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每当想起稚嫩的誓言,夏宁总是心情复杂。
原来跟他在一起时，岳慎的压力诞生得那样早。
他感到些迟来的歉意，替以前那个自以为足够爱的夏宁。可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就又捏了一下岳慎的脸,“我们去吃冰激凌吧？你想不想吃。”
岳慎点点头。他们就一起去找小区便利店,买了冰镇汽水和小布丁。
便利店门口放了两张遮阳伞小桌，还挂着一闪一闪的彩灯。夏宁看到悬挂在门口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留学中介广告,让他又想起周承钰说的求学生活。
国外的月亮不总是更圆，但能够见识到一片与习惯性认知不同的天地，打开新的视野，依然是令他向往的。
“如果我现在还是想出去上学，”夏宁忽然问，“你会怎么想？”
“支持你。”岳慎咬着雪糕，不停顿地说。似乎早就想到他会有这念头。
“那你要经常来看我，要坐很久的飞机。”
“当然会去看你。”
“不会觉得很累吗？”
“不会。是去见你。”他认真地想象，“会觉得幸福。”
夏宁说，“不跟我分手了吗？”
“现在不会了。”
“是不会因为异地分手了，还是不会再因为任何类似的原因分手呢？”
“……”
他没能再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理性上知道无法给予绝对的保证,又不想说些浪漫但不切实际的谎言。
夏宁低头捏扁喝完的汽水罐，继续道,“你说这次走多远,什么时候结束都由我来决定。可是如果以后有一天,你忽然变成穷光蛋,身患重病只能躺在床上等着人伺候吃喝,你还是会因为不想拖累我而分手的对吗？”
“我会变那么惨吗？”
“是假设！你别转移话题。”夏宁戳穿他。
“那就假设是我，以后有一天忽然变成穷光蛋，身患重病只能躺在床上等着人伺候吃喝,你会怎么想，怎么做？”
“你一定很需要我。”岳慎不太愿意想那个场景，但很笃定地说，“我会照顾你的。”
“可是会拖累你。”
“没关系。”
“既然你都觉得没关系，为什么认为我做不到同样的事。是在小看我吗？”
“当然不是，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因为发现自己不占理，又不太情愿改变主意，“不想你过得辛苦。”
“辛不辛苦是我说了算。要用我自己的感受去衡量。”
夏宁说，“我是不会跟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抛弃我的人在一起的，不管有什么原因。我不想要一个喜欢自我牺牲的，献祭式的爱人，不需要你为我考虑那么多。我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不爱我，才想让我走。”
“因为在我看来，分手永远都只是不爱了。只有这一条。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分手原因。”
岳慎一凛，神情肃穆起来，仿佛面临着一场高难度的严格考验。
从以前到现在，他总有些害怕跟夏宁吵架。因为不管吵架之前他有多坚定自己的想法，吵完之后总是觉得夏宁更有道理。
“不是因为不爱你。”他语气紧绷，于事无补道，“没有不爱你。”
他不知道该如何辩解，也不太明白夏宁说这些话的用意。
难道是提起从前的事，心情变差，越想越恨他？
好像又不止是这样。
“真的么？”夏宁并不打算放过他，一步步地逼问，“可你还是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啊，因为没有我之后，你的生活果然就变得更好更开心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是的……”
“怎么会呢。你不是说，只要想到跟我在一起过就满足了么？不是说知道我会跟别人好，也完全可以接受吗？”
“……”
夏宁态度冷酷，语气没有半点放松。看着他漆黑的瞳仁震颤，不知所措地垂下眼躲闪。呼吸也乱得毫无节奏，在句句紧逼之下逐渐溃不成军。
夏宁不再说话了，静静地望着他。可他受到的煎熬没有减轻半分。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只是感到在被注视，都像是把他的心解剖切割，凌迟处刑。
粉身碎骨的最后一刻，夏宁用温柔的声音审判他，“是骗人的吗？”
“……嗯。”他终于红着眼眶承认。
“是骗人的。”
**
在意识到还有接近夏宁的机会之前，岳慎一直认为自己真的可以仅靠爱的余味，满足地活下去。
在太久时间的独自回味中，和夏宁一起的日子变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美梦。他有时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拥有过，深夜惊醒，踉跄冲进衣帽间，也要看一眼那些真切存在的证明。
后悔的情绪，真的是在知晓夏宁近况时才产生的吗？
预感到夏宁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劝他别犯傻去自取其辱，可为什么他还是一定要去。
他没有过得很开心。
可是对夏宁的渴望和夏宁自身的幸福相互冲突。如果他的隐忍换来了夏宁的幸福，他又怎么会不开心呢？
他不清楚，也不擅长分辨那样细腻幽微的情绪变化。怪就怪痛苦与快乐同样尖锐而难忘，叫沉浸其中的人混淆。
他不懂，只一味思念。
直到他去节目里见夏宁。多么卑劣的手段啊，明知道要录节目的夏宁无法避开他。
明知道夏宁不会想见到他，却还自私地跑去打扰，只为了填满自己想要靠近的欲望。
他想自己的爱依然不够纯粹，被聪明的夏宁发现了，所以在生他的气。
所以夏宁不想要他的爱。
一看他的表情，夏宁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完全想岔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夏宁无奈道。“还要谢谢你到节目里陪我。你说的没错，我后来确实玩得很开心。”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自私一点没关系，被我发现了也没什么。你有多爱我，就应该有多爱自己。”
怪他当初没教好。只顾着享受，一个劲儿的教岳慎怎么爱他，却忘记教岳慎该怎么爱自己。
“也怪你长了一张很聪明的脸，让我总是忘记，你在这种事情上是个笨蛋。”
看他怔怔的，还没想明白，夏宁又大度地摆摆手，老成道，“唉，算啦，以后慢慢教你吧。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岳慎完全被他讲话的样子迷住了。
非常的帅。
想要跪下来吻他。
他说以后……慢慢的以后。
他们还会有以后。
“好的。”岳慎起死回生般深吸了一口气，“夏老师。”
夏宁扑哧笑了，刚要再说话，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远远地飞过来。
是有个人影在往这边跑，由远及近跑得飞快。
“怎么看着像是周承玦啊。”
夏宁先发现，喊了一嗓子，“喂！”
是周承玦。他怀里抱着礼物和一大束粉白郁金香，正归心似箭要去找老婆。闻声转头，百忙之中吃了口大瓜。
“呦，新年好！夏——诶？？诶你俩？！”
他看见夏宁，也认出了岳慎，可惜没空停下来八卦，隔着段距离一嗓子喊回来，“我还有事，回头说啊！回头细说！”
就又很迅速地飞远了。
“……”
“不是说他不回来吗。”夏宁嘀咕，“估计又是要给成语搞什么惊喜。老是整这一出。”
岳慎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他们一直感情很好。”
“那是。以前看他俩如胶似漆的我还觉得奇怪呢，怎么天天待在一起也不嫌烦。我还嫉妒过，他俩老是偷偷出去玩不叫我。”
一说到这个夏宁就很有发言权，“后来他俩谈了，我再回想就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夹在中间那么多年，居然都没发现呢。”
“我也嫉妒过。”岳慎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当时你说我看起来心情不好，问我是不是需要人陪。”
夏宁不仅记得，还记得自己的原话没他转述的这么含蓄，“对啊，怎么了？”
“我当时确实心情不好。”岳慎说。
那天是月考刚出成绩，他没发挥好被周承钰压了一分。
晚自习课间他站在楼道里，居高临下地看见周承钰的身影，在往校门口走。
夏宁来搭讪时他其实心里很烦躁。只是面无表情习惯了，没人看得出来而已。
让他烦躁的人就是周承钰。
“什么意思，”夏宁狐疑道，“你暗恋过成语？”
“……”
岳慎重申，“不是暗恋，是嫉妒。”
他注意到周承钰，远比周承钰知道他更早。不只是学校光荣榜上紧邻的一个名字。站在班级外的走廊，他总是能看到周承钰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往外走。
一个总是生病请假，还喜欢早退的走读生，看起来毫不费力，却能跟他轮流考全校第一。
他曾经以为，自己嫉妒的是周承钰的学习成绩。
可是夏宁忽然出现了。
夏宁总觉得他当初是个高傲的目中无人的学霸，觉得自己最开始肯定也没被他看进眼里，能谈恋爱全靠后来坚持不懈的骚扰。
其实不是的。
第一次见面，他的注意力就被完全吸引，连夏宁蹩脚的搭讪都怎么太听进去，只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以为夏宁是来交朋友的，几乎要下意识地点头。
仔细一听才发现是“男朋友”。
接着夏宁非要追他。尤其是他们在一起之后，再见到周承钰他就没那么烦躁了。
那时才想通了，他嫉妒的并非是周承钰的成绩。而是每一次，当周承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身边永远都还有个吊儿郎当的身影。
学习好有什么了不起，周承钰拥有一个最好，最好的朋友。上学放学，永远一起走在校道上，给拎书包给披外套，挨了打也会继续靠过来，嬉皮笑脸地搂紧肩膀，形影不离。
那才是他真正渴望拥有的。
是夏宁的出现让他明白，也让他得到。
夏宁鼻子酸酸的，想起向瑜提起他办公室里那张在他心里十分重要珍惜的照片。
听他说完，夏宁靠过去主动亲了他一下。
岳慎自觉地闭起眼。
当温热的吻落下来，他听见夏宁的声音。
夏宁说，“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