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少年时懵懂悸动,兄弟情和爱情哪儿那么容易分得清。

是要亲身做过才懂。

身边人即是挚友又是爱人，是多么难得的幸运。

但叫人困扰的是，相隔多年,他们在床上似乎已经不再那么合拍。

夏宁无暇细想东西是什么时候买来的,只觉得实在扩了太久。甚至比第一次时还要生涩艰难。

终于进入正题时,只剩半口气在了。

眼前有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他失神地蜷起手指，想抓住些什么缓解战栗。被另一只汗水淋漓的手撑开,十指紧扣。

窗外寒冬凛冽，屋子里暖如春日。

夏宁做了一个悠远的梦。

梦里他回到那个晚上，想起了曾以为永远都不愿再想起的片刻。

岳慎望着他说，我们可不可以分手？你去做最想做的事，想走多远都可以。

梦里他没再冷冷地说出那句，那你别后悔。

他说，那我可不可以带你一起走。

从背后拥抱着他的身体陡然惊颤，似乎也被不安的阴影纠缠。

夏宁惊醒，拉开紧箍在腰间的手臂，翻身把人抱进怀里拍了拍。

日久生疏，做得不是十分尽兴。但这一觉睡得很缠绵。

两个人轮流醒。岳慎醒来会把他抱进怀里亲一亲,继续睡。过会儿他醒了，摸摸索索地也要再把岳慎抱着。

接力似的睡到了下午,两个人都饿醒才肯起床。

夏宁再三申明自己一点都不累,腿不酸腰不胀屁股也不痛,得以顺利地跟着一起出门逛超市。

商场里简单吃完晚午饭,他们推了个能坐进成年人的大购物车去采购年货。

年底的超市里大车碰小车,都是以家庭为单位。夏宁从没办过年货，兴奋得跟旁边坐在车里的三岁小宝没什么区别。

以前家里有爸爸操心。后来再过年，他要么没时间要赶工作,要么没心情，靠睡觉混过去。所以兴奋归兴奋，也并不知道过年需要买什么，只大概地知道肯定要买很多吃的。

他主意打得很好，反正有新公司了，经纪人也不知道他以前什么样，在被教育之前可以先放肆地大吃几天。

岳慎盲目支持。

生鲜粮油他一概不懂，买零食倒是可以帮忙。路过拿起一罐混合坚果，看了眼价格又放回去。

他现在对物价有充分的了解，可不是想吃什么随便拿的时候了。心里还要嘀咕呢，什么进口好坚果，不足巴掌大的一小罐要三百多。

“我也要吃。”岳慎余光扫过来，“拿两个。”

夏宁愣了一下，嘴角一弯，挑两罐不同口味的放进购物车，发出感叹，“唉，傍大款的感觉真好。”

叹得岳慎虚荣心膨胀，“真的吗？那再拿两个。”

“……”

除了吃的，他们还买了很多装饰房子的小玩意。回到家一起贴对联，亲手写了福字挂在门上，贴窗花做小灯笼，还买了对花瓶插上银柳。家里到处都是红红的，一点点变成要过年的样子。

他才明白，原来年味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要靠人为制造。

晚上电视里放着综艺，他们一起坐在客厅里，掏空果皮做小桔灯。做好了关上灯看，暖黄的烛光映出橘皮的脉络。

夏宁拍照发朋友圈和微博，并拒绝把自己的文案分享给旁边试图不劳而获的人。

岳慎不劳而获失败，对着手机思考怎样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他跟夏宁一起过年。

夏宁把剩下的水果吃完，随便调了个节目丢在一旁不看。完全放松的慵懒时刻里，看什么节目都多余，有点音乐声刚刚好。

他在软绵绵的地垫上打滚，说着傻话，“哇，我肚子里咣当咣当的响。”

岳慎发完朋友圈，手机一扔，也滚到地板上来，“真的吗？给我听听。”

夏宁仰躺着笑起来，穿着卡通图案的毛绒睡衣，手脚划水似的扑腾了两下，头发在地垫上蹭得炸毛。

岳慎轻易地把他的睡衣蹭了上去，脸颊贴着他的小腹，温暖又柔软。像块香气四溢的水果蛋糕。

想再多尝几口的时候，电视里忽然传出一个讨厌的声音。

“这首歌是和我曾经最好的朋友一起创作的，虽然他今天不在。但我相信有一天他一定能听到，我们的默契无人能比。”

电视屏幕里，宋诚抱着吉他，动作帅气地调整麦克风报幕，“《月色予你》，谢谢。”

前奏响起，夏宁腾地坐了起来。

似乎对电视里连唱带蹦的人很是关注，他甚至还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些。

岳慎躺在地上看着他，听不清在唱什么，只觉得吵闹。

“那首歌的demo是我写的。”夏宁望着电视微微皱眉，越听心越凉，“我前两天才交的片尾曲，用的也是同一首demo。”

这事不巧。从前他们的素材库是乐队共享的，所有成员都可以用，宋诚也有权限。

乐队解散时库里还剩很多零散的灵感片段，都是半成品，大多以编号命名。

编号983是他留在库里的个人原创，散伙时还没来得及制作，原本他自己都没想过还会用，放在那里很多年没理睬过。没想到会忽然被两个人同时挖出来做歌。

如果是别的歌，其他人随便拿去用也无所谓了，他并不在乎。但就是这首不行。

这首不同。

“是你的歌？”岳慎皱眉，也跟着腾地坐起身来，对电视道，“无耻。”

“……”

“等一下。”怕他大过年的又要打扰向瑜，夏宁先去找手机，“时淮哥公司肯定有法务，我问一下他们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

很多年前的旧曲库里的东西，坦白说他也没有什么办法能证明983是他的歌。

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跟别人分享这首歌，单纯是对乐队里的同伴都很信任，所以心大地把自己的东西也放在公共素材库里。

按照当时的口头协议，素材库里的东西确实是大家共享版权的。宋诚拿来用并不算违反约定。

夏宁头都大了，联系上法务详细地询问。法务以为他是担心片尾曲跟宋诚在音综里演出的曲目产生版权纠纷，于是安慰他叫他放心。

“这个我倒不担心。”夏宁很霸道地说，“我现在的诉求是叫他闭嘴，不许再唱我的歌。”

“……”

很难。

法务答应会帮他再想想办法。

通完电话，他又发了条微信给时淮表示感谢。刚刚好像打扰到人家跟弟弟吃晚餐了。

岳慎双手抱胸靠在沙发上，学他的语气，“时淮哥？”

夏宁睨他一眼，“你在不爽什么。”

“没有不爽。”他矢口否认。被夏宁无情地戳破：“又不爽又不承认。”

“……”

“跟着应允叫一声哥很正常嘛。再说我这算是跟老板套近乎了，嘴甜好办事。”

夏宁捧着脸看他，“你想叫也可以叫啊。”

“不用了。”岳慎拒绝目光接触，“我又不跟应允玩。不爱叫人哥。”

“嗯？谁都不叫吗。”夏宁歪着头找他的眼睛，故意道，“我也不行？”

“你又没比我大多少。”

“大一天也是大呢。”夏宁遗憾道，“又不叫哥哥又不叫小宝，大了小了都不行。你好挑喔。”

“小宝。”他忽然说。

夏宁一愣，莫名脸红起来，“干什么你……”

“我的父母都是很朴实的人，虽然观念还是保守，但他们都见过你也喜欢你。如果你愿意，这个假期我就可以带你回家，重新向他们介绍你。”岳慎道。

“他们可能永远都比不上你爸爸对你那样好。但他们也可以是你的家人，也会叫你小宝。”

都没一点铺垫，他开口就说这么正经的事。夏宁一时没反应过来。

岳慎又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反正还有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少最少也还有一个人，能让你永远当小宝。希望你可以知道。”

怎么忽然就说这些啊。轮到夏宁回避目光，嗫嚅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半晌，眼睛又悄悄转回来，“你说到就要做到。”

“好。”岳慎朝他伸手指，仿佛从现在开始就要把他当小孩对待，“要不要拉钩？”

“不要。”夏宁笑完又想了想，说，“我也有一件事想要你知道。”

就当是能让他开心一下的新年礼物，虽然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夏宁说，“如果我家里没出事的话，等我看完了学校，回国还是会去找你的。”

“我没想要真的跟你分手。我当时……想出去上学，跟我爸吵完又跟你吵，心里压力很大。你也不哄我。所以想着出去玩一圈，等我脑袋清楚了再回来找你算账。”

他当然不能接受那样戛然而止的分手。否则一通疯玩还发朋友圈作妖干什么？不过是在闹脾气。

没得到岳慎的回应，他肯定要跑去当面再闹一次的。那时候知道了岳慎真正的想法，他一定会哭笑不得，再使尽浑身解数，让岳慎对他们的未来更有信心。

他是要回头的。岳慎也回头找了他。

可命运总是阴错阳差。

家里丧事让他应对不暇，相比之下爱情显得不那么紧要。再加上宋诚的干扰，让他们又错开了一次……否则当初他们真不太可能分成。

“不是早就想丢下你。也没觉得因为跟你在一起，就拖累我实现梦想。你会不会太小看我了？”

他翻身跨坐在岳慎腿上，双手微微用力，按着他的肩膀，语气如年少时轻快，“我可是夏宁。我想要的，最后都能得到。”

耳边的话语与记忆中飞扬跋扈的语气重合。岳慎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被一双明亮的眼睛摄去心魄。

“记得吧？我追你的时候也这么说过。”

夏宁笑着俯下去，跟他额头相抵，“你当时还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呢。怎么着到最后，你不还是要听我的？”

“以后也还是听你的。”岳慎自觉地说。

“乖。”夏宁揉搓他的脸，大过年的越看越顺眼，“还是我运气好啊。毕竟别人很难在十来岁就捡到这么帅的傻子~”

“不是傻子。”岳慎被他揉乱了头发，乱糟糟的模样即使严肃，看起来也毫无说服力。

夏宁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儿，后背被轻轻拍抚，一下又一下的让心里变得踏实。

感觉他们不像分手，而是吵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架。他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快点和好，如果跟傻瓜计较，自己也会变成傻瓜。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恨过你们。”他用悄悄话的音量，袒露心声。

“我只是，只是……太想念你们了。”

都体验过也不算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他依然觉得比起贫困潦倒，孤独才更可怕。

岳慎又一下子把他抱起来，很突然地说，“我明白了。”

夏宁好笑地问，“明白什么了你？”

岳慎亲了他几下，才把人放回沙发上，重新圈起来。

他其实不懂夏宁为什么说他不爱自己。他觉得他已经对自己足够好了，就连当初的分手，也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的。

恐怕是夏宁太善良，才会觉得他还不够自私。

但他还是以自己的逻辑，理解了夏宁最想要的是什么。

万分珍重，轻声耳语道，“永远不离开你。”

曾以为漫漫无期的思念，终于融化在重逢的长夜里。

旧历的最后一次心跳，和新年的第一口呼吸，他们都紧密相连。

**

这个春节假期，夏宁只悠哉地过到大年初三。

时淮给他的经纪人巨有事业心，还很能画饼，给孩子整得热血澎湃。年初三不仅完成对接，甚至还直接拐带回了京市去跑工作。要想搞传销估计也是块料。

以上是岳慎视角。

夏宁本人还是很兴奋的，飞机上唠嗑看剧本，忙得停不下来，“你的意思是，这三部剧和一部电影都想约我？”

如果都接，这一年都不愁没活干了。他太久没见过像样的工作，可馋着呢，跟见了肥兔的鹰没什么区别。

“当然不能都接啦。还不止这些呢，下午带你去电视台见个朋友。”

经纪人很看好他，看他的心态简直有些明珠蒙尘的惋惜。

这次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挡道，背靠着的经纪公司也颇具口碑和实力，要红简直是可以预见的事。

“对了，你那个小男朋友人还懂事吧？”经纪人对他说，“还有你之前参加的那个男同搞对象的综艺，我跟公司报过了看能不能给你删掉。反正那节目马上也要砍掉了，留着对你有害无利。”

“可这一季节目热度不是挺好的吗。”夏宁道，“怎么说砍就砍啊。”

“估计内部斗争吧，要不就是经费问题，本来就是小众综艺，砍掉也伤不到元气。”

经纪人道，“你还好意思说热度挺好，那不都你给贡献的吗。你俩那个凝神cp的超话我逛了一圈，荤得我都想替你俩报警。”

“……”

“时淮哥说可以由着我的。”他小声嘀咕。

“还怎么由着？私底下你想怎么玩随便，但是不准闹大了给爆到明面上去。”

经纪人很有先见之明道，“把你微博账号交出来，免得我哪天半夜看到你发什么暗戳戳秀男朋友的鬼东西，气得心肌梗塞。”

夏宁一想自己确实有可能干得出那事，老老实实地把账号交了出去。

“还有小号没？”

“没了姐，我平时也不怎么玩。”

电视台门口围了不少粉丝。夏宁路过瞥了眼手幅，“宋维心是谁。”

“最近一个音综里空降的选手，有老板捧他，势头很猛。过年这阵儿巨火啊你没刷到过？”

夏宁刚想说没有，门口聚集的粉丝尖叫声骤然飙升。他嘶了一声，迎面跟往外走的人对上了视线。

宋诚背着吉他，身边还有另外三个在音综里认识的选手。已经有了乐队雏形，看起来倒也很像是那么回事。

他也发现了夏宁，冷冷地斜睨过来，一瞬间眼神相当复杂。

“见过。”夏宁未回避视线，笑了笑说，“只是认识的时候，他还不叫这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