坐上出租车，隔着车窗挥了挥手。

出租车路口转弯后消失不见。岳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实时行驶路线，车辆的图标沿路缓慢移动。

良久。一滴泪溅落在屏幕上,像颗透明的琥珀，罩住了载走夏宁的那辆车。

夏宁那些乍一听像是埋怨,挖苦的话,并没有让他伤心。

可是夏宁不愿意在他面前哭,让他感到非常的难过。

逃离现场后夏宁虽然没有嚎啕大哭,但也免不得泪洒出租,抱着手臂靠在车窗上一抽一抽的发抖。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眼神怪异，像在看一个大中午就把自己喝成傻逼的神经病。

他没空在意别人的目光。他太生气了,不知道是气岳慎还是气自己，也可能是吃得太饱了，很想吐。他想下车。

但是这用岳慎手机打的车。中途下车那边也能看到，肯定又要担忧他路上被人拐卖暗杀。不知为何，他很怕岳慎打电话来，很怕听见岳慎的声音对他说出关心的话。

他只好强忍住不适，一直忍到家里再吐个天翻地覆，趴在马桶盖上喘息，恍惚间觉得自己还真像是酗酒过度。

于是他又开始想念岳慎。

像精神分裂，他忽然又非常非常地想见到岳慎。想听见岳慎说话，想要那双帮他穿好袖子的手，把他从冷冰冰的浴室地板上扶起来，再好好地摸一摸他，哪里都可以。他想要一点切实接触的安慰。

他拿起手机给岳慎发微信，刚说完自己人已经到家，就被店里来的消息打断。

吴绿委婉地问他能不能去店里一趟。

他大概猜出是什么事，回复马上到，抹掉眼泪自己爬起来。

就要关店了，他还有东西在办公室里没拿，横竖都得再去一趟。

开车去店里的路上，他又庆幸，还好在给岳慎发微信时被打断。毕竟人在脆弱的时候，真的什么话都有可能说得出来。

快过年了，本来该是生意好的时候。可惜转让已经谈妥，除了提前预定的客人，店里没有再开放新场次。

这应该也是他最后一次来店里了。夏宁心底难免有些伤感，上楼来到前台，见了吴绿直接问，“他人呢？”

吴绿给他竖起个大拇指，“在你办公室呢。说保证是最后一次来找你，非要拜托我叫你过来。”

“好，我知道了。”夏宁走进办公室，没往沙发看，径直往里走，把手机扔桌上，去拿放在柜顶上的吉他。

他整个屋里都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有这把吉他值得他亲自来一趟。

仿佛来这一趟主要就是为了拿吉他，见别的什么人都是顺带。

宋诚把他的动作看在眼底，表情苦涩，待他转过身来，又是一愣，“你这是怎么了？”

他来得快，脸色苍白，眼角的红也还没有消退。

“又出什么事了吗？有人找你麻烦了？”宋诚急道，“是不是姓金的？好不容易才摆平的你说你又惹他干嘛啊！”

夏宁忽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我们又见面了。”

昨晚才发生的事。又不是什么天王巨星的绯闻，居然能传得这么快？

“就是……有人跟我说的。”他支吾一声，起身走过来，左右打量夏宁，“你受伤了吗？我听说有人帮你把事情了结掉，但是谁啊，靠不靠谱？要不还是我帮你找人去说……”

“不用了。”夏宁打断他。

“我没有受伤。事情到此为止，我以后不会再见他。你今天来是有什么要说？”

他拜托前台传话说是最后一次来，似乎很有把握，只要说出自己的计划，夏宁就肯定愿意跟他重归于好。

“我知道有一档节目正在招募选手，虽然海选阶段已经结束了，但是我有办法进去。我带你一起去。”

宋诚说，“是带点选秀性质的原创音乐综艺，以我们的实力肯定能走到最后。而且这是电视台的重点项目，只要能获得全程曝光，绝对会红的！”

夏宁语气复杂，“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摸过琴了吗。”

“那有什么关系！底子还在，只要你练习几天，上去肯定还是比那帮被公司包装出来的水货强一百倍！”宋诚高声说。

“我知道你一直都没那么喜欢演戏，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对不对？相信我，这次真的不一样，简直就像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你写的歌全都可以在节目里唱，有百万千万的观众会听到！等我们红了，以后就去国际音乐节，去大型舞台上演出，你再也不用待在剧组里浪费时间了！”

这是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就像是对他们蛰伏等待了这么多年的回报。好到他愿意放下身段，放下自尊去乞求，为他和他的挚友搏一个星光熠熠的未来。

可出人意料的是，夏宁的反应分外平静。

“等我们红了”就和“等以后有钱了”一样，曾是他们幻想时的高频词。像是一针肾上腺素，每逢不如意的时刻，总能让他们激发出力量继续支撑。

那些日子里，是他和夏宁在相互支撑。

只有他和夏宁。

他们是最好的拍档，对音乐的理解和感受有着无人能及的默契。他们就该是灵魂伴侣，站在最大最亮的舞台上，站在一起。

夏宁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有些悲凉。

或许他自己已经忘记，但夏宁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聊起音乐，神采飞扬的模样。

他说要去远方采风，去陌生的街头为路人演唱，歌唱阳光，树木，好天气和孩子的笑。他要歌唱生活，歌唱艺术，歌唱音乐本身。每一次驻足，都是他的音乐得到了一次共鸣。

在过去的两年里，夏宁曾想过，他或许已经在滇南过上了理想的生活。那样也值得祝福。

可他消失后再度出现，说出的话恰恰能证明，他离那样的生活越来越远。

不仅深刻了夏宁分道扬镳的决心，甚至打破了以往美好记忆的滤镜。

“我宁愿你没有回来。”夏宁说。

这句话给宋诚带来了显而易见的伤害。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灰暗，又听见夏宁说，“我不去参加那个节目。你最好也考虑一下，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你想要的东西。”

宋诚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如果我死在滇南，对你来说会是更好的消息吗？”他难以接受，“我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你，想跟你一起，可你……”

“我说过的，我没有那么恨你。”夏宁轻声道，“我只是不想再跟你一起了。”

宋诚的脑袋无法理解他的态度，更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态度会出现在他身上。

人活着要么就是爱，要么就是恨。爱恨交织才算人生，搞什么淡然释怀相忘于江湖？

太平庸了，他无法接受夏宁变得这样没志气。

手机在桌上亮了起来。夏宁随手点开微信，指尖抖了一下，飞快地划走熄屏。

可就在那个刹那，他透过朦胧的眼泪，看到了屏幕上的字。

【亲爱的小宝】

是岳慎发来的微信。

岳慎不爱对男朋友叫小宝这种称呼，总觉得像在叫几岁的小屁孩，让人联想到性犯罪。

可夏宁又非常喜欢听，就勒令他至少书面表达，每当要说重要的话时，就加一个这样的前缀。

亲爱的小宝。

叫不出口没关系，打字总可以吧。这是他们之间，宣布大事前特有的暗号。

可看在宋诚眼里，意义完全不同，“你们真的复合了？”

忽然之间，夏宁种种令人失望的发言都有了解释。他找到了可以怪罪的对象，“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啊，以前也是，现在也是，总是在你关键的时刻里出来挡路！”

“你还在幻想什么？没谈过好恋爱还没看过好电影吗？你们俩既然能分，那就说明不是真爱！找什么理由扯什么不得已全都他妈是扯淡！真爱就能克服一切困难，就是——啊！”

“给我闭嘴！”夏宁忍无可忍地给了他一拳。

宋诚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拳，被打得趔趄，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看见他又抬手，连忙后撤，慌忙间失去平衡跌到地上。

夏宁红着眼，也跪在地上，拳头高高举起，看他吓得闭上眼睛，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本来……找过我的。”夏宁哑着嗓子说。

他只是因为事情过去太久，再怎么计较都于事无补，所以不想再提了。

可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宋诚自以为是的谎言，彻底改变了什么。

那时宋诚是真的认为他处理完家事就会出国，面对岳慎时自然也不觉得自己是在乱说，语气逼真到令人无从分辨。

即使岳慎有怀疑，再去找他别的朋友询问也没用——只有宋诚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赶回家的路上太崩溃了，实在扛不住，必须要找人倾诉。

可别的朋友至少不会撒谎。

岳慎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什么都不用说，只要闭嘴就够了。

已经千里迢迢地找到了他的学校，岳慎没见到他的人，肯定会接着找。除了学校还能去哪儿找他呢？当然是回老家明海。

原本就觉得他出事了，越是打听不到情况就越会担心，无论如何都要找下去的。

如果没有被宋诚误导，岳慎一定能找到他。抱住他。

在他最需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时候。在他这些年，每一次需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时候。

他不会假装坚强。

他会抱着岳慎大声地哭。

如果那时候见了面，他们一定会和好的。

他不出国读书了，边上学边挣钱还债，和岳慎一起过紧巴巴的日子，冬天舍不得开空调，裹在一张棉被里紧紧地贴着。但是他会用第一次演戏的酬劳给岳慎买礼物，岳慎也会在每一次工资到账时带他去吃大餐。

如果岳慎在，也会努力地帮他看合同，谈价钱，自己不懂还要去贿赂师兄帮忙，生怕他吃一点亏。

如果他不小心被人欺负，岳慎绝不会怪他还手。因为……因为是他被欺负了啊，为什么要怪他？怎么可能是该怪他呢。

如果——

如果。

每一个如果都让人想要发疯。尖叫。狠狠地踩在这张不知所谓的脸上。

他们并不是因为不爱了才分开的。

夏宁面无表情地想着，旁观内心抽离的另一个自己在绝望中痛哭。

如果没有分开的话——

这就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