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药上到一半，简枝落荒而逃。
他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头抠手，脑子里混乱一片。
“怎么又坐门口？”远远的，就听见陈寅的声音。
他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单手插兜站在简枝前面。
简枝抬头，视线却不能聚焦。
满脑子都是刚才季宴舟逼问他的情形。
他确实是只把季宴舟当成领导的。
是的。
简枝默默攥紧了手，再次肯定，是的。
至于为什么要留在医院照顾……
心理上过不去罢了。
就和他一开始想的一样，季宴舟帮了他太多太多，一朝跌落低估，他不说雪中送炭，至少也要尽一些绵薄之力。
无关感情。
只为报恩。
所以他没回答陈寅的问题，只问：“季总背上的伤，怎么回事？”
陈寅眼神闪烁，“你确定要知道？”
他的表情透露出这伤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然而不等简枝斟酌，他就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还能是怎么回事。”陈寅点了根烟，斜睨简枝一眼，“为了你呗。”
“他从榆林回来没多久他爸就发现了你俩的事。”
“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猜过去，无非就是质问他怎么会喜欢男人，你们俩们不当户不对的，凭什么凑在一块儿。”
陈寅转述得委婉含蓄，真实情况大概要比他说得残忍数倍。
比如说是简枝勾引的季宴舟，他个穷小子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他们家的情况吧，也挺复杂，总之爸不像爸，妈又早早去世。”
“外面彩旗飘飘，虽然没搞出什么私生子，但他爸对季宴舟也没什么爱，纯粹把他当继承家业的工具罢了。”
陈寅指指里面，烟雾缭绕间没投缓缓皱起来，“他脾气你也清楚，说一不二的，一来二去起了冲突，上家法了。”
“这两天我瞧着还好了一些，一开始严重得嘞。”
陈寅边说边感叹地“啧啧啧。”
“叮铃铃——”
简枝定的闹钟响了。
11点整，灶上的火该关了。
“我炖了汤给季总。”简枝想了想，还是觉得现在别露脸比较好，“你帮忙进去端给他吧。”
陈寅恰好一根烟抽完，视线在简枝脸上转了转，“行。”
-
暂时不便露面，简枝只能先回了家。
季宴舟的事让他暂时忘了被淘汰的难过，这会儿闲下来，又忍不住上网。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天半，热度也消退了一些。
但仍然有不少粉丝在为简枝鸣不平。
甚至还有组织有纪律地组团到《星光少年》官博下讨要说法。
【夺冠热门选手就这么随便被淘汰了？】
【搞清楚我们是为谁来看的节目好吗？没有简枝第二季早就扑了！】
【有本事公开票数！】
诸如此类的言论越刷越多。
短视频平台也有相关剪辑，不知道背后有没有人在推波助澜。
眼见压下来的热度又有要起来的意思，《星光少年》终于在舆论攻势下屈服，于上午公开发布声明。
却是表示……不存在票数造假。
简枝长长叹了口气，后台切换到粉丝群。
他上节目爆火后，粉丝群已经拓展到了50+，这些粉丝联系不到他本人，就只能在群里留言。
都是些让他注意身体，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的话。
一条一条刷到了99+。
简枝看得特别很认真。
【MTX.树杈子：不用担心我】
【MTX.树杈子：休息一段时间，之后会开播的】
不仅仅是需要调整心态，赛程紧张，简枝也确实需要一段时间来放松下。
他发完这两句话就把手机丢到一边，打算浪费一整个下午来放空。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电话又响了。
接起来是个温柔又焦急的女声，“您好，是简枝同学吗？”
简枝：“对。”
刚应完，对面背景音里就传来陈寅的声音，“别磨蹭了，叫他快点来医院！”
吼完这句，陈寅的注意力就不在这儿了。
但电话开的免提，他的声音简枝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操，检查结果还没出你回什么公司！”
“那么多副总都是吃白饭的？少了你就转不动了？非要叫个病人回去开会！”
语气很重，却又透着满满的担心。
季宴舟咳嗽时的虚弱模样深深刻在简枝脑海里，他顾不上思考其他，穿了鞋就往外跑。
紧赶慢赶到医院，刚出电梯就直直撞上从病房里出来的季宴舟。
他甚至已经换上了西装，面容沉冷，脸色仍带着病中的苍白。
“季总。”简枝像曾经在地下车库里做的那样，张手拦在季宴舟面前，“可、可以叫方助理随时给你报告公司情况。”
“或者再像之前一样，开线上会议也行。”
“离开医院的话，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医生和护士也赶不及啊。”
季宴舟终于屈尊降贵般停下了脚步。
他垂下眼，瞳孔里冰寒一片，却又好像藏着痛苦与纠结。
“他们拦我，一是朋友，二是职责所在。”
“你呢？简枝。”季宴舟的声音比从前都要低哑，“你又是站在什么立场？”
简枝半张着唇，说不出话。
又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能用的借口在上午他与季宴舟对峙时都说完了。
此时此刻，四目相对。
只有心脏在慌乱地跳动。
季宴舟冷嗤了声，终于放弃了似的，“所以，你没资格。”
电梯门在身后开了又关，长长的走廊上，只剩下简枝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站到指节冰凉，才迈着僵硬的步子往房间里去。
里头乱得犹如狂风过境，一看就是拦人的时候不小心碰倒的。
简枝蹲下身，一件一件地拾起来。
他所有的思绪都纠在一起成了团乱麻，即便觉得哪里不对，也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只能麻木地整理屋子。
——直到他无意间拉开一个抽屉。
里头空空荡荡，只躺着一张A4大小的纸。
顶上三个字居中加粗，写着：
诊断书。
-
临安开始慢慢往春天过渡，天黑得就渐渐晚了。
简枝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呆呆望着窗外灰黑的天空。
耳边传来把手被拧下的声音，他下意识低头望去，就见季宴舟站在门边。
简枝张了张嘴，心情很复杂。
有无数问题想问，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几个字，“为什么要骗我？”
明明诊断结果出了，却没人跟他提过一个字。
明明没有得癌症，却要看他担心得跑上跑下。
“是因为我先前说的话伤到你了，所以故意骗我的吗？”
简枝觉得累。
很累。
他每天有那么多的事要做，事业又在当下停滞不前。
傻乎乎地捧出真心，结果到头来是一场骗局。
“对不起。”简枝低着头道歉，“您玩也玩够了，放过我，行吗？”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
擦肩而过的瞬间，季宴舟又一次扣住了他的手。
简枝用了力要挣开，季宴舟却顺势把他抵上了墙。
“松手！”哪怕近得呼吸交缠，简枝也偏移目光坚决不与季宴舟对视。
季宴舟不动，“我先跟你道歉。”
“骗你……”
“是我不对。”
“但背上的伤是真的。”季宴舟一字一句道：“差点确诊胃癌，也是真的。”
季宴舟承认，之所以愿意在季正风手上挨那一顿打，是存了要用苦肉计的意思。
后来因为太忙饮食作息不规律而胃疼住院，初步体检结果也确实报出了有患胃癌的可能。
不过他很快就做了深入检查，确认是医生误诊。
可那时公司里已经传出他得癌的消息。
季宴舟于是将计就计。
“我的错，我卑鄙。”季宴舟看着简枝，眼神一秒钟都不能移开，“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简枝那天的话是真的不给他们之间的感情留余地。
季宴舟一开始颓废，后来又犟着不肯放弃。
他想，最后一次，再试探最后一次。
如果简枝一次都不曾露面，他就真的放弃。
幸好。
赌赢了。
季宴舟松开手，指尖上移，捧住简枝的脸。
“我不信你做的这一切没有私心。”
“我也不奢求你能马上接受我，喜欢我。”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季宴舟从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只是别推开，给我个机会。”
简枝睫毛一直在颤。
他独处的时候想了很多，从剖析内心，再到季宴舟为了他挨打。
他曾经以为季宴舟对他只不过是上位者的游戏。
玩意似的，越得不到才越想要。
那样严重的话说出口，不仅是在季宴舟心上戳刀子，更是把他的自尊踩在脚下。
可即便这样，面对长辈的质问他还是承认了。
且态度坚决。
人心都是肉长的。
简枝经历得再多，过了年也才二十一岁。
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愿意为了他自下神坛，诱惑太大了。
让人忍不住要飞蛾扑火。
“让我想想。”
简枝闭上眼。
季宴舟太耀眼了，像太阳，像昏暗空间内的最后一束光。
他不想盲目地被吸引过去，最后粉身碎骨，满盘皆输。
“你别逼我。”简枝轻而缓地说着，“我要考虑。”
仔细，慎重地考虑。