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宋诚躺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睁大眼睛。
夏宁让他感到陌生。
“我陪你不行吗？我陪你！我也陪你了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是他？”
夏宁缓了口气，翻身坐到一旁,低头把头发往后拨,听见他还在继续哭诉。
“他有没有在零下十几度的晚上陪你去试戏,他知道你最爱用的和弦是什么吗？他连一个完整的音阶都唱不出来！他根本不爱音乐，也永远都不会懂你写歌时的内心感受……可是我懂！我懂你啊！为什么要抛弃我选一个那样的人？”
宋诚崩溃地说,“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了，你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只要岳慎一出现你就变了！”
“我从没有要求过别人也热衷我的爱好。无论朋友还是男朋友。”
夏宁坦白得很残酷，“况且我们俩的事，跟其它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不想理你，完全只是因为你这个人。”
可宋诚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
依然觉得，他一定是被岳慎洗脑了。
“没人会一直惯着你的，夏宁。”
他踉跄着站起身，语气诡异地恢复了冷静，居高临下地看着夏宁，隐隐透出复杂难辨的恨意。
“他当初为什么跟你分手,你以为真的只是因为你要出国这一件事么？他平时忍你的少爷脾气，心里不知道攒了多少怨气！现在人家已经不是毫无倚仗的穷学生了,不可能再对你唯命是从。”
“你们根本不合适。即使复合也没用,迟早还会再分,不过是在反复折磨自己,浪费时间。”
他一字一顿,决绝道，“我会让你看到的。”
“你跟他混在一起，绝对不可能比跟我一起更好。”
**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在他们争吵时,手机屏幕无声地又亮了一回。
夏宁给吉他装上背带，准备换个地方待。离开时只带着一把吉他，和岳慎给他发的小作文。
吴绿看着他走出去，感觉气氛不同寻常，没敢再跟他搭话。
天气晴朗。下午三点，阳光还不错。
小公园里被晒过的石椅尚有余温。夏宁坐在掉光叶子的树干阴影里，抱着吉他低头调弦，找回音准。断断续续地拨弹，却连不成完整的旋律。
手感十分滞涩。他不知道要弹什么，迷茫了一会儿，又哼起餐厅里那首《VivaLaVida》。
跟乐队一起搞原创时，他通常只负责谱曲，不擅长填词。而宋诚擅长，也的确很懂他的音符想要表达什么，每次写出的歌词都跟旋律无比契合。
他很想问宋诚，有多久没认真地听完一首曲子，多久没为一段不为人知的旋律创作歌词。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想想似乎没有立场去指责什么。
彻底分道扬镳的这一天，他没有想象中难过。
年少时热爱的一切并没有消失。只是沉寂在他的身体里，勾勾手指就又悠扬起来。
行人寥寥，经过他面前时也会驻足。夏宁察觉，就抬头露出一个笑脸。
“你是歌手吗？音乐家？还是明星？”有好奇的阿姨路过他，觉得他外形气质不错，拿出手机来问他能不能拍照。
“都不是。”夏宁举起剪刀手跟她合照，说，“我只是很喜欢音乐。”
他继续弹吉他，看着晴朗的天，淡淡的云。风经过时还是很冷，但他的心变轻盈了一点。
傍晚时分，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里那段对话。
【亲爱的小宝】
【在我们分手的前一周，我想写一封信给你，我怕我说不好，也怕你不想听我说话，所以写得详细，篇幅很长。只是删改了很多次，到最后还是觉得，应该面对面地告诉你。
那天晚上你一路都很不安，好像已经感觉到我打算说什么。我们本来要去吃晚餐的，可我不想让你继续忐忑下去，所以提前说出来，让你饿着肚子离开了。真的很抱歉。我总是想到这个。
让你感到痛苦也很抱歉。其实我真的不是要逼着你在我和梦想之间做选择，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把自己放在最优先的位置，放在我们的感情之前，放在我之前。
所以希望你可以放弃我。
因为那时，我的确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你会相信吗？我从没想过你跟我分开后会过得不好。一次也没有。
从周承玦那里听到你的近况我非常震惊，想了很多很多次，始终不懂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大的思维盲区。
我从小到大考虑问题都还挺全面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你的事情上有这样片面的想法。可怕的是，如果没有再次遇到你，我还会继续这样片面地笃定着活下去。
真的很对不起。
分明你是我最不愿对不起的人。
我知道后悔没有任何意义，在说出分手的那一刻，注定你就不可能会原谅我。但过去的两个月里，我还是难以自控地无数次地想，如果当初没有分手，你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一点。
自负地说，我想应该是会的。
看到现在的你不快乐，我无法克制地想做些什么。
去参加节目的决定有些唐突，起初我也担心会适得其反，但后来我们一起在雪地里大笑着骑摩托，我看到你做了一朵玫瑰，那是我教给你的。
我非常，非常，非常快乐。
原本想把它偷偷珍藏，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还好你允许我留着。
其实在医院的那个晚上，我说想追你，只是想找个更寻常的理由，好让你接受我的忽然出现。
毕竟如果我说，来见你只是想要逗你开心，听起来会像在胡诌对不对？甚至显得别有用心。
但请你相信，我的确就是这样想的。
幸运的是，在节目的最后，我看到你的眼睛变得更明亮了，也常常会笑，虽然不是对我。
你玩得还不错，我应该也有起到一些作用吧？唐突的一趟也有它的意义。
你总是让我的人生变得很有意义。
如果不是因为有你，我永远也不会想到去参加综艺。不会和一群陌生人在冬天喝酒吃炖锅，不会开几个小时的夜车翻过滑雪场的大门，去找一张十年前的明信片。
那趟旅程结束时，我去见你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甚至收获了更多。
可你应该也知道，人总是贪心不足的。
我想继续追你。
你可以不原谅我，但允许我留在你身边吗？
我想现在的我，有能力让你的生活变得好一点。可以相信我吗？比起相信别人，更相信我。
我想陪你再往前走一段路。这次走多远，走到什么时候都由你来决定。
亲爱的小宝。
希望你可以给我机会。
可以吗？我保证会听话的。】
绿色的气泡长得拉不到头。夏宁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这年头，竟然还会收到如此郑重恳切的求偶申请书，难免让人大开眼界。
太阳隐落，温度立刻跟着降。他看了太久，手指都冻僵了，所以点击通话键时才打着颤。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彼此两端却又长久地沉默。
像在用相互交叠的呼吸声打着暗号。
“不是说想要机会吗？”
夏宁说，“快点来接我。冷死了。”
**
岳慎把车停路边，抱着外套大步地往公园里走。
晚上灯一亮，出来散步消食的市民就熙攘了许多。他一路往里找，躲闪不及的肩膀撞过几个人，才想起夏宁并没有说现在在公园的哪个位置。
也不知道他在自顾自地乱冲什么。
他正要再打个电话问清楚，被阻隔的视线穿过人群和小摊，望向不起眼的角落。
树下有几个小石墩，夏宁就抱着把破吉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石墩太矮，也就够他垫着屁股，腿伸不开像是蹲着。等到岳慎过来领他，他坐太久都快站不起来了。
“先穿这个。”
刚一见面，超厚的大件羽绒服就把他裹得密不透风。他虽然冷，但也没冷到需要把吉他也一起裹在里面取暖的程度，“等一下，我身上还有……”
“装得下，先穿着。”岳慎好像觉得他再多暴露在冷空气里一秒钟就要冻死了。“到车上再脱。”
车里暖气开得巨足。
夏宁连脱了两件，中途把吉他摘下来，脱好了又抱在怀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车里吹暖风。他没说想去哪，岳慎也就没点火开车，但手还是握在方向盘上，抓得指节泛白，看起来有点紧张。
“这是我爸给我买的。”夏宁主动开口。
他立刻说，“是放在办公室里的那把？”
“嗯。要关店了，东西都得清走。”夏宁说，“这个我不想要了，但也不想扔。”
岳慎似乎收集癖又发作，“可以给我吗？”
夏宁睨着他，“凭什么？”
“那我拿新的跟你换。”他试探道，“可以吗？”
停顿半晌，夏宁说，“那要给我买最好的。”
“当然。”岳慎露出笑，放松了一些，“我们现在就去。”
车终于启动，驶向最近的乐器行。夏宁说挑就挑，因为有私人的使用习惯和偏好，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外行，没有选择老板推荐的最贵的一把，而是挑了自己更喜欢的。
琴身依然是金色的枫木。比起挂在墙上，被他抱在怀里更漂亮。
如果是岳慎来买，肯定会选最贵的那把，怕他是想给自己省钱还提了一嘴，果不其然被他嫌弃，“懂什么啊你。我选这个才是最好的。”
岳慎才舒服了，“好，你喜欢那就这个。”
他确实不懂，但他能听出夏宁的确是选了最想要的。
买完吉他，肚子饿得咕咕叫。夏宁没抗议，就又被他带回家吃晚饭。
同一天内再次进门，夏宁看到鱼缸里悠闲的锦鲤，感觉自己像那种离家出走半天就被家长逮回来的笨小孩。
感觉还少点什么。夏宁问，“你的AI管家是不是不智能啊，怎么不会主动打招呼？就是一进来‘主人~欢迎回家~’那种。”
“我的宁宁性格不是那样的。”
岳慎挽起袖口解释，“一般情况下，如果我不主动唤醒，它不会先跟我打招呼。”
“那你还养他干嘛？不会干活，也不说好听话，连情绪价值都不能提供。哪有人把AI训练成这个样子的。”
岳慎抿了一下嘴角，看起来有些不赞同他的话，于是声音又低下去，“这很可爱啊。”
人跟人对情绪价值的定义不太一样。
好在夏宁的兴趣还在新玩具上，对这个话题也没探究太多。
岳慎去准备晚饭。他就抱着新吉他，坐在沙发上自己玩。
已经弹了一下午，这会儿又玩，依然沉迷，不觉得腻。
等到岳慎来叫他吃饭，他才说，“坐下听这个。”
岳慎就在他身边坐好，认真倾听。
他弹了一首完整的曲子。没有歌词，就哼了几句，音韵很温柔，像热拿铁上那层细腻绵密的泡沫。
演奏完毕，他抬眼望向岳慎，明显是在征求听众意见。
“很好听。”岳慎说，“非常好。”
结束了评价。
“你真是……”夏宁欲言又止，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很认真地听了个寂寞。
不想他失望，岳慎又努力解读，“是一首情歌吗？听起来很有感情。”
“答对了一半。”夏宁说，“但你是猜的吧。”
“确实。”他并不避讳暴露自己贫瘠的音乐天赋，建议道，“先去吃晚饭吧？你已经饿很久了。吃完饭才有力气继续玩。”
他说的是很平常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夏宁用一种难以概括的眼神看着他。
像有些无奈，却又已知足。
“好吧。”夏宁说，“但你要继续听我弹。我今天非常想弹琴，吃饱了还可以再弹一百遍。”
“当然。”他愉快道，“那我也可以听一百遍。”
虽然他并没有那么喜欢音乐。
他只是很爱夏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