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情况有点复杂。夏宁估计他还想着晚上能一起吃饭呢,顿时感到头大，“我今晚要先陪朋友回明海一趟，回头再跟你细说。”
岳慎没追问太多,“好。”
通话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没给他添乱很值得表扬。
他还要安慰看起来很想不开的应允,实在没精力再跟别人啰嗦解释。
“我已经想好了。”应允决绝地说，“如果我哥真不行了,等他咽气的那天我就陪他一起走。”
夏宁大惊失色：“你别做傻事！”
“我本来也不是聪明人。”应允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没有他我活不下去的。”
“不是，你，可是，这……”
“你会来参加我和我哥的葬礼对吧？”应允忽然转头望着他，用迷之释然的语气说，“到时候不要为我难过。我觉得这辈子活得很不错，跟我哥埋在一起我会很幸福的。”
“……”
夏宁大受震撼，同时压力倍增。
他是知道应允和哥哥的关系不一般，但也不至于要到殉情的地步吧。
这要是以后真出事了，他作为知情者是该阻拦还是要帮忙？这,这……这犯不犯法啊？
应允下定了殉情的决心之后，倒是表现得镇定很多。全程不哭不闹,仿佛心态已如死水般平静。
只剩他还在凌乱,下了飞机坐上出租车,问应允家的地址。
“稍等一下。”应允拿出手机,“我问问他在不在家。”
夏宁看着他手指发抖,按了好几下都没有点到屏幕，不忍地靠过去，替他拨通了电话。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应允才应答两句，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勉强清楚地说出地址，出租车朝着家的方向疾驰。
一路上通话都没有断。应允不说话，也不放下手机，贴在耳边举了半个多小时。
夏宁看得都替他手酸，也不敢乱讲话，只是默默陪着他到家。
天色已晚，别墅前院亮着灯。时淮穿着拖鞋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等，手机也贴在耳边。
隔老远就看见他眼泪汪汪，一脸傻样。
“哥！！”看见人，应允手机都不要了，离弦之箭般猛地冲过去，一头扎进哥哥怀里，放声大哭。
夏宁捡起他的手机，硬着头皮走近了几步，看见时淮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道，“在这儿呢。怎么了乖乖？别哭。”
应允顿时哭得更凶了。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受不得爱怜。在外面假装坚强，回到家才能肆无忌惮地当小孩。
夏宁被激得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掉下眼泪。
“多谢你送他回来。”时淮抽空替他接过手机，“一路上辛苦了。”
夏宁摇头，看情形也不适合多待，“那我就先不打扰了，你们忙。”
把朋友安全送到，夏宁又背着吉他离开，一时间没想到要去哪儿，沿着街道乱走。
这座城市看着他出生，蹒跚长大，度过人生中最单纯快乐的年少时光。但现在他连个固定的落脚点都没有，每次回来只能找酒店住。
他脑海中仍回想着应允惊惶无措的脸。如潘多拉魔盒兀地开启，一些刻意忽略很久的记忆，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飞出来。
人生转折的那一年，他在波士顿接到夏平安的电话，开头第一句就是“小宝，爸爸对不起你”。
他不知轻重地把糊涂爸爸臭骂了一顿，赶着最快的航班飞回学校请假。事情太大，如果长假请不下来，他打算直接办休学，反正得回家陪着，看怎么解决。
主意都拿定了，结果他人刚到学校，就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不是夏平安打的。
是警察叫他去认领尸体。
当时的宋诚看着他，应该就像今天他看应允一样。
开玩笑的吧？不可能是真的吧。
——连旁观者都会这样想。
他独自走在路上，触景生情，淡淡地崩溃了一会儿，手机再响起时莫名惊出了身冷汗。
他第一反应仍是催债的电话。
好在是岳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一如既往的平和稳定，“事态怎么样？”
“嗯……我已经把他送回家了，刚出来，现在自己在街上。”
夏宁环顾四周，近几年街道翻新改建变化很大，一时间也认不出这是走到哪里，吸了吸鼻子说，“好冷啊。我好饿。”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比起抱怨，更像是撒娇发嗲。只是想到，晚上本可以吃到香喷喷的热饭。
如果他还在录音室里走不开，说不定岳慎会直接带着晚饭去探班呢。习惯被伺候的基因已经刻进他骨头里了。
“我想吃热汤面。”他边说边转头看了一圈，又沮丧道，“这边都没有卖的。”
“学校旁边那条街就有，应该还在开。”岳慎语气有些颠簸，似乎步伐很快，“我刚出机场，一起去吧。”
“哪里的机场？”夏宁下意识地反问，不用回答，自己便得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你在明海啊。”
还真是物理意义上的在追他。
他和应允候机时接到的那通电话，一挂断岳慎就往机场走了，落地时间没比他迟多少。
“一起吃晚饭。”岳慎说。
夏宁说好。
他们共同的母校只有高中。上学时最讨厌晚自习，但喜欢等晚自习结束到学校后面这条街来游荡，吃些有的没的。
热腾腾的路边摊一直营业到晚上十点，专等着下晚自习的学生来消费。岳慎高中住校，除了放假很少跟他们一起出来吃。他还是跟发小来的时候更多。
虽然已经放寒假了，小吃街依旧人来人往，烟火气鼎盛。和记忆中一样热闹。
夏宁站在街口拍了张照，发给周承钰。
他当初就是在这里，一边吃烤肠一边跟两个发小诉苦，发愁怎么追岳慎。
那已经是他整个高中最烦恼的，人生大事。
如今再回来，旧街没什么变化，倒是他心态不同了，有点无所适从。
假如此刻十七岁的夏宁从他身边擦肩跑过，他看着过去的自己，应该也会觉得是个小屁孩吧。
周承钰回他微信。
【你回去啦！好早！！】
【再过几天我也回家喽~到时候出来见面！】
岳慎在路边下车，看见他嘴角噙着笑，正打字跟人聊天，想来肯定是关系亲厚的人。
岳慎很刻意地等了等。
直到夏宁发完了消息，他发现自己的手机并没有任何动静，才打消不必要的期待走过去，“等很久吗？”
“刚到没几分钟。好久没来了，拍个照发给成语看。”夏宁一见着他，更是饿得不行了，“快快快走，找个面馆。”
小吃街后段有一家火爆的拉面店，到饭点人很多。幸运的是这天他们走进店里，恰好还剩最后一张桌子。夏宁把吉他安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羽绒服的拉链。
店里人多又开着暖气，氛围火热。迅速地点完餐，岳慎说，“远远看着你，好像回到大学时候。”
大学跟乐队去演出，夏宁也是这样背着吉他满城跑。演出结束后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群人最常聚起吃火锅，吃到后半夜再发个酒疯，天亮才回去睡觉。
岳慎在的时候他就不会跟人一起疯到后半夜，提前离场还被嘲笑夫管严。
当时年纪小，面子上多少有点过不去。但现在就感觉，其实有人管挺好的。起码两个人一起吃饭就比自己吃更香。
夏宁郑重宣布：“今天我要吃两碗。”
话虽如此，他心里还惦记着应允的事，吃得不是很畅快。他一边吃面一边跟岳慎说了跑这趟的缘由，岳慎说，“他哥哥是时淮？”
“嗯，你认识吗？”
“不算认识。上半年公司要请明星做产品宣传，跟他面谈过一次。但后来还是请了别人做首席体验官。”
“哦哦，”夏宁停下筷子，关心地询问，“那应允他哥看起来身体怎么样？”
岳慎诚实道，“看不出来。”
毕竟是去谈事的，他不是医生，眼力不比X光，哪还能顺便给人做个体检。
不过细思一番，还是抽出了点有用的线索，“他当时喝酒了，应该身体没有大问题吧。有没有可能是应允误会了？”
“还不清楚，我也这样希望。”夏宁叹了口气，顺带着关心一下，“你们为什么没谈成合作啊？”
“考虑了很多因素。”岳慎直击要害，“但我想主要还是太贵了。”
他不负责这部分工作，是因为那天向瑜陪老婆产检，人不够用，才去填个空缺。
夏宁不以为然，“人家很红的好不好，贵点也正常。”
他说完就看见岳慎在那边走神，不知道脑子里幻想些什么。
果然片刻后，岳慎一本正经地表明立场，“如果是请你来代言，我将背叛公司帮你抬价。”
“……”
夏宁低头喝了勺热腾腾的面汤，“哇，好感动。”
到了时淮那个档位，每个代言的年收入都得是百万千万起步。他现在可还不敢想。
吃到一半，应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店里太吵，他给岳慎打了个手势要出去接。岳慎意会地点头，拿起外套递给他。
“怎么样了？”刚走出店门，应允兴奋的声音就穿透喧嚣声传进他耳朵。
“哈哈哈！我哥没有得绝症！！”
“……”
“他说明天领我去北海道泡温泉吃大螃蟹让我缓缓，诶呦天呢真是吓坏我了！”
“没事就好。”夏宁哭笑不得，由衷地松了口气，“虚惊一场，太好了。”
“对呀，谢谢你陪我回家！你人超好的。”
应允开心道，“我哥说等过些天回去请你吃饭，亲自感谢一下你~诶，你要不要吃螃蟹？超大一只的，让我哥找人给你运回去几个吧！”
“不用啦，我吃不了海鲜。”夏宁被他逗乐，也笑起来，“你们好好玩吧。”
“好的！！我们年后见！”
通完电话，夏宁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太好了。
好到他从心底最深处涌生出羡慕。
如果当初他站在这里，也能接到一通电话，有人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只是虚惊一场……
该有多好啊。
零下的夜晚呵气成雾。他没在外面多待，打完电话就默默地收拾好心情，回到面馆里。
他点的第二碗面刚好端上桌。或许是看他人不在，服务员正准备把他吃了一半的那碗面收走，被岳慎制止了。
岳慎知道，他回来还要吃的。
夏宁站在店门口，眼睛被一层辛辣的雾裹住。
隔着人声鼎沸，他看着岳慎帮他挑出浮在汤面上的藤椒壳，等着他回来一起吃。
“尝尝这碗，”等他回来坐下，岳慎把刚端来的面推到他眼前，“看起来好像更好吃。”
夏宁沉默地拿起筷子，刚吃了一口，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砸进碗里。
面汤上落了场小雨。他红着脸，被自己矫情得抬不起头。
岳慎吓了一大跳，拉开桌面下的抽屉找纸巾给他，“这么难吃吗？”
“嗯。”他擦了擦眼睛，“难吃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